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乍暖还寒》moon

31、番外 续29章

　　我瘫坐在高高的大殿外，看着远处无数殿卫如黑色的海洋般迎着晨光潮涌而来。
　　听不到任何说话声，只有沉默的脚步，整齐划一。
　　我呼吸着清晨无比清澈的空气，犹如多年前在宁夜山上一般。然后看着海浪分开，那人身影稳稳走上白玉台阶，挺拔的躯干仿佛能够撑起天地。
　　执戟的殿卫列队跟在他身后，威严肃穆。
　　那样的气势，其实才更适合做帝王吧。脚步不紧不慢，不慌不忙，仿佛胸中自有天地，仿佛即使山崩地裂，我自岿然不动。
　　在这银月王朝的风口浪尖之地，在这最高处，也许他能比母后站的更稳，更坚。而这，又有什么不好呢？
　　我微微笑起来，引的胸口一阵窒息，只好拼命的喘息。
　　这并没什么不好。
　　母后始终不知道，她究竟被这个位置夺去了什么。没有了女皇的身份，她也许能活的更开心。
　　而清明终于一吐胸中块垒，搬开了头顶的石头，堂堂正正地站在这个位置上。江山易主，有时只是一少部分人在一瞬间完成的。
　　月如会成为银月皇朝真正的公主，母亲占了姑姑的位置，终究还是要还回来。这叫什么，报应不爽么？而白虎该去找更适合它的主人了，我始终没有那个资格。
　　所有人都各得其所，只剩下我了。
　　眼睛越来越模糊，我昂头看着那人在众人的簇拥下越走越近，目光平静坦然。
　　还是那身墨绿的衣服，还是银白绣边的花纹。头上还戴着那顶银白色的高冠，冠旁垂下两条碧绿的丝绦。
　　清明，一切都已经改变，装束不是也要变的么？

　　华丽的绣锻靴从我身边迈过，停顿一下，终究又撤了回来：“她还是选择不相信你。”
　　不经意的目光在脸上绕了一圈，然后定着在我胸前的匕首上：“那么又为什么选择她？”
　　有点好奇，又有点讥讽的语气。我无力昂头，不然也许能看到他眼底藏的真正情绪吧？
　　一切都在算计当中，让故事从一开始就已注定结局，这才是清明做事的风格。能令他疑惑的，是不是只剩这一件？
　　一片沉默，时间在慢慢流逝，他的脚步仿佛定着在那块地面，又仿佛时间停止，所有人就定着在这一刻。
　　最后，发觉不开口的话，也许他就这样站到地老天荒也不一定。
　　我想了想，然后缓慢地摇了摇头。
　　“不想说，还是不能说？”我从不知道清明的声音有一天可以冷的令人发抖，不过也许是血已经流的太多的缘故。鲜血顺着我胸口的匕首慢慢涌出，湮湿了里衣，又从外面的薄衫渗透出来。说起来我这个样子还真是狼狈，被驱逐的女皇是我的母亲，而我却半坐在继任的新皇面前，胸口还插着一把刀。
　　“据我所知，她对你并不怎么样。”
　　他的话语，冷酷如冰。

　　“是你出卖了我！”脑中昏昏沉沉，只余一个尖利的刺般的声音回荡在耳畔，久久不绝，接着便是锥心的刺痛，伴随着彻骨的凉意，一直从胸口弥漫至四肢百骸。
　　我望着那张扭曲变形的脸，反手紧握着插入胸膛的剑柄，慢慢滑坐在地。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仿佛滚烫的血液顺着脸庞滴落，打在白玉雕琢的地面上，成了一摊透明的水流。
　　父亲，看看你所爱上的这个女人吧。
　　女皇状如疯狂般随手掀倒一切帷幔和灯烛，然后在空旷无人的大殿里凄厉的惨叫。歇斯底里的发作将往日所有的高贵和尊严一扫而光，拖迭的华贵衣裙被撕破扯碎，艳丽威严的脸妆被汗水浸透弄花，头上的皇冠歪斜地搭在脑后。正像先前无数年月里传承的银月皇朝，一朝繁华凋零，荣树逢枯。
　　此时此刻，看着她，竟不知该恨，还是该怜悯。
　　“清明赢了，他赢了！”她大声喊着，眼里仿佛要冒出火来：“你们都跟我作对，谁都跟我作对！”然后仿佛不解气似的，她冲过来，拔出我身上的匕首，又奋力戳下。
　　“嗤！”鲜红的血溅了她满头满脸，而她却大睁了双眼泄恨般盯着我，站起身开始狂笑：“叫你们跟我作对！叫你跟我作对！哈哈哈哈！”
　　疼的弓起身子，脑中所知的保命的术法一项项涌上眼前，却被我视若无物。我只能看着她疯狂的身影扑向门外，心底却连一丝的愤怒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

　　是不怎么样。
　　我点头，好不容易拉出上翘的唇角。想告诉清明，这样的选择对自己来说其实没什么，都无所谓的。可是话到嘴边，又不知所谓地咽了下去。
　　有必要么？反正属于我的一切行将结束。
　　他不出声，整个迷月殿安静的一丝声音也听不到了。我的眼皮就在这怡人的静谧里不断下沉，再下沉，我开始感觉不到冷，人却变得好困，简直就要昏昏睡去。“清明，祝贺你。”衷心的……祝贺你。银月皇朝的命运将在你这里转折，又重新开始。这真的是件幸运的事。
　　我感到脸上的牵动，仿佛真的笑起来了似，无法确认他是否听的到，口中喃喃，可是却如同卸下了一个沉重的担子般的轻松。让皇朝的悲剧从这里结束，让一切该还的债该来的命运都一起偿清，让所有该走的人该留的人都得到幸福，这不是件极大的好事吗？
　　上一代的恩恩怨怨终于了结，父亲也该很高兴吧？他和母亲不久也会重逢，相爱的人依旧合在一处。而我，虽然从不曾拥有他们，但，这也无妨。
　　真的无妨。
　　耳旁隐隐传来几声急切的呼喝，不知发生了什么，可是无论发生了什么，都与我无关了吧。
　　不知道想要什么，也不知道能做什么。
　　是对还是错，该后悔么？这些问题，对一个将死之人，又有什么意思呢？
　　闭上眼。
　　感觉高高的大殿上风声呼啸而过，如同置身秋夜的树梢。将身体紧紧靠在白玉栏杆上，想起某一日里那个淡漠的似有若无的笑意，那时的我们也是背靠着背，依偎在一起，彼此依靠。
　　是我亲手断送了我们的幸福。
　　就这样走了，他若是知道，一定会恨我的。
　　可是恨也不怕，终究这个世上还是有人记得我曾来过一遭，他会怀念我，也许历经许多年后，伤口依然会痛。
　　而痛，就是记得。

　　天空聚云成雨。
　　浓重的密云堆积盘旋，越变越厚，越变越黑，直到最后，变成铺天盖地的黑色向人的头顶直压下来。
　　“白虎！”有人惊呼一声，然后一个巨大的白影从雨云里现身，姿态轻盈，无比迅捷地跃下地面。“嗷！”的一声，惊寒了无数人的胆，仿佛能震动天地般，令他们畏缩在阴影里，瑟瑟缩缩。回过神时，却见白色的兽用头轻轻地拱着靠在栏杆上的女子半晌，不听她应声时，又急急怒吼几声。
　　似嗔似怨。
　　然后兽儿开始围着女子的尸身打转，从左至右，又从右至左。几声呜咽般的声音从它喉咙中挤出，仿佛丧了母亲的幼兽，撒娇般喊着母亲起来。然而女子却再也没有睁开眼睛。
　　“轰隆，轰隆隆……”一阵响似一阵的雷声从云中滚出，如成千上万辆战车滚过众人头顶，狂风过处，豆大的雨点狠狠地砸向地面，如同受了伤肆虐的野兽。与此同时，从兽儿眼中终于渐渐落下两颗晶亮的泪珠来，打在女子胸口，闪着银子般的亮光。
　　“嗷呜！”兽儿仰首长啸，这一声啸却不同于前，仿佛带着深重的凄厉般痛不可当。啸声震得人心里泛酸，眼睛里就不由自主地涌上泪来。
　　为那如风般离去的女子。
　　清明悄悄向身旁人使个眼色，几个侍卫立刻拔剑将女子的尸身紧紧护住。兽儿回首望了清明一眼，清澈的目光中带着不解和威胁，却在看清他灵魂的一刻，收回了即刻就要扑上前的巨爪。
　　天命之皇，其魂不可夺。
　　清明眯起眼，朝前慢慢踏上一步，凌风的身姿如同海滩岩石般坚不可移：“走吧”他说，“到你该到的地方去，来你该来的时候。”
　　他的话说的模糊不清，但兽儿却仿佛听懂了，最后瞥一眼靠在栏杆上的女子，长啸一声踏空而去，在它消失的瞬间，雨云和雷声也如幻境般消失了。

　　白虎消失后，在高高的迷月殿上，侍卫们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看到他们的新皇右手成拳狠狠地击上白玉栏杆。热血顺着修长长着老茧的指滴落地面，与那摊水流合为一处，变成淡漠的粉红。
　　紧紧盯着靠着栏杆闭起眼睛的她，直到尝到口中腥甜的滋味，清明才一甩手将唇角咬出的鲜血抹去，不理会旁边侍卫们的惊呼，右手缩进稍长的衣袖。
　　“走！”
　　一声令下，迈步而去，再不回头返看一眼。
　　而身后繁华的锦帷落下，换成一片雪白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