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归凰飞》夏仲荷青

54、心悦君兮君不知 宗庆哥哥仰

　　宗庆哥哥仰头大笑起来，笑声凄凉哀转，回荡在空空旷旷的走廊上空，像是划破长空的利刃，刀刀在我心口。自认识他起，从未见过他如此失态失神，踉跄着脚步一步步向前走去，背影单薄，如苍茫寒夜中孤零飘落的一片叶子，透着几分苍凉。
　　心里的愧疚歉意，如一层蚕沙，越累越厚，可我又能如何，这世间勉为其难的事情可以有很多，唯有爱不可强求，违背自己的心意，去说一些违心的话，于我于他都是一种伤害。给不了的爱情，倒不如让他彻底死心，我所能做的，就是不去欺骗他的感情。
　　独自颓然的坐在桌前，看着那碗菜粥，没有半分胃口。是我太自私了吗？其实宗庆哥哥对我的好，我都看在眼里，日后就算拼上这条性命，也要去报答这份恩情。
　　心烦意乱，待在房间闷得慌，随意拿起一件氅衣，穿戴好之后，还未来得及关好门窗，只听见外面乱糟糟，男生女生尖叫声，声声入耳，又是哪个泼皮喝醉了酒，在坊中闹事。
　　匆匆将门掩好，想去前厅看个究竟，待走近时，才发觉声音不是从前厅而来，而是在后院中。莫名的一颗心紧绷着，预感着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失去的太多了，我已经不能再失去了。
　　加快脚步向后院走去，一脚跨过园门，被一个匆忙的身影撞得向后退了几步。秋怡慌张抬起头，见是我，忙欠了欠身，面上惊慌失措。
　　“出什么事了？”总觉得胸口闷着一口气出不来，以至于问话的语调都哑涩了几分。
　　“是阿离，阿离突然晕倒在后院，七窍流血，面色发黑。先不说了，我得赶紧去向陌娘汇报这件事。”秋怡连走带跑的出了园子，向前厅跑去。
　　顿时脑袋发蒙，天玄地暗，以无力迈出步伐，慢慢的对蹲下身，想哭又哭不出来。昔日点点滴滴映入脑海，初来翠玉坊时，他是对我敌意最深的人，后来又是除了陌娘对我最好的人，总是刀子嘴豆腐心，凡事宁愿自己吃亏，也不愿别人受委屈，心底善良到看见受伤落地的鸟儿，也会替它们包扎好伤口悉心照料。
　　阿离自幼便跟在陌娘身边，陌娘待他也如自己亲兄弟一般，如今知道阿离惨死，陌娘该如何承受。这一切都是因我而起，从我来到翠玉坊，给陌娘带来了太多的灾难和麻烦，我想要一片宁静，为何就这么难。
　　既然你们都想让我死，那我偏不能如你们的愿，我所承受的一切，定要让你们一一偿还。两只手紧紧的攥着，钻心的疼痛让我渐渐清醒，展开双手，血迹斑驳，手心里深深的指印，是我今日立下誓言的见证，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陌娘不知何时立在我身边，面色苍白，眼圈通红。秋怡扶起我，三个人一道向后院走去。
　　我没有勇气去看阿离的样子，便躲在远处不敢靠前。始终不能相信刚还在我身边活蹦乱跳的一个人，瞬间就天人永隔。垂死挣扎时，他一定很痛苦很绝望，不过弱冠之年，还未娶妻生子，人生篇幅还未展开，便被匆匆合上。
　　是不是真的？靠近我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泪水迷蒙了双眼，我想要去保护我想要去保护的人，可到头来，我保护了谁，反而，我一直再被别人保护。
　　陌娘一个人在房间待了整整两天，油盐未进，阿茹每次端着饭菜进去，又叹着气原封不动的端出来。翠玉坊没人打理，生意也是一落千丈，昨个中午有人醉酒闹事，陌娘也是充耳不闻，阿茹无奈只好找我去平息闹事。
　　看着陌娘如此那般折磨自己，好几次，想敲开门去劝劝她，抬起的手又停在了半空中，所有的事情都因我而起，不知该怎么去面对她，愧疚如潮水将我湮灭。
　　凡事因我而起，一次次想要保护身边的人，一次次却将身边的人至于为难之中，因为我太弱小了，连自己都保护不了，谈何保护别人。心里想着如何如何，实行起来却又唯唯诺诺，止步不前。
　　伏在书桌上，提起笔又放下，紫月在一旁默默地研磨，时不时看向我，却又一言不发，她肯定一肚子的好奇，按照以往，早就问出来了吧！经历的事情太多，慢慢的变得成熟稳重。
　　一肚子的话不知该从何说起，襄王虽救了我的性命，但我隐瞒身份，他或许会觉得我对他没有什么的喜欢，只是在利用他。诚然，最开始我是有想过借襄王的势力，但后来慢慢接触过程中，我发现他是一个心怀百姓，儒雅随和又善良的君子，我碍于两人身份地位的不同，并不敢奢求太多。可他会听我这些片面之词吗？一个人一旦对另一个人起了偏见和误会，便不会再顾念昔日情分。
　　思虑良久，重重的宣纸上落下几个字：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写好的字装在信封中，对紫月说道：“你去找林铁过来，我有事要拜托他。”
　　“小姐可是要送信，这种事情交给我就好了，为何非要找林铁。”
　　紫月因我不信任她，撅着嘴，一脸不开心。
　　我站起身，走到她身边：“不让你去，不是不放心你，而是担心你的安全，你一个姑娘家，去王府送信，若是让郭世华知道，我怕她会责难你。我认识林铁很久，之前他对我也有过救命之恩，他的为人我很清楚，再加上他会些拳脚，看着行事不对，脱身比较同意。”
　　紫月还想说些什么，张开嘴还未及言语，阿茹推开房门，走到我跟前，面露难色。
　　“怎么了，愁眉不展，又有人在大堂闹事？”我关切的问道。
　　“大堂一切都好着，舞女和乐师都在按部就班的排练着。只是……”阿茹停顿片刻，接着道：“只是我担心陌娘，她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也没踏出房门半步，这样下去，她可如何支撑的住，所以想让你去劝劝陌娘，你两关系像姊妹一般亲近，陌娘应该会听你的劝。”
　　算起来今日已经是第三天未进食了，这样下去确实不是个办法，我因内疚无法面对陌娘，但若她有个三长两短，我此生都不会心安。
　　“好，你去弄点清淡的食物，我处理完手边的事情就过去看她。”
　　阿茹一下子喜笑颜开，笑着道：“我早已经命厨房准备了皮蛋廋肉粥，只是新来的厨子，不知道合不合陌娘胃口，我这就去盛了端过来。”
　　阿茹走后，紫月欲出去寻林铁，被我叫住，将信封交到紫月手上：“你不用去找林铁过来了，直接将这个信封给林铁，让他在王府门口等着，见着襄王出来，找个机会将信封给襄王，记得告诉林铁，一定要亲手递到襄王的手上。襄王在翠玉坊见过林铁几次，所以不会让手下为难他的，但让他一定要小心谨慎，不要被郭世华的人看到他接触襄王。”
　　紫月拿着信封，重重的点了点头，有种临危受命的悲壮感：“小姐放心，我一定会一字不差的传给林铁。”
　　这次事情之后，让我看清了自己的心，心内深处是挂念和喜欢襄王的，希望他能给我一次机会，哪怕入府为妾，我也心甘情愿。再者，许王和梦瑶两人已经公开向我宣战，不会轻易放过我，而我势单力薄，若想活命，只能寻找依靠。
　　阿茹端来皮蛋廋肉粥的时候，我刚好站在陌娘门口，接过粥，叩开了陌娘的门。
　　窗户紧闭，即便白昼，房间依旧灰暗。陌娘背靠着鸳鸯枕斜躺在榻上，脸色苍白，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目光涣散，整个人疲惫不堪。
　　见我进来，挤出一个浅浅的微笑，欲要站起来，整个人摇摇晃晃，感觉随时会倒地。我忙将手上的粥放在桌上，冲上前扶住她。
　　“你身体虚弱，还是继续躺着吧！厨房熬了一些皮蛋瘦肉粥，我来喂你喝吧！”
　　我半跪在榻前，一只手端着碗，一只手舀了一勺稀饭，递到她嘴边，她苦笑着摇了摇头，将脸别过一边。
　　“你这样虐待自己，若阿离知道，会伤心难过。我知道阿离自幼便陪伴着你，你待他如亲兄弟一般，一时半会你很难接受事实。可他已经离去了，你再这般也无济于事，逝者已逝，生者如斯。”我看着陌娘，继续说道：“我找了一块风水极好的墓地，将阿离好好安葬了。你我都苟且活在这世间，处处提防处处小心，活的如此艰辛，就不要自己再去为难自己了。”
　　陌娘的眼角默默的渗出眼泪，顺着脸颊，慢慢滑落，最终落在鹅绒锦华毯上，瞬间消失。
　　“想哭就哭吧！哭过了，就把这碗粥喝了，好好地活着，让那些关心你的人也能够安心。”
　　我将碗放在榻旁的扶桌上，声音嘶哑：“秀禾的死，阿离的死，虽不是我亲手而为，但都因我而起。肖春望指使芷若加害于我，事情败露之后，芷若莫名畏罪自杀，我当时想到了可能有内鬼，但后来发生太多事情，没有继续追查下去。阿离端来那碗粥时，我曾怀疑肖春望是幕后黑手，但见阿离喝了稀饭，仍然活蹦乱跳，我又放松了警惕。如果当时我……”
　　“一切与你无关，不要将所有的错都揽在自己身上。”陌娘打断了我的话，“肖春望是我找来的厨师，若真追究起责任，那也是我才导致发生这样的事情。所以，我们都不要自责了，就像你说的，逝者已逝，找出幕后凶手，替他报仇才是我们最应该做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