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浮》Izu

11、第十一章 心結

　　季洋的眼底依舊看不出情緒，平平穩穩就如平時一般，沒有高低起伏，一直以來都是這樣從容，跟我完全相反，此刻的我就像被人從後面推了一把掉進懸崖，覺得自己快要撞到地面瞪大瞳孔、拼命掙扎，害怕、緊張覺得自己就快要死了，碰到地面的那一刻忽然驚醒才發現自己是在做夢，那夢境太過於真實還驚魂未定，卻又鬆了口氣，還好這只是一場夢，對於只是一場夢而感到安心，我不知道現在季洋站在我面前，能不能說得上是安心，但因為這突如其來的轉機而有一丁點兒的竊喜是肯定的，但又不知道他是為了要跟我說什麼而躊躇不定，磨磨蹭蹭我也不知道該不該開口。

　　季洋不算是個急性子，他擅長等待，卻也為我畏畏縮縮的舉動感到一絲的不耐煩，他眉頭為蹙，又開口「不開門嗎？」

　　我也沒在發愣，趕緊幫他開了門，開了門之後季洋也沒等我招呼，就熟門熟路直接往沙發坐下，再次開口「坐下吧，我有話跟你說」

　　「喔」我蚊子般的應了一聲，心臟控制不住的狂跳，心裡揣摩著各式各樣季洋可能會說的話題，像是在學校不要跟我打招呼，我們沒那麼熟了，或是像雖然我現在出現在你面前，但只是偶然，沒有特別的意思，不要來聯絡我諸如此類的話，連想都覺得心臟很痛

　　「別想有的沒的，如果真要你不要聯絡我，就不會出現在你面前了」語中帶著些許無奈，聲音依然是平平淡淡，沒有太大的起伏

　　我瞄向季洋，眼中淨是你為甚麼知道我在想什麼，但馬上就轉移視線了，只是太久沒見，但從以前開始季洋就是讀心的高手

　　「也沒想什麼別的」我嚷嚷，下意識就想反駁

　　季洋只是看了我一眼，沒在繼續這個話題，話鋒一轉「最近過得怎麼樣？」說出的是一句在平常不過的問候，但不知道為什麼聽著就有些心酸

　　我愣了半晌才回答，但其實也不知道該回答什麼，還沒抓住季洋現在到底葫蘆裡賣什麼關子，整個人還是有點不知所措「挺好的」也就一句在平常不過的回覆

　　「來這邊當代課老師是偶然，但碰到你是預料之中。」季洋開口，講的話一樣精簡，但卻意思明瞭，我這時才回過神來，意會季洋的意思，他一開始就知道我在這裡，知道這次代課會碰到我，也就是說他這些年來一直都沒有忘記我，所以才會知道我在哪裡，甚至是哪個班級

　　我一時半會說不出話來，應該說我有太多要消化的了，最近總是想起以前的事情，渾渾噩噩，季洋突然出現在我面前，然後又突然出現在我家門口，說他一直都知道我在哪裡，有一種從地獄一下子被拉回來，還沒適應，天堂的人就一股腦往我這邊衝過來，歡迎我，心裡被拉起的那顆心還沒平靜，就怕什麼時候回過神才發現自己又處在地獄裡

　　「對不起」想說的話很多，想問的也很多，但全部砸在一起，就濃縮成了這一句話，也就這樣直接說了出口

　　季洋沒有回應，彷彿也在沈思，過了一會才開口「當初對你說那些話，是因為了解你才說的」

　　我知道，因為了解我所以那個時候才會毫不猶豫地跟我說實話，毫不留情的抨擊我的軟弱，強迫我面對我不想面對的現實，但就是因為了解我，才會比起一句話都沒有說的林彥，因為憤怒氣得跳腳而胡言亂語的林清，和一直沒有轉過頭的黎昊，成為傷我最深的那一個，但或許也正因為良藥苦口吧，事後也是因為季洋說的那番話我才重新振作起來

　　「當下我真的很難過，本來還以為你會站在我這邊的，但其實說站在我這邊也只是順應我，告訴我我是對的，我發脾氣是對的，因為我是受傷最深的那個受害者，但就如同你所說的，我只不過是用受害者這個名詞把自己包裝起來，認為全世界的人都應該感受到我的痛苦，但事實是我傷害了最關心我的人，我認為我很痛苦，所以講了很多很難聽的話你們都應該要包容我，後來回過神來才發現我真的是瘋了吧，是我自己把你們推開，然後把自己佯裝成受害者，逃避一切，但其實從來也沒想做什麼改變，真正的脾氣應該是對著那些傷害我的人，而不是你們，但我卻把所有的脾氣都衝到你們身上，因為我害怕你們知道真正的我之後會跟那些人用同樣的目光看著我，我....」說到這邊，不知道為什麼，胃在翻騰，壓抑不住淚水，好像把這四年來的情緒一股腦的全部宣洩出來，可是胸口卻是不透風的發悶，像刺蝟一樣，用尖刺保護自己，刺傷所有的人，清醒了才發現，只剩下我一個人

　　「真正錯的，只有那些出口傷人的人，你還有我們，只不過是吵了一架而已。」季洋還是很平靜，只淡淡的道出一句話，依舊沒有什麼多餘的措辭，但卻讓人感到無比踏實，甚至煙消雲散

　　「嗯」我也淡淡的點了頭，表示回應，默契依舊，不用多說，也能知道彼此的想法

　　跟季洋聊了很多，像是這四年過得怎麼樣，為什麼會來這裡，最近做的夢，我講十句季洋大概才回了一句，可是卻聽得很認真，但除了偶爾擰眉，也沒什麼太多表情，大多在講我自己的事情，對於季洋我沒多問什麼，怕一問就牽扯到家裡的事情，雖然今天他讓我知道他們並沒有討厭我，也沒有疏遠我甚至跟我斷絕關係，但畢竟歡喜之餘，還有很多的空隙接不上來，四年可以發生很多事情，也可以改變很多事，我沒有辦法一下子就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回到從前，因為很多事都已經不一樣了，季洋深知這點，知道我需要時間，或許他們也一樣，所以他也沒提起家裡的事情，更沒提起其他人的事，只是有一點很好奇

　　「為什麼是現在？」為什麼現在告訴我這些

　　「所有事情碰在一起，就變成現在了。」他淡答，剛好有代課機會，剛好碰到我的班級，這是多渺小的機率才會發生，讓我不禁感嘆緣分這種東西，是多麽的奇妙

　　「不過，也該是時候了。」季洋再次開口，意思是我也逃避夠久了

　　突然就覺得有些羞愧，應該是我要去找他們才對，沒想到卻變成他們先來找我，心中卻是有股說不出的暖意和喜悅，可突然就意識到一點，他口中的他們是否也包括“他”，那時候靠在牆邊一言不發的“他”，心中默默又竄起一陣一陣的不安

　　或許是看出我的想法，季洋離開之前說了一句讓人摸不著頭緒的話「時間到了，就會碰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