《沈浮》Izu

23、第二十二章 夢（下）

　　我變得暴躁、焦慮，我開始對家人發脾氣，把在學校的所有憋屈全都撒在了家人身上，甚至是黎昊他們身上，我開始連他們的關心都轉變成憤怒。

　　最後壓垮我的最後一根稻草，是這件事傳到了老師耳中，最終還是通知了父母。

　　我最不想的，就是讓父母知道這件事，我不想讓他們知道我在學校被欺負，不想讓他們知道有這樣的流言，不想讓他們用同情的眼光看著我。

　　當然，肖乙莫跟我所說的「真相」肯定不會一致，現在的輿論都指向我，肖乙莫在師長間是公認的資優生，在同學間也是值得信任的好同學，而我只是一個毫不起眼，某個班級的一小號人物，我不知道對於我的說明，最終結果會是如何，但結果是如何，心裡的傷口也不會復原了，十份惡意比不過一份好意，ㄧ句好言比不過十句惡言。

　　我也徹底被擊垮了，本來就搖搖欲墜，現在是徹底粉碎了。

　　「何曉，所以到底發生什麼事情？」林清出聲，聲音裡是滿滿的憤憤不平

　　「什麼事情？什麼事情？為什麼要一直問我發生什麼事情？我不說不就代表我不想說嗎？」我歇失底里地向林清撒氣，我知道這不應該，但我控制不住，短短這不到一個星期的流言蜚語和詆毀，全部都一次爆發出來

　　「你幹什麼衝我發火？我是關心你，所以才會一直問你。」林清也被我激怒，火也竄了上來

　　「關心？你他媽就是八卦想知道到底是怎樣吧？」我徹底失去理智了，現在他們跟我說什麼，我都轉為了怒火，無的放矢

　　「你說什麼？你這個死同性戀。」林清也失去理智，胡言亂語，他說完之後明顯知道自己說錯了話，不再出聲，滿臉自責

　　但我不一樣，即便這是氣話，我也沒辦法當作玩笑話過了就算了，正因為親近，這句話更為傷人，眼淚一瞬間飆了出來，聲音也大了起來

　　「對！我就是同性戀怎樣？你們他媽也覺得我很噁心對吧？少擺出關心的樣子，當我說出事實，你們又會是怎樣的反應？啊～因為我們是朋友，所以就算我無法接受，我也要裝的我不介意的樣子，這樣不是所謂的偽善是什麼？我就算跟你們說發生了什麼事情，你們又能為我做什麼，你們能叫那些講話的人閉嘴嗎？還是讓這些事情消失？既然這樣，我又為什麼要說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然後再看到你們用著看異類一樣的眼光看我？我不需要你們的同情，也不需要你們的偽善，說一套做一套，當發生事情的時候還不是又會選擇自保而把我當擋箭牌，反正你們就是覺得我很好擺弄是吧？」

　　「何曉！」是季洋打斷了我，聲音帶著幾分凌厲，表情嚴肅

　　「怎麼？你也想裝作你很了解我的樣子嗎？」我反問，語氣很尖銳

　　「你可以發火，但你知道你現在在說什麼嗎？如果你自己都不認為你是對的，別人要怎麼認同你？當你說出詆毀你自己的話時，你就是間接的承認他們所說的話。」季洋所說的話是一針見血的、直白的，也是我一直不想去意識到的事實，我一直覺得我沒有錯，但在我怕別人認為我是「怪物」的同時，潛意識裡，我已經如此定義自己了。

　　可是現在的我，聽不進去這些話。

　　「你以為你說的我會不知道嗎？難道現在的我還應該保有理智？我還應該去分是非？那些出口罵人的人可以不分青紅皂白，我就得承受他們全部的惡言？認同我？簡直狗屁，為什麼變得好像都是我的錯一樣？我不應該嗎？我不應該發瘋嗎？」我嗆了回去，聲音很大，語氣中盡是顫抖

　　現在的我該有多狼狽，在相處了十多年的朋友面前歇斯底里，鼻涕和眼淚全混在了一起，口中鹹鹹的，聲音是嘶啞的，眼睛大概也是哭腫的。

　　季洋也不在說話了，林彥沈默著，黎昊只是靜靜地站在門邊，林清不發一語。

　　我能感覺到他們站在鏡子的另一端，然後是鏡子碎裂的聲音，他們的面容在裂縫中變得模糊不清，腳底下是無盡的黑暗，鏡子的碎片一片一片的往下掉，最後只剩我站在一片黑暗之中，黑暗變成了一灘泥沼，從腳底開始吞噬，速度很快，我閉了一口氣，向下，毫無掙扎的墜落到更深的地底，跟剛才的純黑不同，這一次，除了黑暗，還能感受到有無數的手臂在地面上亂竄，痛苦的呻吟聲、詭譎的叫喊聲，那些手臂抓住了我的腳，攀爬而上，我才感覺到了恐懼，但我卻叫不出來，因為腐爛的手指堵住了我的嘴、我的眼睛，再往外一扯，我已經變得四分五裂，血腥、殘忍，目不忍睹。

　　我猛的睜開眼睛，環視了周遭，是夢。

　　是一個再真實不過的夢，在夢裡，彷彿整件事情又倒轉了一次。

　　我閉上眼睛，平復尚未消散的驚恐，我不想，也不要再經歷一次，即便是夢，也叫人難受，我轉了個身，熟悉的面容映入眼簾，還是夢？所以我還沒醒，是個夢中夢？那麼，剛才那個夢好像還不算太糟糕，我看著身側的人入迷，既然是夢，我可以大膽一點也沒關係吧？

　　好久沒有這麼清晰的夢見他了，從那次之後，夢到的面孔總是模糊不清的，比印象中的還要成熟上許多，膚色加深了點，肩膀也變得更為厚實，細長的睫毛隨著呼吸一顫一顫的，我抬起了手，輕輕的碰了一下他挺拔的鼻子，有些擰起來的眉間，乾燥的嘴唇，呼出來的氣息很溫熱，輕輕的吹過耳朵，有些癢，但卻令人感到安心。

　　太真實了，指間的觸感，感受到的鼻息，都像是真的躺在我身邊。

　　「因為是真的。」忽然間，黎昊嘴唇微啟，含糊不清的說出了幾個字，閉著的眼睛也半瞇著

　　這不是夢嗎？怎麼連說話的聲音都像真的在耳邊說出口的。

　　在我疑惑的瞬間，黎昊已經撐起了身子，往旁邊頭一低，嘴唇貼著我的耳朵，開口：「因為這是真的，你沒有在做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