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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番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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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怎么的,忽然想写番外。
折腾了好几天,各位凑合着看吧!
TO:FLY
多事之秋,不能常来,多多谅解啦!拜一拜下。
暗朝纪三百七十一年
西阕星降世十五年初春
三月
暗朝与银月皇朝战平于宁夜山,各有损伤。公出,至山阴华然亭,与银月皇族一会,约定互出质子以求和十年,银月允之,是为华然之盟。
划宁夜山为共地,是为质子居住之所也。
时神夜皇为公第五子,从夜姓,名须延。年十五,有异能见于天下,公恐甚,送之入宁夜山中,是为质子。银月女皇风华之女影公主,传为与昔日暗朝叛将雾森所出,入山,同为质子。
暗朝纪三百七十一年
西阕星降世十五年春
五月
神夜皇与影公主会于宁夜山中。
公主问皇曰:“吾闻汝族人皆以人血为食,不知其实否?”皇答:“然。”
公主再问:“以人血为食,岂不为邪惧之所在?”皇乃答:“然。”
公主太息良久,乃道:“汝族人只以人血为食,世人深恶之。然世人每日食珍禽鸟兽,却不知己邪惧更甚于汝族,岂不奇哉?”
皇颔首,遂另眼待之。
暗朝纪三百七十一年
西阕星降世十五年夏
八月
暗朝与银月皇朝小股人马违令骤战于宁夜山麓。
皇与公主夜观天象。见近旁一处火光大起,一刻后纷坠如流星团簇。
公主问皇曰:“可愿同去观战否?”
皇拒之,问其故,答曰:“互为试探耳,不足为观。”公主遂弃。
不一刻,战停,偃旗息鼓而去。
暗朝纪三百七十一年
西阕星降世十五年秋
九月
影公主行于山中,偶遇暗朝军散部。
公主布衣而行,言明身份,散部以为欺之,欲擒公主。
公主求助于皇。
皇为之告于领军,遂解。
暗朝纪三百七十二年
西阕星降世十六年初春
二月
皇与影公主遇仙兽于宁夜山阳。
此兽通体雪白,来势带雨,速疾,能腾空,以人灵魂为食,公主甚爱之,问皇,皇为之取名曰白虎,然两年后不知所终。
三百七十五年夏,有人目之现于银月皇朝迷月殿,仰天长啸后腾空而去。
同日,影公主自绝于迷月殿外。
暗朝纪三百七十二年
西阕星降世十六年初夏
六月
银月皇朝华月皇,风华女皇之子,时寿王清明夜探影公主。
寿王与影公主同母异父,年龄稍长,为公主之兄。公主遂邀神夜皇一同相迎。
皇与寿王初见于宁夜山。
寿王寥表女皇思女之情,欲迎公主暂还朝。
公主拒之。
问其缘由,公主坚辞不吐。寿王遂弃之。
暗朝纪三百七十二年
西阕星降世十六年秋
九月
皇遇袭于宁夜山麓,伤重。
公令查之凶犯,不得。
影公主乃哭曰:“是我之故。”问其详由,乃不答,追问之,遂闭门不出。
暗朝纪三百七十三年
西阕星降世十七年初春
三月
影公主奉旨探母病,归银月皇朝。
四月,神夜皇伤愈,得允归暗朝永夜城。
当夜,原皇与公主宁夜山居处起火,火势甚大,他日再探,已不留片瓦。
自此,华然之盟不告而解。
读至此处,方才见到身旁的烛台已烧的尽了。
雅致锦袖一闪,合书将其扔至案上,起身。
一旁早有使女送上披风和热茶,接过低头轻啜一口皱眉,只觉满嘴苦涩,正欲询问使女,却听到窗外传来悠扬的钟声,伴着这钟声月光仿佛也变得明亮起来,穿过窗棂,轻轻洒在肩头。
忽而回想起书上内容。将茶递还了使女,推门而出。
门外但见千里皓空,明月如镜,才湛湛将心头那一丝怅惘压了下去。
偏头对跟上来的内务总管道:“让那个史官来见朕。”
说完,足下不停地往正殿里去了。
东方青诚惶诚恐地端候在大殿里,深陷的眼圈上还透着青黑。
钟响一声后没多久,就听一人在他耳旁轻声道:“东方大人等久了,皇上就来了。”接着便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虽急,却轻浅,经过他身旁时顿了一顿,又径直上殿上去了。
后背上的衣衫被人轻轻一拉,他顺势跪在地上。“臣东方青,叩见神夜皇,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起来吧。”头顶一个声音响起,清亮温和,他听得浑身一震,忙站起身来。略略抬头间,只见到大殿之上端坐一人,着一身黑衫,表情微微笑着,脸色却是苍白。
“朕听说东方先生不是我夜族之人?”
“是!”
“朕还听说东方先生善于撰史。”
“……是!臣原本是个短命凡人,可臣自小闭门二十载饱读诗书,用二十载历练人事,又游历二十载踏遍千山万水,寻访古人足迹,自认为能堪此任……”
他忽然停顿,只因座上之人挥了挥手。
“朕不是怀疑东方先生的能力,只是……”他一手随意的支了头,似乎显得有些疲累,“只是朕不明白,既已知晓夜族人以人血为食,东方先生为何要甘冒奇险到我暗朝做史官?”
东方青听他说到这里,只觉一股热气沿后背冲上脑际,当下鼓起勇气,抬头朗声道:“青不是不爱惜生命之人,只是……此生既身为史官,必有所为有所不为,以事实较性命,他人均以性命为重,史官却不可如此。青既已写下暗朝史书,就不怕皇上置疑,只是请皇上以史书成败论史官,勿再怀疑青之人格!”
他为人原本胆小懦弱,此生除了史书就再无其他挂心,然对于史官之职却极其看重,从不许他人轻辱,今虽知面对的是一国皇帝,却也忘了退让,仅凭一股执着之气,拼着性命也要申明史官的尊严。
他这几句话说的光明正大,掷地有声,倒是也没有人再好说什么。
但见上座之人片刻沉默,目光向东方青看过来。
东方青原本因为害怕,一直微微低着头,刚才一番慷慨激昂早已将胸脯挺的笔直,见他对自己转过头来,便也回看过去。
一望之间,似全身跌进了一谭深水,只见到一双红眸将他目光牢牢锁住,任灵魂在此中挣扎沉溺,也不知过了多久,只听扑通!一声,东方青只觉膝盖一软,已又跪倒在地。
那仿若春日之泉的声音再次响起:“朕已看过你写的史书,公正谨严,毫无偏私。只是……你胆子不小,竟敢直提影公主名讳。”东方青听着那声音虽仍然很柔和,内里却一片清冷,立刻跪好叩头,不敢再出一声。
只听那声音又道:“不过……也罢。朕体谅你崇敬影公主之心,不再追究。但此书只能将此一册存在朕处,不可再对世人提起,也不得再写有关她的史书,你可明白?”
东方青知道这便是皇帝承认了他的书上写的事实,顿时欣喜若狂,不敢再有他求,忙应承下来。
见他应承的爽快,殿上之人摆摆手,将其他人驱退出大殿,只留下东方青。
以为他有什么要紧的话要对自己说,东方青静心听着,却不料等了许久,也不听他出声,只一个人靠在座上,想着什么出神,末了摆摆手,却是让他也下去的意思。
东方青拜了拜,后退着出门。
他刚出门时,殿内起了一阵微风,一句细微的话语随着那微弱的轻风,仿如无意般飘落在大殿中,落入东方青的耳畔:“若是由你这样的人来写,便算是勉强配得上她,但你究竟明白她的太少……这一卷史书,朕就代你烧掉了吧。”
最后的话随风而散,如云烟一般。
东方青顿时面色青灰。
一月后,永夜城中传出消息。
史官东方青夜入深宫面见神夜皇,归家后闭门不出七日,将倾心所著史书手稿付之一炬,临人皆可闻其痛哭之声。
再几日不告而别,无人知其所终。
暗朝纪三百七十五年
春
三月二十日
暗朝永夜城门。
银月隐踪,黑云压顶。
风势很大,刮着星星点点的雨打在万户屋檐上,又溅起来四处飘零。
行人纷纷躲避雨势,长街上顿时空无一人。
而在距离城中不足一离远处,数十丈高的城门顶上,却立着一个少女。
一个霹雳凌空响起!
几乎就在同时,安静的长街上起了一阵骚动。
大片黑压压的兵士出现在长街尽头,快速而无声无息地朝城门方向涌去。
兵士前方,一个红衣女子英姿飒爽,一马当先。
“红月,是红月!”
躲雨的人群中有人认出了她,惊叫出声。
这一声喊出,那原本专注于前方的女子蓦然回头!
她一回头,被她盯住的人群只觉像被一阵比雪更冷的疾风扫过,止不住地颤抖,而叫喊的那人已经骇的面无人色,无意识地啊了一声后退几步,腿一软便坐倒在地。
女子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回头打马飞奔而去。
瞬息之间,城门被黑衣黑甲的兵士团团围住。
有几个知道一些内情的人在墙角窃窃私语:“听说是宫里面出了事,今日要嫁过来的如月公主……还有影儿姑娘……”后面的话却因声音太低,听不见了。
不理会围观的众人,红月叫兵士围紧了城门,切不可放任何人下来,而她说的任何人,旁人眼里自有定论。
还不就是独自站在城门顶上的那位少女!
看着那少女至多不过十八九岁的年纪,一身白衣,兀自端立城头!
与此同时,暗朝宫廷中。
“皇上,已经发现失踪的影儿姑娘!”内廷总管长齐匆忙跑来,连气也来不及喘就直直跪倒在地。
无人应声。
“皇上?”长齐抬头,却见少年左手支头,盯着窗外,似乎陷入沉思。
再问一声,终于有了回应:“长齐,刚才……朕做了一个梦。”少年眼神少有地漂浮不定,带着些恍惚。
他一顿,转念问道:“皇上做了什么梦?”
少年道:“朕梦见窗外的花落了一地,有水从天上来……满天的大雨,朕伸手去接,却什么都没有握到。”
长齐回道:“必是外面下雨,皇上有所感应的缘故。”转头望窗,外面果然已零星下起了小雨。
少年听了他的话,微微地笑起来:“这就奇怪了。”
他就那样微笑着,低下头慢慢摊开手掌,眼望着掌心:“朕在梦中没有接到雨水,醒来掌心却是湿的,这是为何?”
长齐大为吃惊:“果真如此,难道……有刺客?!”
少年转头看他,仍是微笑模样:“刺客吗?也许吧……”长齐看着他的笑,犹如一朵深池白莲,开的纯然,却带着缕寂寞。
少年将脸转向窗外,深深地叹了口气。
片刻后回头:“长齐来时说了什么?再说一遍吧,朕没听到。”脸上表情已然严正。
长齐立刻伏身道:“皇上,已经发现影儿姑娘了。”
“哦,在哪儿?”少年缓缓问道。
“在……在城门上。”长齐答了这句话,抬起头,看着面前蓦然敛眸之人。
“她总是有惹怒红月的本事。” 少年声音柔和,却不复刚才的惘然,只余一片清冷。
顿一顿又问:“她身边可见到如月公主?”
长齐一怔,不知他是什么意思,只得大着胆子问道:“影儿姑娘不是因为皇上要与如月公主成婚才……出走的吗?”
那两人应该水火不容才对啊,又怎么会碰到一块儿去?
哼了一声,少年脸上笑意深深:“若真是那样的话,朕兴许还会更高兴一点,只可惜……影儿最在意的,始终不是朕。”
长齐跪在一旁,不吭一声。
少年浑不在意他的动静,站起身子:“落花流水终归去。总归要有这样一天,影儿忍不得,朕却不能就此放手。即使知道握不住,朕总还是要试一试的,是不是这样,长齐?”话音落下,人已迈步出门,长齐忙跟了上去,边匆匆吩咐左右:“皇上出宫,摆驾去城门!”
永夜城门。
数百兵士与城门上少女的对峙已有半晌。
风势越来越急,刮在城门上发出呜呜的声响,那少女立于其上,衣衫随风飘扬,身体也似乎左摇右晃,仿佛已然站立不稳。
黑云依旧低低地压在众人头顶,而零星的雨却停了。
雨停时,旁观众人只见一个红影从兵士们中间走出。
身姿窈窕,却气势如虹!
红月!
众人登时屏息。
只见那红月一身红衣,挑了高处站着,直面城门上的少女。二人一红一白,皆衣衫飘飞,长发轻舞,犹如临风仙子,登时人人惊叹,人群中呼声此起彼伏。
片刻,听得红月朗声道:“影儿姑娘!”
她这单单一句话,已在众人之间掀起了滔天巨浪!
影儿姑娘!这个名字在永夜城中,就等于一个被传说了无数遍的词,红颜倾国!
顿时无数人睁大了眼睛——原来当初皇上不顾倾朝反对,坚持要迎入宫中的普通凡人,便是她!
人们不由自主都仔细擦亮了眼睛再往城门上望去,只见那少女面上温雅沉静,肤色白皙,眉如远山,唇似丹朱,眸子迎风半眯着,内里漆黑若海,身上着一件月白长衫,虽算不上传说中的倾国,但也当的起一句,人淡如月!
而城门上的人看到底下的骚动,只淡淡一笑。
对着红衣女子拱拱手道:“见过红月姑娘!”
旁边众人听着她的声音仿佛银铃入水,清脆中带着温润沉静,不由得更是吃惊。心里均想,这样一个普通凡人,虽说有皇上护着,胆子也算是顶了天了!
红月听她的话音轻稳,心中的怨恨立时开始翻腾搅扰,脸色阴沉下来,恨恨道:“影儿姑娘还是不要再闹了,这就跟红月回去,皇上或许还能饶过姑娘,若是一味耍性子,只怕……”
她话刚说完,城门上的少女却笑了起来。
当下便冷下脸来,道:“你到底要怎么样!”
少女不理会她生气,淡然回道:“皇上饶我不饶是皇上的事,我看风景是我的事,这怎么算是耍性子?”又道:“便是我要看风景,皇上也不好拦着吧!”
说罢忽然身子一矮,众人皆惊呼一声,心想数十丈高的城门上,只有窄窄一条木棱可以容人站立,再加上刮了这么大的风,只怕这影儿姑娘要掉下来了!然而当回过神来,却见她身子一矮,已稳稳坐在了木棱上,两腿垂在空中调皮地来回摆动,仿佛只是坐在小溪旁玩水一般,丝毫不怕那令人目眩的高度。
而此时红月再隐忍不下,身形一晃,人已同样站在城门之上!
两人立于高高的城门上,对话自是无人听的见。
只听红月冷声道:“我有一事要先问姑娘。”
少女微笑点头,问:“可是问先前我与你商量之事?”
红月颔首。
少女道:“红月姑娘爱慕皇上,近人皆知。影儿要从他那里逃脱原本不是易事,这也多亏了红月姑娘帮忙……”
红月急道:“既然逃脱,为何还在这里不走,故意吸引重兵来围?”
少女缓缓道:“别急,我的话还未说完。只因影儿还有一事没有告诉姑娘,如果这件事办不成,影儿独自逃走也是徒劳无益。”
红月问:“什么事?你私自把如月公主带到哪里去了?”
“这件事……正是为了如月公主!”
面前少女轻笑一声,眉眼细细,温雅无匹。
然而她话音刚落,那漆黑眸中却闪过一道凌厉的光,映着天空突然闪现的电光,一闪而逝!
红月暗道声不好!
只见她眼中光芒闪过的同时,一道剑光已划破黑暗,向自己胸口袭来,当下连连后跃,不想那剑光却仍然如夜空长虹,破空而至!
红月原本法力高强,人又聪明机智,这才颇得皇帝信任,然而此次影儿出走原是与她商量好的,她只盼此人走了,自己才好有出头之日,是以答应助她。哪曾想原本该立刻远走高飞的她竟突然出现在城门高处,不躲不避,仿佛故意要吸引别人来捉似的,这才发现事情有些不对……
然而饶是如此,她也万万想不到这个平日里温柔安静的少女,竟会对她暴起杀手,始料未及已失了先机,此时更是少了一分防人之心!
面对兜头劈下的银色剑光,她这才发现悔悟已晚!
她红月不是怕死之人,只是这样被人利用而死,多少有些不甘心……电光火石间,剑已到头顶,忽然明白自己只是面前少女的一颗棋子,跳入别人布好的局内,不但助她逃跑,更是助她带走了如月公主!如今她独自一人立在城头,显然是吸引自己的注意力,好让如月公主趁机离开……
悔悟已迟!红月只恨自己被情字迷了双眼,露出破绽,让人趁机而入!如今只能闭上双眼,待人屠戮——
已至头顶的剑风生生刹住。忽然转而改为斜削,红月蓦然睁眼却还来不及反应,一道电光已穿透了她的右肩!
而剑上的光芒在刺入她右肩后不减反升,如炭火一般烧灼着她的伤口!
刺中她的剑上居然施过光咒术……
然而坠入黑暗前,红月脸上还是露出一丝苦笑,一丝迷茫。
那临头一剑,能立时要了她的命!
只是她为什么剑势忽转,改成斜削了?
身子变得轻飘起来,窄窄的城门上再也无法让她立足,一阵风吹来,她只觉身子便如风中落叶般飘飞起来,直直落了下去。
正在此时,又一批铺天盖地的黑云如潮水般涌至城门!
兵士围到城门前,并开始驱散人群,对着城门的茶楼里的茶客也被清理一空。
木凳换成了垫着座垫的名贵木椅,桌上摆上上好的茶水。
长齐侍奉皇帝在桌前坐下,桌对面的窗户则正好对着城门。
少年目光向窗外掠了一圈,目光落在城门下躺着的红影上,转回头道:“把红月带进来吧。”
长齐点头,“已经派人去了。”
少年道:“朕没看错,她果真下不了狠手……如此一来,今日要留下她,朕十拿九稳。”转念一想,又问:“另一个可找到了?”
长齐一顿,道:“还没有……如月公主似乎已不在城内了……”这话说出,隐隐带着心虚。
果然少年冷冷一笑,道:“是你们找不到吧!”
长齐赧然道:“皇上恕罪!”额上已有冷汗冒出,只觉先前那个迷惘少年已然消失,如今坐在面前的,又是那个令人敬畏的君王了。
右肩的剧痛很快让红月又睁开了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袭男子的黑色衣衫,袖口绣着银色云龙图案,在黑色的夜中闪闪发光。
领口处露出一块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白色半月形的玉盘。
她猛地直直坐起来,对面前的那人叫道:“皇上!”少年对她点点头。
打量四周,她发现自己在城门旁的茶楼里,被抬在担架上。伤口还在疼,但幸好光咒术没能要了她的命。
他身后的一人正在汇报情况,她只听那人道:“……红月姑娘被她一剑刺中右肩,落了下来,下面的人接到,发现浑身是血,伤却不甚重……”
立着的少年听到这里,视线停留在红月身上。
她忽而想到了什么,目光直直向斜上方望去——只见风雨如晦的天空下,白衣的女子遥遥站着,手里持了剑望着她的方向。
那一剑……
她想道……那一剑,原来如此。
抬首回望白衣少女的目光,心里却不知是酸是苦,是羞是辱。
正在兀自思索,忽听得三声拍掌声,一回头便见三条黑影从正座少年背后飞窜而出,直向城门上的少女而去!
少女立在城门高处,自然看见了那个坐在对面茶楼中的身影。
黑色的眸子瞬间变得幽深莫测。
城门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少女不防一团黑影扑来,下意识侧身闪过。
又有两团黑影从后方朝她直扑而下!
她身影一晃,已腾空而起,那两团黑影扑空,立刻又闪开了去。
回过神,朝那茶楼的方向冷冷一瞥。
群起而攻之!
为了达到目的,他果然不吝于自己的名声啊!
当下唤出剑来,三下两下,三团黑影便喷出些黑色血迹,落下了城门。
茶楼中的少年见到此景,轻轻颔首,自语道:“不愧是影儿,几年时间身手又见长进么?……那朕便与你耗着吧,看是影儿坚持的久,还是朕坚持的久……”
长齐红月,听到此话只觉心中一片寒意。
少年挥手让红月自去安置,长齐仍立在他身后。
楼内少年又拍了拍手。
长齐仔细数着,一共四下。
与此同时便有四条黑影突然从四面八方窜出,向着城门方向攻去。
而城门上的少女不慌不忙,闪转腾挪间连刺几剑,四条黑影便一个不落地砰然落地。
长齐刚约略猜出皇帝的心思,便听见少年大声笑了起来。
接着他拍手八下,立时是八条黑影飞出。
不过时,是十六下。
待这十六条黑影被少女终于解决掉时,长齐看到不知何时她的衣襟上已遍布殷红。
而少年则敛了笑声,似是漫不经心地靠坐在椅上,面上不喜不怒,目光却始终追随着那白色身影。
忽而,他收回目光,摊开掌心,久久凝视。
长齐看着他变得柔和的眼神,忽然想起昨夜,那几乎与春雨一样绵延一夜的哭声。
他只道是宫中哪里的使女在哭,遍寻一夜却毫无所获。那声音只觉压抑悲凄,缠绵却又决绝。
现下想想,难道是……
目光转向窗外,远远只见得一个月白色的影子,立在城门高处。
“长齐?”沉思中少年的眉头忽而皱起,抬头,眼神从柔和变得冷冽。他将掌心紧紧握住,放在膝上。“有人曾向你发过誓约么?”
“这……没有。”
“那若是有人违背了与你的誓约,你会如何?”
“臣……臣会如她所愿。”
感觉少年清冷的目光投在他身上,长齐一颤,人便不由自主地跪在地上。
“如她所愿……”淡淡的口吻,仿佛在咀嚼这几个字的意思,然后摇摇头苦笑:“朕做不到。”
“皇上!”长齐一惊。
“朕做不到,有人违背了与朕的誓约,朕恨她,好恨她……恨不得,即使她死了,也要把她的身体捆在朕的身边,让她知道朕的恨,朕有多痛……”
“皇上!”长齐叩头在地,哀然叫道:“她必是有她的难处,还求皇上体谅,放手吧……”
少年冷冷一笑。
忽然抬手轻轻一招,顿时无数条黑影腾空而起,朝少女的方向飞掠而去!
“若是能放,朕又何必等到今天!”
城门上的少女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那些黑影闪过时,她虽躲得即时,却仍是被他们锋利的利爪所伤。
此刻她已遍体鳞伤,身上几乎没有一处不淌血,但黑影的数目还在逐渐增多。
她听到少年在楼中拍手的声音,还有他的笑声。
他很少笑,跟她在一起时总是淡淡地抿着嘴角,不喜不怒的样子。
想起初见时,他总是不说话,全靠她不停的讲话才勉强撑住僵硬的场面。以后熟悉了,对她无休无止的提问也只是十句回答二三句而已。
像如今这样的笑声,她闻所未闻!若不是实在太高兴,那便是十分的生气了……毕竟他的情绪,总是让人难以捉摸。
真是个刻薄吝啬的人哪!忍不住尖刻地想到,他竟真的想要她的命吗?若是活着不愿意留下的话,他真的会不惜杀死她吗?
不停地喘气,暂时缓解眼前的眩晕感,回头,紧紧盯住远处的茶楼——
看不见他的样子,她看不见,但是……她从背后抽出一样东西来,然后伸手召唤,远处又是一群黑影袭来,像一片黑云压在她头顶盘旋!
……但是,她不能……起码不能倒在这里!
将手中银色的物事搭上弓弦,勉力拉开,同时把被狂风吹乱了的一绺黑发含在唇里,瞄准,唇紧紧一抿!银色的箭矢破空而出,划出一道灿烂的银色弧线!
漆黑的眸中亮光一闪!
中!
一条黑影远远的跌了下去。
再伸手,指尖已夹了三条银箭,一刻不停地搭弓射出!
再中!
三条黑影被箭穿胸而过,顿时跌落,而那箭却劲力不失,又射中三条黑影背后的黑影,又中三个!箭矢这次才随着黑影力竭而堕。
耳旁又听到了拍手的声音,这次不是来自茶楼,而是远处聚集的人群……她已顾不上这个,眼前最重要的是要拖延时间,她必须要等到约定的那一刻才行……
纤细的手指再次伸出,指尖夹了四支银箭。
“是光之箭!光之箭哪!”下面的人突然大声惨呼!
只见落在地上的尸体竟然慢慢灼热起来,从被射中的伤口处绽放出雪白刺目的光芒!顷刻间站的近的几名兵士已经倒地不起,捧着灼伤的眼睛痛哭哀嚎!
有了先前几箭的威力,黑影们忌讳不少,不敢再过于靠近少女身边,只能远远的围着她徘徊。她将四支箭搭在弦上,引而不发,心中默默念着……等一等,再等一等……
茶楼内终于又响起一声拍手的声音。
满天的黑影一起朝她袭来。
握紧了弓弦,紧紧盯着银箭射出的方向,然后放手!
四支箭带着呼啸声飞射而出,惊得大半黑影慌忙闪躲,只有少量黑影从她身边擦过,又带出数十道伤口。
顿时鲜血飞溅!
而同时五六个黑影带着惨嚎跌落地面。
光之箭!
只有银月皇朝的高等光咒术,才能唤出的破魔之箭!
看到那绽开的灼眼光芒后,长齐霎时怔愣!
再望向城门高处,那少女一身白衣,唇紧紧地抿着,面上依旧沉静淡然。
尤是如此,衣襟上喷溅的点点血痕却令人惊心。
普通人类……
一向镇定的心头渐渐惊惶无措!一直埋在心头的谜团渐渐清晰!
那个叫做影儿的姑娘,能使用光之箭的影儿姑娘,真的是普通的……人类吗?
楼内的少年靠在椅背上,静静望着那站在高处,冷笑着冲他回眸的少女。
一身白衣上星星点点遍布暗红的血痕,而脖颈手腕等裸露在外的雪白肌肤上也遍布一道道可怖的抓痕……若不是他早有交代,只怕她的脸上此刻已不能看了……
但是她的眼睛,那样的眼睛……
里面写着明明白白的挑衅!
明明很痛,漆黑的眼睛却变得越来越明亮,苍白的脸上染上了淡淡的红晕,更趁得那一双眼睛明亮如星辰!
夜里的星辰!星辰在冲着他微笑,一如第一次见面时的样子……明明那样深的夜色,却仍然燃烧着明亮的光华,若是如此……他想,那时他便想……若是如此,便留下吧!留在他的世界,只为他而照亮!
少女看着少年从椅子中慢慢站了起来。
他的目光紧紧锁住她的,隔了那样遥远的距离,她仍能感受的到……那样的明亮,他的目光如同两道强烈的光线,紧紧的,一瞬不瞬地盯着她,仿佛要直直看到她心里去,叫她不敢再回视……怎么读不懂?那是饱含着入侵与独占的目光,那是执着不肯放手的目光!
他……原是如此固执吗?
呼吸越来越滞塞,眼前的景物也变得缥缈迷离。她明白地感觉到身上的温暖血液正在流逝,而这样的结果是来自于他,是他伤了她啊!
意识忽然变得清明起来。
他们终究是要走上殊途的,无论以前怎样,随着一天天的长大,有些事他必须去做,而有些事她也不能置之不理……她咬紧了唇,伸手,又握住。一支银箭静静握在手心里,带着自己的血,和身体的温度。
远处少年的身影在眼前交错,然后又重合。
年少时的他,那个树梢上静默的少年毕竟已经不在了,现在在她面前的,只有一个属于黑暗而又野心勃勃的统治者而已,他的野心……是那即将湮没整个世界的黑暗吗?若是那样,与其让她苟活在世上,整日面对残杀与鲜血,还不如……
还不如!
漆黑的双眸眯了起来,宁静的深潭突然变成风暴袭来的大海。
霎时间如夜的海面波涛翻滚!
少女月白的衣衫被风吹的飘飞起来,黑发也在身后散乱飞舞。
黑影又聚集起来,在周围鼓噪。
少女静静搭弦,拉弓,然后对准了茶楼里站立的身影。
她不可以想的太多,今日要逃出去,必得如此!
即便是……
躺在茶楼里的红月,心中突然升起一丝不好的预感!
肩上的剧痛几乎要让她立时昏过去,但她硬是撑着身体坐了起来。
一步步挪下床,再一步步挪到窗边。
望着高处衣衫飞舞的少女,一眼看到形势危急!
对着楼下的兵士们喊:“保护皇上!快!保护皇上!!”
虽然外面声音嘈杂,还是有不少人听懂了她的喊话。立刻有几人行动起来,几排弓箭手被安排在茶楼下,更有重兵把守在茶楼内外,便是一只苍蝇此刻也飞不进去!
然而红月心中的不好的预感更加强烈,咬住牙把心一横,又一步步地慢慢从楼梯上到二楼。
刚到楼口,便看到立在门外的长齐。
开口叫道:“总管大人……”便见他大吃一惊,急急忙忙冲她跑了过来。
她再也支持不住,仰面躺倒。
长齐将她扶起,只听她仿佛梦呓般仍喃喃道:“保护皇上,危险!”
“皇上!皇上!”长齐放下红月,慌忙奔入房内。
只见原本端坐在椅子上的少年已然站立桌旁,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窗外。
长齐马上上前叩头在地!
“请您移驾下楼!”
“无论如何,请您移驾下楼!”
少年负手而立,良久,回眸看他一眼,又转回头去。
只一眼,长齐的心仿佛落入了冬井里,凉得透彻。
少年挺立的身影一动不动,嘴角却勾起一个淡淡的弧度:“朕不相信,长齐……”
“皇上不信什么?”
“朕不相信,月影会杀了朕。”
“月……影?影儿姑娘?”长齐吃惊于少年说出的名字,“影儿姑娘她……居然姓月?!”银月皇朝皇族之姓——月?
但此时此刻……他马上转念回道:“万一月影姑娘下的了这个手……皇上不就……”
少年身躯一动,长齐忙抬头,却不料他直直走到窗前站定,完全暴露在对面之人的视线下。
“皇……”
“不要说了。”少年笑了,并不回头,“若是月影真的要杀我,我把这性命给她便是。”
沉吟一下,继续道:“只不过决不会留她一人在这世上。便是黄泉,我也是要陪着她的。”
他没有动。
必定看得到她的动作吧,这样的距离,不算近,但她知道他一定看得见。
然而他没有动,只因,不相信一件事吧!
风势渐渐平息下来,雨却大了起来。
大大的雨点砸在她的手上,箭上,砸在她的脸上。
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滚落,落在唇边,瑟瑟的,带着些咸味。
她明白他的意思,他不相信她会伤着他,他不相信……
可是,你知道吗?她眼睛盯着他的身影,想象着他此刻脸上的表情,心底却一遍遍的低吟……
你知道吗?
知道……吗?
无意识低吟着莫名的问句,咬破了唇,舌尖布满甜腥的滋味。
近似执拗地望着他在的方向,清冷的目光带着自己都不明白的几丝怨恨。
僵硬良久,感觉指上一松……
终于还是决定放手。
银色的箭带着白炙的闪光,穿过透明的雨帘呼啸而出!
中!
少年的身影稍稍歪斜了一下。
一个略带凄厉的声音蓦地响起:“皇上!”
与此同时——
茶楼下一排飞箭风一般冲她而来,她眼前白花花的都是雨水,耳畔都是大雨哗哗的响声,很难准确地看到什么听到什么……
饶是身体反射般移动,肩上和腿上还是中了两箭。
手中的弓掉落。
银色的弓顺着城门的屋脊滑落,然后在黑暗中挽了一个灿烂的光花,直直落在地面上。
黑影们并没有因他而散去,反而更加集结在一起发出嗷嗷的呼声,仿佛只等他的命令即可进攻。
身姿摇摇欲坠,却恍惚地笑起来。
他将部下,训练的很好啊……
可是为什么在这种时候,想起那个?
少年时的树梢变得越来越清晰——
仿佛又看到他曲着膝坐在身旁,高空的风从头顶呼啸而过……
又看到两个稚嫩的肩膀相互依靠,在空寂无人的旷野,漆黑阴暗的密林深处,从彼此体会着自己仍然存在的理由……
又看到那满天烟花陨落时,两张略带忧愁的脸庞,两双紧紧相握的手,然后告诉自己……不怕,我还有他……
又看到毫不犹豫上前,挡住她的秀雅身影,那样的一言不发,但她就是知道……为了保护她,他愿以生命作为代价!
你知道吗?
你知道吗……
心底还在念叨着那句莫名其妙的问话,不过……是他的话,一定会懂得她在说什么吧!
你知道吗?
你是我生存的理由。
知道吗?
当手中的箭对准你时,我必须大口大口地,才能呼吸……
你……知道吗?
即使明知道我们必得走到这一步,即使无数次地设想这一幕,我还是无法抑止住涌上喉咙的痛苦,仿佛我的身躯已经盛不下了,要漫溢出来一样……
知道吗?你知道吧……一直都知道……
属于我的……那每天都要仰望天空,祈祷两人能继续肩并着肩,走完一生的心情。
既然那些你都知道,那这个你一定也会明白吧!
就在刚才……
我的心情……
我该怀着怎样的心情,放开了你……
身体颓然而倒,齐腰的黑发飘扬起来,掩住了双眼。
无数双眼睛看着城门上原本傲然挺立的女子如一片落叶静静飘落……
只是片刻之间的事,又仿佛是一世永恒。
这一刻,他倒在茶楼中生死未卜,她飘零在大雨中失去知觉。
原来,他们之间联系是这样的密切。
密切到他一动,她就会痛。
黑暗渐渐地浸入她的知觉,宁夜山上的夜色慢慢将她笼罩。
宁夜山,宁夜闪呵!
她又回到了年少时的旧地,而他,又在哪里?
一阵隆隆雷声过后,密集的雨云里,一个巨大的白色身影蓦然现形。
黑影们见到那白色影子,皆连连后退,甚至有些竟夺路而逃!
“白虎……那是白虎吗?”
“白虎……”
“真的有白虎!”
城门下队伍里传来一阵阵骚动,严整的队列霎时散乱。
白影身形迅疾,接住了掉到半空的少女。
雨势渐渐变得更大,豆大的雨点砸在人身上,生疼。
而白影稍作片刻后,渐渐隐去。
空中少女身影随之消失不见。
城外林中。
“白虎……”
少女趴在巨大的虎背上,眼神迷蒙。一身的白衣狼狈不堪,湿了水紧紧贴在身上。
“嗯?”兽儿应声。
它正沿着空旷的林中道路向前飞奔,前方远处一个小小茅草亭已映入眼帘。
“顺利的话,如月她,已经在亭子里等着了吧?”
“放心,你冒险吸引那小子过去,不就是要为她出城赢得机会和时间吗?”话说回来,它赶到城门的时候,她的样子还真是……
“你原来也可以这么嚣张啊,影公主!”不是开她玩笑,它实在想不出更合适的词了,她逆风站立的样子,该印在许多人心中了吧!
“呵呵……”背上的人笑了,但它怎么听着更像是哭呢?
“呵呵……呵呵呵呵……”她精疲力竭地在它背上笑着,雨水不断从脸上滑落。
嚣张……她想,嚣张就嚣张吧!
也许一辈子,也只能有这么一次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