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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22章 夜色空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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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空蒙。
须延带着东升和受了伤的雀年,以及在后面默默跟着的沁茶,回到了他的府第。
属于他的府第,沁茶眼睛还不太适应这浓重的夜色,只能跟着他在无数迷宫一样的回廊庭院中穿梭行走,只觉身旁物事皆是迷离。
雀年被几个苍白的仆人送进了一个单独的院落后,须延在东升耳旁说了几句,东升领命离去。沁茶一语不发,静静等他把一切安排妥当。心底有几分不甘,觉得自己像被主人收养的流浪猫,获得了依靠,却失去了独立。想到猫,不禁又想起那条白色的影子。它一向调皮任性,只不知离开了她,现在过的好还不好。
明净的月挂在天空,洒下一片银辉,照在漆黑砖铺成的地面上,仿佛下了一层白霜。
院落里白衣的女子一动不动,不知在想些什么。光影交织下,她身影疏影清浅,如一幅用浓墨从碑刻上拓下的名画。
须延轻声让身旁的人都退去,走到她近旁。
沁茶转头对他微笑:“只我待遇如此差么,莫非竟要在这里打地铺?”看他刚才安排,无论用意为何,却是绝不想要她与雀年住在一起。
原因他不说,她也不问。
须延望着她,眸子掩在夜色里。“信任我么?”
沁茶点点头。他必定知道些与她的身世有关的东西,而关于这她已经有太多的疑问,鉴于他那里有答案,她不能不信他。
见她点头,他的脸色明朗了些。“跟我来。”
一处小小湖泊。
水面宽有二三里,湖畔筑着座木屋。
沁茶跟着他走进木屋,木屋分两间,前面用作厅堂,后面是寝房。进门只闻见一阵木质夹杂着青草的新鲜气息,沁人心脾。
沁茶把包袱安置在寝房。转身出来,却已不见须延人影。
懒懒地打了个呵欠,伸伸胳膊,今天发生太多事,她已经很累了。
厅堂对着湖面的一面墙上,开着扇窗,湖风从那里吹进来,穿堂而过。沁茶慢慢踱过去,正要探头看看外面的湖面,却突然惊吓着了似缩回头来。
“你……你……”纤指指着窗外人影,倒退两步,“你还没走?”
这才发现窗外并非就是湖水,而有一个六尺见方的木台,就建在窗外湖水中。
那人却不见动静,只回了头默默看她。
黑色的衣衫,黑色的头发就要融入那浓重的夜色中去了,只一双红眸,澄净如水。
沁茶不明白为何他那样将自己掩在深处的一个人,竟有那样一双纯净的眸子。
走过去,坐在他身边。
湖风吹过,撩起她的发,披散在白衣上。
两人静静望着湖水,过了片刻,她忽然一笑。
须延转头看着巧笑倩兮的少女,月色泻进他的眼睛。她兀自笑了一阵,才解释道:“黑夜,白衣,长发,湖畔,木屋……如果这湖风再吹得烈一些,我恐怕就要成了你府第里的女鬼了……”
说到这里,怔了一下。
月下的少年唇畔挑起,弯出一个淡淡的弧度。沁茶望着他,看得他有些不自在,转回头去,她这才发觉自己唐突,讪讪地看着远处空荡的水面。
半晌,他道出一句:“不妨。”
“嗯?”沁茶不明所以,却碍着尴尬径直望着远处,不肯收回目光看他。
“永夜城中,已尽皆厉鬼。”
猛地转回头。
少年敛眸只盯着木板台面的某一处,刚才嘴角的弧度已全部退去,苍白的脸上只余一片清冷。
朦朦胧胧,直睡到全身瘫软时,沁茶才从床上坐起。
望望外面仍是一片漆黑,不觉怔忡。
忽然听到木屋外间传来脚步声,刚要出去看看,却觉喉头瘙痒难耐,咳过两声,又吐出一滩殷红。
来不及收拾,却见急急奔进来一个同龄的少女,手中端的水盆一放,拧了条绢帕便递了过来。沁茶什么也不及问,又吐出几口腥热在绢帕上,这才觉得喉头舒爽了一些,慢慢靠在床边喘息。
少女接过她手中绢帕望一眼,脸色惊疑不定。
“你……是?”
“小娟,我叫小娟。”少女见沁茶神色犹疑,忙接着道:“是殿下让我来照顾您的起居。”
沁茶腹中到喉咙全是火烧火燎的痛,说话困难,只摇了摇头。
少女见她摇头,面上全是惊恐,说话也语无伦次起来,“你……你不要赶我走,这里,我知道这里只有你才是……真的……人,那些人都是怪物……我会好好伺候你的……那些人好可怕……”
沁茶皱皱眉。这少女竟然不是夜族之人,而是一个正常的人类!转而又想,倒也难怪。像她这样大口吐鲜血,若是夜族人,她此刻也不必活了。她虽然现在已不习惯有人服侍,从前却是经常的,看那少女说话间礼貌规矩全无,应该也是刚入永夜城不久,忽然想起彩霞,不免有些怜惜,便点点头,表示不再赶走她。
小娟立刻如释重负般笑起来,说道:“殿下吩咐熬的汤药给您调理,我这就端来。”
沁茶看她转身出去,自己也下了榻,坐在一张椅子上,压下一阵头晕目眩。待接过小娟手中的药碗,闻一闻,便仰头喝了下去,然后闭目养神。
片刻,只觉胸腹间火辣灼烫的感觉被一股清凉之气压下,头晕也好了许多,这才睁眼叫来小娟道:“小娟,随我出去走走吧。”
刚走出门,又想到什么,对着跟在身后的少女一笑,道:“以后别‘您、您’的叫了,就叫我沁茶吧。”
须延的府第有些大的不象话。
虽然隔的远,沁茶还是记住了雀年住的方位,带着小娟径直过去,一路上倒也没人阻拦。
到了雀年独居的院落,沁茶把小娟留在门外,自己一个人悄悄走了进去。
一路只见院落里种满了栀子花,雪白馨香。
上了两步台阶,沁茶推开门。
入目一张整洁的床铺,上面却没有雀年。沁茶心底一凉,回转头正要寻找,却看见雀年好好地与东生一起站在院落里,两个人像是从外面刚刚回来。
“雀年?”沁茶有些不相信地望着面前女子红润的脸庞,昨天,昨天她不是还受了重伤,昏迷不醒吗?
显然没料到沁茶会径自找来,雀年的脸色霎时变得有些苍白。东升瞥了她一眼,笑盈盈的走到沁茶跟前,道:“想着你还会再多睡会儿呢。”
沁茶对他笑笑,却忧心雀年。“雀年的伤……”
“已经好了,”东升轻描淡写地道,“大人给治好的。”
沁茶仍是疑虑,须延的灵力是很高,但一夜之间就能……况且雀年苍白的脸色和躲闪的目光……
直觉觉得,这其中仍有蹊跷。
“雀年,这是真的?”
雪白栀子花下,女子苍白的脸色稍稍缓了缓,又露出一贯温和的笑容。“当然是真的,我难道不是好好站在这里么?”
那边东升插一句咕哝道:“难道我的话就这么不可信?”
沁茶不理他,只望着雀年,忽儿一笑。
“是我多心了。”
三人在雀年院落里谈笑一阵。
雀年问沁茶在永夜城住的可习惯?
沁茶摸摸额头,有些尴尬道:“都好,只是总以为还在夜里,醒来几次都以为天还没亮,就继续睡下去了。”
东升大笑。“永夜城,自然是没有‘天亮’这一说的,你难道还不知道?”
沁茶不瞧他,只拉着雀年说这说那。
过了一会儿忽然听到门外脚步声,三人一同张望,夜色中雀年与东升看得清楚些,没等沁茶明白便一起低声道:“大人!”
沁茶立刻明白,敛去了脸上的笑容。
须延独自一人进来,见到三人都在这里,便瞥了一眼沁茶,转头出去。
沁茶心领神会,跟着他走了出来。
院落外,小娟已经瑟缩着跪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出。
沁茶打量背对着她,仿佛在独自赏月的须延,发现他腰中一直挂着的长刀已经解下,不知挂在哪里的墙壁上了。佩刀一直使他有一种英挺孤傲的气质,如今没有了,倒少了几分坚毅,露出几分文雅来。
半晌,须延回过头,眉头轻轻皱着,望着她。
她便也望着他。
“你……”刚要开口,却见沁茶也有话说,她歪着头看他的样子,仿佛有多大的疑问似,须延斟酌一下,道:“你先说。”
沁茶眨眨眼,问道:“为什么你身边没有跟着侍卫?”
他站在月下的时候,总是显得很孤寂的样子。以前那个人,无论到哪里身后总是跟了一大群的。“或者是臣下……嗯,东升算一个,其他人呢?”他的府第平日里也仿佛根本没有人似的,她一路走来,无人阻挡,只因为没有半个人影。
“雀年呢?她是你的臣下还是使女,或是女眷?”
“……”
“问完了?”
一连串问题连珠炮地问出来,沁茶这才知道原来自己好奇心这样重。但这怎么能怪她?看这里没有其他人肯告诉她的样子——雀年和东升也都只是含糊其辞——只好都闷在一起问他了。
“嗯。”低头沉思着一口气问完心中的疑问,这才想起抬头看他,见着那双眸子盯着自己,仿佛下了寒霜似,不禁有些心虚。
“那就换我来问。”
冷冷的被人盯着的滋味,实在不舒服,沁茶心想。却也没有要求他先回答自己的问题。
毕竟还是心虚的。
果然,须延走近两步,看着她道:“为什么还带着伤就跑出来?”
她不答。
“今天是第三次。”他继续说道。
她自然明白他在说什么,只垂了头,敛着眸,脸色平静如水。
“以你全身的新鲜血液,能撑得到第几次?”须延微翘的唇角,带着几分冷意。
“你既然不在意自己的命,我又何必守诺来救你。”
守诺?
沁茶心中一动,仿佛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却又不知道到底是哪里。她自然知道今日服过的那碗汤药是有代价的,只是,这代价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