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叽》下则

9、0.8 我还是我

　　在我开茶馆的时候，我不懂的道理很多，包括开这家店其实是为了给自己创造学习的机会的道理，在当时看起来也不是很明确。但我想自己是有这个意识的，因此当我将这个意识从脑海里浮现出来时，我才明白自己的内心深处原来一直最害怕的是虚度光阴——时间能创造一切财富，可它又能摧毁一切，因而我们唯一能把握住的就只有当下了。像我这样就总被人瞧不起，因此养成了不在乎别人的眼光，但就算脸皮再厚也逃不过时间的流逝，它摆在那一直在流逝而有限。
　　因此说时间是最珍贵的，想必也没什么不对的，因为再怎么着急没钱的本身就是对当下过得不好而之于时间上的焦虑。但对于更多人而言好不容易才盼来了造富的能力和机会，但时间却不够用了，更别提是否还有足够多的精力来创造，这还真如寺侍拾得说的“一向迷本心，却入尘埃里。名利得到身，形容已憔悴”。但我们又不得不依靠时间来创造财富，于是在这两者所产生的矛盾之间会困扰着我们。但若只靠钱来解决的问题，和时间能给出的答案相比，未免不太有限和太逊色了。况且，钱本来就是用来花的，是用来装进我们身体和思想里去的媒介物，用在身上的才是财富，多余的也只能是外物，反而不能让人轻装上阵地轻松迈出下一步。
　　从许多意义上看，人生其实就是一场无休止的学习，钱也只不过是能让我们更方便的学习的工具罢了。当然钱也有非常必要的一面，能解决活着和更好地活着的问题，在脸面上也挂碍得过去，日子也能过得风花雪月，恰如邵雍说的“身上有黄金，人无走陆沉”。“家有余粮心不慌”，钱能让我们少些顾虑，也才能有底气地瞻望未来。但减少忧虑的方法远比只用钱来解决问题的思路多，我也曾为了找钱心力憔悴，但这些都无一不例外地成了能得到自由的必要途径。所以即便我在找钱的路上不停颠簸，但这也成了我减少旁骛并发现自己的真实需求的必要过程，而真正能提升自我的方法不用花大价钱，反而用钱买来的快乐都是短暂而紧随空虚的。所以找到自己的最低需求并耐心等着时间会带给人的答案，远比臆想去突破危险的上限来得值，因为在最低需求里会抛开一切浮华，从而看到最本真的自我。
　　反正人到了五六十岁也就不图名不图利了，也就不再在乎别人的眼光了，那为什么还要这么汲汲营营、疲劳不已而不早一点觉醒呢？大多数人也只有到老了才知道人该最在乎的唯有身体健康，事实上，人最在乎名利的年纪只可能存在于四十几岁前，也自打从四五十岁后就开始比谁看起来年轻了。人最在乎名利的时间段从人的这一辈子看来其实不算长，那为什么还要这么不辞劳苦地追名逐利呢？只为了能过得痛快和有面子反而失去了更多，生活要健康的体验才能去经历完整，那么为什么不放慢脚步慢一点去体验呢，而非要这么拼和劳累地只为了一时的风光和痛快呢？而你要问我最在乎什么，我会毫不犹豫地告诉你是身心健康，这大概因为我的心智比同龄人更老气吧，但同时我很清楚知道自己相信人也只有到了老年才能有最美好的时光，我多么渴望苏轼说的老年才会有的“老去山林徒梦想，雨馀钟鼓更清新”的境界。
　　就这样我的想法和同龄人比起来不同，同龄人都在想怎么找更多钱，个个都在奔向成熟，而我却还在找生活的意义和曾经缺失了的快乐。正因我的内心有缺憾，所以碰见愿意同我聊天的人，我就会很开心。而最令我感到开心的事莫过于用喝一杯茶的时间走进并了解一个人的内心，所以我的茶馆就像是一个被自己有缺憾的生活和潜意识中的冥冥唤来的舞台，让我和茶客上演了一场场戏——导演是缘分安排，而编剧和演员的目录表里也有我。虽然茶馆只开了两年时光，但何尝不是我的万分荣幸，能尽情尽兴地去感受人间。还能让我与茶客彼此之间分享各自的人生态度，还能讲些各自的观点和故事，谁承想我这家小小的茶馆竟能包纳得下那么多人，谁又能知道在茶馆很小的空间里也竟能承载那么多人的喜怒哀乐！就像李商隐的《夜雨寄北》写的“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在烛火照明的小空间里却有以心相交的大世界。虽然茶馆位于边缘地带而游客稀少，但更为我营造出了安静的环境而以便促膝交谈，也因为茶馆营造出了轻松安宁的环境，因而只剩下并只需全情投入，就能让我和茶客间的交流有代入感而感同身受。因此如今已经离开茶馆多年的我也只需要回想茶馆的那个小小的空间，也就能很方便地回到那个与他们交心并会心一笑的曾经——如此小的空间里却盛满了各种回忆。
　　那两年我常常一边与茶客聊天，一边听他们讲故事，时不时地还能捕捉得到他们某一刹那间流露性情的表情，想也想得到这得有多丰富！正如同这装修得很随意的茶馆，各种小玩意也多，杂乱地摆放着，因此都不抢眼，但都很有趣味，所以茶馆烘托出来的是一种既放松又丰富的氛围。因此现在只需你也走进来瞧瞧茶馆的摆置，体验一下那些茶客朴实无华的情感，也就连同他们一道，和盘托出他们和我们之间共有的故事。然而你无需郑重，因为这一切都再普通不过了，郑重了反而领略不到这份深入日常不经意的感觉，也唯有不经意才能深入内心。所以你不管将听到谁在说自己的故事，还不用管距今隔得有多久远了，且让它像拨弄心弦般地澄映在湖面上，自然地映出你我的面貌。看看这包罗性和代表性极强的茶馆环境和人物，也就尽请你放轻松地在这些人物的故事里游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