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公举御兵日常》柒月城主

24、天下 为君者，安

　　王昭在地府时，喝酒那叫一个豪迈啊，最光荣的一次，她灌醉十殿阎王，还能抱着一坛酒去奈何桥上，向孟婆借了个碗，敬那些往生的鬼魂，他们喝孟婆汤，她喝酒。

　　忘川河波涛汹涌，腥风扑面，她端着碗和鬼魂们碰杯，醉靥妖娆，堪比桥头的彼岸花。

　　孟婆撵她不走，送走一批新鬼后，趁着空档拿勺子往她头上招呼:“陆子离，你当初过我奈何桥，可是痛哭流涕的不肯喝孟婆汤，今天倒喝啥都爽快，就不怕碰碗时，酒里溅进汤水？”孟婆心疼被磕出豁儿的碗，恨不得眼前的醉鬼踹到忘川里去。

　　“原来……我前世名叫陆子离……”她醉眼迷离，吃吃的笑，墨发迎风飞舞。自从来了地府，就被阎君任命为阴兵统帅，从此无论谁见她，都喊她阴帅，她还当自己是没名字的。她倚着桥头的栏杆，酒坛脱手，没入河水中，瞬间被虫蛇饿鬼吞噬。
　　……

　　变成王昭之后，因为年幼不能饮酒，参加宴会，主人家都会给她准备甜甜的果子酿，在外面她要维持公主的体面，只能在嬷嬷的监视下，抿上几口做做样子。

　　这次她执意要饮酒，清浅苦劝不住，寻思着公主是在自己的宫中，应该也没什么忌讳，就烫了一壶清酒，给王昭倒上。

　　王昭没喝多，约有半壶吧，脸颊就烧起来了，她神志很清楚，只是身子有些不由自主。推开了想扶着她去床上休息的宫人，王昭非常冷静的扶着墙到外面透风，慌得清涧赶紧招呼宫人关上门，别让公主跑出去了。

　　薛鸿已下了学，好不容易才敲开芳辰宫的大门，没走几步便看见王昭坐在梅树底下，身披银色狐裘，捧着鎏金的小暖炉，白皙的脸颊染着红晕，灵动的桃花眼显露迷离之色，似一泓秋水掩映在雾气中。原本梳理整齐的发髻也拆开了，如瀑的长发散在肩前。

　　薛鸿已还是第一次见王昭这种模样，这样的王昭，退却平日持重端庄的气质，多了种洒脱和肆意。

　　王昭歪歪头，招呼薛鸿已上前:“快过来，和你说件事。”

　　薛鸿已走过去，王昭拉住他的小手不放，然后满脸警惕的看着周围侍立的宫人:“你们退后，不许偷听。”言行间尽管带着几丝孩子气，但宫人们平时都习惯于绝对听从王昭的命令，闻言赶紧麻溜的闪人，把薛鸿已丢给醉酒的四公主。

　　薛鸿已看着被王昭捏住的手腕，脸上维持着镇定的神色，耳根子却红了，他呐呐的说:“公主想说什么……”

　　王昭头有点发晕，看见薛鸿已，手指就下意识的去摸索他的魂脉，察觉到魂脉仍旧残缺时，王昭愧疚的叹了口气:“鸿已啊，你一定要好好活着。”

　　旁人死了，好比周骊，还能下地府，等着投胎转世。薛鸿已若是死了，那可真的不在六界中了，王昭想救都救不了他。

　　对此毫不知情的薛鸿已，回答的却很畅快:“好。”

　　“真乖！”王昭慈母心泛滥了，揉着薛鸿已的头发，“苦命的娃儿啊！”两岁就离开爹娘，在这波云诡谲的后宫里，以尴尬的身份挣扎生存，战战兢兢背负薛岐的野心，如今，魂魄还是不全的。

　　薛鸿已:“……”这个是真不能答应下来，王昭这语气比奶娘还老成，他又小不了她几岁。

　　他可以听她的话，可以在她面前扮乖，但不可以被王昭当成一个小辈对待。

　　王昭见他乖乖巧巧的站在那里，不言不语，竟比小姑娘还秀气，又忍不住絮叨:“等你出宫后，一定要请个师父教你习武，男子汉大丈夫，要想在乱世中立足，没点武艺傍身可不行。”

　　这是嫌弃他吗？薛鸿已忍不住勾勾唇角:“好。”

　　“还有啥呢？还有啥要说的，”王昭揉着额头，表情很困惑，“想不起来了。”

　　“想不起来就不要想了，以后会有时间的，”薛鸿已柔和的眼睛流露出温暖的光芒，他抓住王昭的手，另一只手轻轻帮她理顺头发，“外面风凉，你该回去休息了。”

　　王昭摇摇晃晃的站起来:“是啊，起风了，走罢，薛鸿已，你也走罢。”

　　冬天，夜幕早早降下，薛鸿已站在文昌阁庭院里，仰头看着满天寒星。还有五年，如果父亲和前世一样起兵谋反，五年的时间，留给薛鸿已准备的时间很紧迫。

　　“阿昭，你居然还在担心我，殊不知你这个公主，才是乱世中最难全身而退的人哪。”

　　薛鸿已知道所有人的结局，除了逃脱水厄的王昭。

　　二公主王敏诞下一双儿女，在薛鸿已攻入明城之前，就被沈平运护着，一家人逃往大梁。

　　至于三公主王琦，也在她夫婿的安排下，隐姓埋名，不知藏到哪里去了。

　　王琦嫁的是护国大将军的庶孙赵长胥，身份有别不说，还是因为护国大将军赵蘅重病，迫切想看小孙子娶妻，才让王琦仓促的嫁过去。堂堂公主，居然沦落到这种地步，别说宫里人抬不起头，就连言官们都看不下去了。王毓那段时间，被批判的上朝都挺不起腰来。

　　然而，时间证明王毓眼光独到。

　　大将军赵蘅英武盖世，生的儿子却很平庸，嫡孙更是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唯有赵长胥有勇有谋，除了年轻经验不足，带兵略显青涩之外，简直就是另一个赵蘅。

　　前世，赵长胥顺理成章的接下他爷爷手下四十万兵马，守卫着亓国的疆土。薛鸿已攻明城的时候，赵长胥死守城门，拼尽最后一兵一卒，最后身中二十一箭，刀伤无数，死前还剩口气，怒骂薛鸿已祸国贼子，丧心病狂，禽兽不如。

　　薛鸿已笑着听他骂完，最后举起长刀给了他一个痛快。赵长胥死不瞑目，薛鸿已把他的尸首填进坑中，浇上一壶烈酒，对着他坟头说:“若你再历练十年，或许还有与我相抗的可能。现在死在我手里，你只能自认倒霉了。想报仇的话，等下辈子吧。”

　　文昌阁天际划过一道流星，薛鸿已伸开双手，闷声笑着，瞧瞧他的回忆里，竟全部都浸透着血色。

　　祸国贼子，丧心病狂，禽兽不如，罄竹难书，天理难容……

　　阿昭啊，薛鸿已闭上眼睛:“恐怕你是世间唯一一个希望我活下去的人了。”

　　“世子爷，您今晚不用习字吗？”张嬷嬷见薛鸿已傻呼呼的站在院中，担心的提醒他。

　　薛鸿已回过神，脸色归于平静。这世间有王昭信他，看重他，他就已经满足了。

　　所以，饶了这天下又何妨。他想活着，陪王昭一起，给她挡一世腥风血雨。

　　嘉历十五年，大雪。薛鸿已搬出皇宫，住进御赐的薛宅。

　　容贵妃被诊出身孕，这比周嫔怀孕时还轰动。王毓有了周骊前车之鉴，对容贵妃百般呵护，衣食住行无不精细。

　　再加上王昭和众阴兵的暗地守护，容贵妃胎象平稳，心情舒畅，连以往掐尖拈酸的小性子也收敛许多，越发端庄持重，娴静文雅。

　　皇后就不舒坦了，如果是别的妃嫔也就罢了，偏偏是靠着女儿上位的容贵妃。皇后恨的掐断好几根指甲，但又不敢在这风口浪尖上对容贵妃下手，就连太后也盼着有个孙儿，特意派人警告皇后，这亓国的江山，还是交到自己人手里更稳妥些。

　　孩子还没出世，王毓心里没谱，他期盼着是个小皇子，但容贵妃真要生了个女儿，他也是喜欢的。

　　就是挑女婿太累心了，因为没人理解他，弄的他里外不是人。

　　王敏嫁入相府后，沈平运待她极好，既没有因为她是公主，他就奴颜婢膝，也不会因为王敏的无理取闹，他就厌恶躲避。最后王敏被沈平运的风度和才华折服，一改从前张扬跋扈的性子，安安分分的当起了相夫人。

　　而对于老三王琦，王毓还是心存愧疚的，因为夹杂着自己的私心，他瞄上了护国大将军。谁让人家握着兵权呢？那可是四十万大军啊。肥水不流外人田，王毓打起了赵蘅子孙的主意，最后挑选了赵长胥。

　　亓国和月国不一样，把嫡庶看的很重，但凡有真才实学的，王毓都愿意提拔他。赵长胥坚毅果敢，又重孝道，性情耿直。

　　王毓把贵为公主的王琦嫁过去冲喜，这看似荒唐的举动，却让赵长胥和大将军手下的将士们感动的热泪盈眶。不仅对王琦敬重有加，也对王氏皇族忠心不二。

　　只要女儿日子过得舒心，王毓觉得自己被骂的狗血淋头也乐意。

　　容贵妃即将临盆，王毓心被揪扯着，比要生孩子的还紧张，他又写信给归一阁阁主，希望归一阁阁主保佑容贵妃母子均安。

　　王昭哭笑不得:“人家都是求神拜佛，他倒好，求到我头上了。”

　　她琢磨半天，给王毓回信说:如果能让容贵妃和她腹中的皇子平平安安，皇上可否给归一阁一道空白圣旨？

　　王毓很郁闷，这归一阁阁主咋就对空白圣旨赶兴趣了？又看到信上明明白白写着小皇子，他兴奋的找不到北，脑子一热，写信答应给归一阁空白圣旨，并要求阁主亲自给小皇子起名。

　　这个皇帝老爹，还真不是一般的心大啊。

　　王昭又好笑又好气，大笔一挥，满足了王毓的心愿。

　　为君者，安天下，守江山，贵在恒。

　　——王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