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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朋友 “程医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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樱花之所以作为日本的国花,是因为樱花的精神,也就是日本人所说的“樱花情结”,樱花的花期一般只有3-5天,因为樱花选择了在自己最辉煌的时候凋谢。
“程医师,我可以进来吗?”柳梢叩了叩门。
“请进。”程健康将文稿放置一边,双手交叉,充满笑意。
“绯樱也不知怎么搞的,到现在也没来,我们先开始吧。”程健康打开音箱,舒缓的音乐如水般倾泻而出。“班得瑞的《Mist》,希望你喜欢。”
“很好啊。”
“最近都在忙些什么呀?”
“我去做了老师。”
“哦?那可是太阳底下最光辉的职业呀!”
柳梢轻笑。
“学生们听话不?和你处得好不好?”
“很好。”还是轻笑。
“有什么开心的事吗,我看你气色不错。”
“我偷了东西。”
“啊?”程健康的脸色黯了下来。
“这个。”柳梢从包里拿出个信封,落落洒洒地将东西倒出。“漂亮吗?”
“好漂亮,怎么来的?”程健康捡起一片枫叶。
“我有一个很特别的学生,他的作业本里总有两片连心的枫叶,我每次批作业的时候都会偷一片,他也不介意。所以,我就攒了那么多。”
“挺有意思……”程健康眼神温暖,“柳儿,你的心理报告已经出来了,一切正常,下次你可以不用来这,今天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真的?”柳梢按捺不住内心的亢奋,站起了身。
“这么迫不及待,就那么不喜欢我啊,哎呦,我做人真失败。”程健康夸张地揉着眉头。
“对啊,我超不喜欢你的。”柳梢坏笑,“那片枫叶留给你作纪念吧。”她指了指他手中的枫叶。
程健康,人如其名,身体健壮,心理健康,是她的心理医师,也是乐儿阿姨的丈夫。那一刀差点砍死蔚继业后,柳梢被迫进行心理治疗,病因是“有暴力倾向”。索性的是,她没有被送往少管所,而是被国有心理治疗所收容。本来只做两年治疗,却又拖了两年。
“我来啦!我来啦!”一团红色的火焰冲了进来。“程医师,我睡过了头,来得有点晚,嘿嘿!”彩色的头发,厚厚的粉底,炫红的眼影,深黑的唇膏,大大的圆耳环,这就是蓝绯樱。“柳条,你来啦,好久不见!”她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大大咧咧的。第一次见蓝绯樱的时候,她和现在一模一样,尽管那时她只有16岁。
四年前,柳梢被安排在每周六进行心理治疗,恰巧蓝绯樱也是在这个时间来,她的病因是“有自残倾向”。两人恰好相反,一个是伤害别人,一个是伤害自己。
“程医师,干嘛挤眉弄眼的,你也知道人家工作到很晚的,很辛苦的!”她仰在沙发上,作势要继续睡。
“你妈让你抽空给她个电话,她最近都联系不到你,很担心。”
“知道啦,知道啦,每次来都是这一句,累不累呀?”
柳梢神情复杂地看着她,蓝绯樱真实得另人乍舌。“我爸是个同性恋,为了传宗接代娶了我妈。我妈承受不了,跟一个有钱人跑了。”“我当然和妈过好日子,难不成,和那个Gay过一辈子啊?那群家伙,凭什么瞧不起我?!我就贪慕虚荣,怎么啦?”“我为什么要叫那个色鬼爸爸呀?那个老流氓,在外面不知道有多少个小老婆,就我妈傻,还屁颠屁颠地给他洗衣服做饭。”这是四年来她重复说的话,从来没变过。
“柳条,过来,这里的草坪很柔软,躺着可舒服啦!”她在诊疗所门口的草坪上又蹦又跳。
“那可是公家的地。”
她已经躺了下来。
柳梢无奈,脱下鞋,走向前,在她身旁躺下,看着蓝蓝的天。
“云朵可真自由呀,飘到东,不喜欢那里,又飘到西。飘呀飘呀……”蓝绯樱的脸上露出宁静的笑容。
“以前有个人也喜欢看着蓝天,看着云彩。”柳梢说话的声音很轻,轻到自己都听不见。
“看,大雁!”一群“人”字型的大雁开始迁徙,搬往暖和的家。
“我要走了。”柳梢说。
“终于自由了吗?”
“嗯。”
“走好,别摔着,摔着了,就爬不起来了。”
“别说我,说说你呦,违禁品别用,保持性健康。”
“滚吧!”她做出要踢腿的动作。
“喂,柳条,可别忘了我这个朋……”
“朋友。”柳梢补充。“我一定会把你忘得一干二净。”
柳梢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只是觉得头像灌了铅,怎么也不能清醒,眼前一片漆黑,看不清路,也摸不到路。迷迷糊糊中,她感觉到一只温暖的大手牵引着她,继续往前走。
她努力睁开眼,却是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黑色的席梦思,白色的被褥。黑暗中,她看见一个男孩卧着床的一侧,呼吸均匀,手紧紧握着柳梢的手。“蔚俊扬。”她好半天终于清醒,“我昏倒了,是他把我抱到了这里。”她喃喃自语,环顾了一下四周,“这里是蔚家!”她战栗,然后,轻轻地抽走了自己的手。
“阿琴,报警!”浑厚的男声因为竭尽气力,变得如同雷鸣,将蔚俊扬惊醒。他全然忘我,踉跄着从二楼冲到一楼,只见父亲的右手鲜血淋漓,沿着手臂滑向手心,滴在地板上。地板上,柳梢静静地躺着,面如死灰,形若枯槁。上帝在赋予你一项天赋的时候,又会从你的身体中抽走一些东西。“晕血症”从那个时候,进入了柳梢的世界。
“爸,不要,不要报警!”蔚俊扬连忙阻止保姆,“她是柳梢,爸爸最喜欢的柳梢啊!”
“阿琴,还愣着干什么,报警!”蔚继业嘴角抽搐,面露凶光,鲜血汩汩地拥出。
“先打电话叫家庭医生!”蔚俊扬急切地说,打横抱起昏迷的柳梢。
“你给我放下她!!”蔚继业怒吼,“她差点杀死我,我不会饶了她!!”
“她是我的朋友,从小到大唯一的朋友,我不会允许你伤害她!”这时的蔚俊扬如同困兽脱离牢笼般的强大。
也许,一部人类史就是一部战斗史,人类不断遗传着战斗因子,不断战斗。
“阿琴,先报警!”保姆在一旁没了分寸,左右不是人。
“爸,我求你!”在父亲面前,蔚俊扬败下阵来,“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我求你,我求你还不行吗?”他撕心裂肺地喊。
蔚继业看着愤怒的儿子,十七年,他从没有看见吊儿郎当的儿子如此严肃愤恨的表情,“他竟然为了个女人给我下跪。”震惊之余,“阿琴,先叫医生!”
“你醒啦!”柳梢看见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走开!”她急忙退到床的另一侧,蜷缩着身子,惊恐地看着蔚俊扬。
“没事了,没事了。”他的语气轻柔,在床的那一侧静静地看着她,没有移动脚步。“待会,有几个医生过来,他们会带你去诊疗所,你千万要镇定!”他埋下了头,“我只能为你做那么多。”
柳梢还是没有从惊恐中恢复过来,呆滞地看着他。
“爸爸答应我,只有两年,一切都会好的!”
柳梢的眼珠忽然变得黑白分明,“他不是死了吗?”她不合时宜地夸张地大笑,“我已经杀死他了呀!”忽然,“你们要送我去哪?去哪?!”“精神病院吗?”“蔚俊扬,你混蛋,你和你爸一样,一丘之貉,一丘之貉!我恨死你了!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冷风过境,弹指间,枫叶被吹得好远好远,蔚俊扬回过神,匆匆打开车门,却没见到枫叶的踪影,一片白茫茫。
“我的大少爷,这么冷的天,你开着窗干嘛?”赵梓隐埋怨,将衣领提得高高的,“看到你要找的人了吗?”
蔚俊扬没有回答,只是看着窗外,“今天去哪个pub?”
“老大,早说嘛!”赵梓隐猛得踩下油门,“Let’s go!”
“看,那部莲花开走了耶!”几个男生拥着窗户,“那可是珍藏版的型!”
“那个帅哥走了耶!”“对啊,对啊,帅得不行!”几个女生麻雀般,叽叽喳喳。
男人爱车,女人爱帅哥。
“叮,叮!”上课铃声响起。
“这个问题,花梓然,你来回答!”花梓然低着头,没有反应。“花梓然同学!”柳梢提高了声音。他却是抬起了头,眉头紧皱,生气一般。“这可是最简单的问题,你不要告诉我说,你不会!”他不回答,也没站起身,只是盯着她。
她心里忽然刮过不好的闪念,“放学后,来我办公室。”她继续上课。
“你怎么了,是不是又不舒服啦?”“你和谁吵架啦?”“上课怎么不听讲呢?”柳梢知道花梓然的性情,一股脑儿把问题问完。
许久,两人僵持着。
“你为什么也送朱栋礼物?”他终于开口。
“他生日啊。”“老师希望你们都把我当朋友,礼多人不怪嘛!”他的问题总让人觉得莫名其妙。
“可是……”他没有接着说,转身欲走。
“哎,你等会儿,我还有问题要说,这次期末考怎么考的那么糟?”她强忍怒气,心平气和地问。“数学也不至于考0分嘛,我教的很烂吗?”
他无表情地说了一句。
“啊?”柳梢心里发怵,花妈妈要来个秋后算账吗?
柳梢日记
1月7日雨夹雪心情难过
北国的雪是张扬的,充满霸气的,就像“明朗”企业一样,打败了最大的劲敌,组建了全新面貌、机制精密的王国。下象棋的时候,我一直都会想,为什么刘邦取得了天下,而项羽没有?答案是,项羽太过于善良,也就是妇人之仁。仁慈,不属于弱肉强食的社会。
蓝绯樱是个仁慈的人,是我的朋友,也是正常世界不能接纳的人。每周我都会见她一次,平常没有太多联系,我忙,她更忙。第一次见她,也是在这样的冬天。程健康的工作地点很奇怪,诊疗室按有空调,冬暖夏凉,候诊室窗户却是裂了个超大口子,冬冷夏热。向他埋怨了四年,他都只是陪着笑脸,“国企嘛,没办法,报销费只够吃顿饭!”按规定,诊疗时间属于个人隐私,只能有病人和医师在场。那年冬天,蓝绯樱在我差点冻成冰棍的时候出现,将我喊到了诊疗室,那是她的时间。也就是那一天,我进入了她的世界。她诊疗完,原以为会离开,她却留了下来。她说,这叫公平,你知道我的,我知道你的。我虽然很不情愿,但也没有办法。
我要走了,她隐藏了她的眼泪,对我说“别摔着”,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的天空也是蓝色的,却独独告诉了我。张扬、跋扈,和另外一个人很像。很多人,总认为自己与众不同,殊不知,人的社会性让人很多方面都和另外一个人相似。蓝绯樱从来都没把自己当回事,所以,她是自由的。
今天,忽然很想念蓝绯樱。下班后,一个人踩着雪走回了家,没有乘车。“咯吱”“咯吱”,雪濡湿了我的鞋,白色的雪在我的脚底下却成了黑色。将自己的情感寄托在另一个人身上,对于我来说,是一种罪。看着考0分的卷子,我很难过,却发不了火,为什么呢?我不想想,也不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