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破局（双更合一） 天色渐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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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渐暗，街上走动人数愈少，加上梅雨的湿气，整条巷内弥漫着令人不舒爽的浓厚紫雾，迷迷晃晃地遮盖住一丈之外的视线。
林书言只能看清前方朦胧的烛光，拉住杨子刚衣袖快步跟上，伸手却抹了满手的露水。
“夜深露重，两位大人可要跟上奴婢，莫要走丢了。”轻柔声线自不远处混着雾气模模糊糊地传来，林书言走近几步，隐约见到翠衣女子提灯停步看着他们。
“翠娥姑娘，韩老爷说的设宴之地竟不是韩府？”林书言抬首看向蒙灰不清的夜空，月色被密封入深色幕布，辨不出现今是何时何刻。
清脆若银铃的笑声响起，女子手中烛光随着动作晃晃悠悠：“老爷一心向佛，平日里都会前往安若寺设宴，只是没有酒肉，大人可会介意？”
“没有酒肉算什么…”杨子刚话未说完，就觉腰间软肉被狠狠掐了一把，顿时痛得鼻眼都扭曲。
林书言摇首：“自然不会，我们这些武人平日里就啃些馒头赶着干活，富人吃的那些清爽素宴，我还从来没吃过呢。”
女子笑言：“大人说笑了，吃的不过是些素色小菜，还请你们莫要嫌弃便是。”
三人只跟着烛光一路前行，看不清前路后路，又怕被异物绊脚，只好慢步于雾中摸索，如此一来，也不知走了多久，就在杨子刚忍不住要出声抱怨之时，忽地闻见一阵好闻的恬淡檀香。
浅淡的幽香缓缓混入周身水汽，一呼一吸中沁入肺腑，跟在后面的二人只觉身心皆是飘飘然，疲惫之情烟消云散。
“看来是要到安若寺了。”林书言低着嗓子出声，看着远处迷雾中浅浅莹蓝，眯了眯眼眸：“这檀香清远，倒是怪好闻的。”
翠娥轻笑：“这安若寺是乐陵最好的寺庙了，每日香火不绝，烧得都是西域琅玕香，自然好闻。”
林书言正欲接话，就听前方传来几声长呼：“真亦假时假亦真，无为有处有还无。”
一道黑影自雾中跌跌撞撞地走近，林书言这才看清对方是一名身着破烂道服的道士，提着个旧色的酒葫芦，满身酒气熏天。
“诶，小兄弟。”道士见有人，笑得咧开满嘴白牙：“你也来此捉鬼啊？”
“捉鬼？”林书言睨了眼对方放置于自己肩上的蜷曲手指，伸手轻轻拂开：“道长来此是为了捉鬼？”
道士凑近青年面容仔细打量，突地对着林书言打了个酒嗝，口中气味刺鼻至极，猖狂笑道：“大晚上的，你们二人独身来到这荒郊野岭，不是为了捉鬼，是为了什么？难不成为了去那个废弃的破寺庙吃斋？”
“荒郊野岭？”杨子刚闻言，抬首打量四周，却见除了浓浓黑雾无甚他物，不禁开始心慌起来，撩开嗓子喊道：“翠娥姑娘，你究竟要带我们去哪里啊？”
一阵沉默，灯光滞住晃悠，静静在前方不远处停立。
飒飒凉风吹过，寒意顺着脊骨爬上头顶。雾气微散，二人只能看见翠娥一动不动地立于三尺外，沉着脸看过来。
“说了是宴席，不知这位道长在说什么。”翠娥轻飘飘的声线传来：“什么叫二人独身，道长难道看不见是我在领路么？”
道士闻声，头也不回，只是嗤笑一声：“你？阴气太重，既然是活不过明日的活死人，怎能算在眼里？”
“啪！”灯笼滚落在地，微小的烛光挣扎地闪了几下，最终还是湮灭于昏暗之中。
翠娥蓦地疾跑至林书言跟前，面色苍白地紧抓住道士：“什么意思？什么叫活不过今晚？”
道士不言语，只是笑着看向对方。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翠娥与道士对视一阵，忽地松开手碎碎念道，面色逐渐沉若死灰，似是脱力般跪坐在地，捂脸低泣：“当初我合该护住小姐夫人，如今遭了报应也是活该。”
“翠娥？”
不远处忽地又现出一阵盈盈烛光，模糊的男人声线温和却有着不容违抗的意思，翠娥身子一阵颤抖，面色惨白地爬起身。
韩乐山堆笑的面容自雾布中悄然现出，眸子却含着阴鸷扫向背向他的道士：“这位道长疯疯癫癫，不知所谓，安若寺怎么就成了废寺？”
道士仰头大笑几声，抬臂重重拍了拍林书言右手背，似是在叮嘱又像在安慰：“吉人自有天相，你可要小心。”
林书言眸子轻眯，只是沉默地与对方对视。
道士微不可查地轻叹一声，提起酒壶灌了口，挥了挥衣袖长笑而去。
“真是不知所云。”韩乐山似有几分气急，只是一甩宽袖，朝林书言二人看时，又摆上了笑眯眯的表情：“二位大人受惊了，饭菜已由住持备好，请来用餐。”
林书言瞟了眼身侧，杨子刚因为戴了人/皮/面/具看不清神色，但僵硬不动的肢体足可以体现对方的惊惧。
他不动声色地将右手背在身后，顺势将道士悄悄塞给自己的硬物收好，上前略过瑟瑟发抖垂首看地的翠娥，拍了拍大汉，笑道：“走罢，韩老爷在等我们呢。”
杨子刚一个激灵，回首便见林书言安定眼神，只好嘴唇颤抖地应道：“好，好。”
又不知走了多久，林书言忽觉身边雾气渐淡，眼前清晰可见一座寺庙在靠近，周围遍是身着灰色长衫的和尚。
韩乐山快走几步，上前打开庙门，笑道：“请。”
林书言颔首，几近是掐紧杨子刚的腹肉，才逼迫对方主动跨过了门槛。谁知进门便见一名眼熟的少年坐在院内，正满脸不情愿地挨着一名紫衣女子坐着。
林书言撇眉：“韩姑爷也在啊。”
失算，他本以为月末才是失踪案的关键，韩子庚作为年龄等各方面完美契合的祭品，应当会被放在最后祭出，难不成关于失踪案的时间另有玄机？
韩乐山笑道：“那是自然，若问你们是认得的，可是我还要介绍茴儿给你们认识哩。”
韩子庚身侧本在安静吃食的女子闻声起身，双手交叠，举止温和地向林书言和杨子刚行礼。
女子抬首，一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俏脸带着微笑，比起客栈中那位的瘦骨嶙峋，这位气色红润，一举一动皆有娉婷之姿，看得杨子刚眼睛都直了。
“小女子韩茴，多谢各位救回夫君。”女子巧笑倩兮，一手轻轻挽住韩子庚胳膊。
少年不悦皱眉，只是直直地向林书言方向看来，在触到青年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之时，猛地睁大了双眼欲要起身，却被林书言一眼瞪了回去。
“夫君，怎么了？”
“无事。”韩子庚冷冷答了句，微微移开与女子的距离，委屈地向口中塞了一筷子素菜，眼神却还是不舍从林书言身上移开。
待众人上座，韩乐山颇为兴起地拍了拍手：“既然人齐了，还请各位师傅送上四物汤，这可是南疆进的补物，我们一起来品一品。”
灰色长衫的和尚接二连三地端着数个陶瓷罐头上来，为座上各人都端了一份。
揭开瓷盖便是诱人清香扑面，暗红色的汤底顺着汤匙搅拌缓缓摇晃，看上去美味至极。
杨子刚深嗅一口，便急吼吼地要去品尝，却被林书言一把拉住，不明所以地回头看去，却见青年手指轻搓，撒了一把白糖入罐。
“喝吧。”林书言如法炮制地也向自己罐中撒了一把，以只有二人可闻的音量道：“记得我之前嘱托你的事情。”
杨子刚愣愣点头，憨笑低声道：“我还记得之前在客栈中的情况。我老杨啥都不会，至少装疯还是可以的。”
言罢一饮而尽，正欲回头与林书言称赞四物汤的鲜美，却见对方双目眺望宴席对面桌客，双眸大睁，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滋味。
不远处韩子庚依席而坐，眉头紧攥地看着眼前的汤水，眸子时不时悄悄地眺向林书言，心里明晓对方意思，对那红汤动也不敢动一口。
“若问，可是不喜欢吃？”韩乐山本注意两名捕快饮下此物，正暗自欣喜，忽地瞥见韩子庚一匙未动，不禁有些急躁：“若是不喜，我唤人再给你做碗新的。”
韩子庚看了眼林书言，小心翼翼答道：“来之前吃了些点心，不想吃。”
身侧女子忽地拍桌而起，掩面抽噎道：“夫君，我，我记得你以前最喜欢吃这些了，是不是看到茴儿便没了胃口？你还在与我赌气么？”
韩子庚哪里记得以前与这女子有何瓜葛，一把甩开对方紧抓自己袖口不放的胳膊，却被韩乐山板着脸孔看了一眼，只结结巴巴道：“我…我现在不喜了，不吃。”
韩乐山面色阴郁地击掌数下，一名灰衫圆脸的和尚便上前端起陶罐，替换上了另一碗汤水，升腾的热气混着中草药与奇特的清香。
“这是用林大人带来的药煎的。”韩乐山温声道：“若问如果吃不下东西，就先喝药罢。”
少年闻到是林书言的药，犹豫地看了对面一眼，倒是没有抗拒，张口便要喝下去。
“等等！”
林书言起身面向韩乐山，明显看到中年人本来由阴转晴的表情又沉了下去。
“大人又有何事？”
林书言笑了笑，抱拳行礼道：“我看姑爷脸上犹豫，才想起他怕苦，之前在衙门里都是我们捕头先把糖给他，他才肯喝药。恰巧来之前捕头给了我一份白糖，是京城叶氏的名产，用果汁反复绞晒结晶而出，纯白香甜，姑爷爱吃。”
林书言言罢将怀中一块用布裹着的洁白硬物呈上，不解道：“难不成韩老爷不知道姑爷这个习惯？”
韩乐山与女子对视一眼，干笑道：“知道，自然知道，只是一时忘了。茴儿，你拿去喂给若问一些。”
女子低首温婉应了，便起身欲要去对面桌席拿走白糖，却听林书言又说道：“且慢，这白糖——”
“这白糖又怎么了？”韩乐山面上已显烦躁，不耐地起身想要替韩子庚拿过白糖。
当然不能由你们拿，毕竟又不是真的糖。
林书言侧首装作恰巧躲过韩乐山动作，将白糖用布裹好，一个抬手发力扔至韩子庚桌前，笑道：“有些受潮发硬了，我怕老爷小姐嫌弃，不敢给你们看，姑爷若是不愿也就收着，不吃也罢，好歹是捕头一片心意。”
“无事。”韩子庚怎能不懂林书言意思，张口便将白色晶体咬了一大半，嘴中咀嚼咔吱咔吱，惊得全座都目瞪口呆。
“若问，你这——”韩乐山不可置信道：“你难道不觉得齁吗？这么多白糖？”
少年咀嚼几口，迷迷糊糊地咂嘴：“没味道？”
韩乐山脸色愈发不快，回首正想指责捕快，却见那席二人皆以手撑额，似乎很是难受的模样，压下嘴角情不自禁泛上的一丝笑意，韩乐山装作关切道：“二位大人怎么了？可是身体不适？”
林书言刚想回答，却觉身子泛重，整个人背后想被巨大沉石压住，一个不稳，头部狠狠砸向桌面，不省人事。
瞥见一旁的杨子刚也伏桌呼呼大睡，韩乐山眼中似有几分得意，对着韩子庚扬了扬下巴，示意韩茴：“茴儿。”
“夫君。”韩茴含情脉脉地抵过药汤，温柔道：“既然吃过糖，便将药喝了罢，都快凉了…夫君？！”
韩子庚晃晃悠悠地起身，只觉眼前景象万般混沌，脑中充斥道道惊叫与辱骂，隐约听到身边有中年男子急切问道：“圣女，这是何故？他不是没有喝汤吗？”
陌生又熟悉的女子声线传来，冷冷回道：“废物，紧张什么，可能是之前吸入迷香太多了，也着了道呗，这少年体弱多病，身子元气不重，所以让你提前给我送来，月末再去找韩茴和那个傻书生。”
一双冰冷纤手缓慢地沿着自己脸阔摩挲，娇笑道：“这人的脸倒是甚合我意，一头银发也很美，比之前的那些祭品好多了。吃了他的肉，本圣女定会再年轻几岁。”
圣女？何为圣女？
脑中钝痛，少年意识却格外的清醒。
他仿佛看见一名全身只裹黑布的女子身姿妖娆，正围着堂中男子举缦而舞，男子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伸手用力将女子勾入怀中，冷眼睨向堂下护着儿女的朴素妇女，笑道：“圣女觉得此等贱人应当如何处置？”
女子光溜溜地双腿自黑布中探出，一下缠住男子腰部，吐气如兰，娇柔的声线一字一顿说尽恶毒话语：“胆敢暗杀尊主，千刀刑后浸猪笼，尊主觉得如何？”
兴许是言语太过狠毒，堂下尚在襁褓中的女孩突地哇哇大哭，一旁男孩死死抓着妇女的后背，妇女却伸开双臂护住二人，目光中没有一丝胆怯：“可以，但请保住我儿女性命，不然我萧娰做鬼都不会放了你们二人。”
女子突地抿唇笑起，身子缩进男子怀中嘟嘴道：“尊主，她说要杀了我呢，滟儿好怕。”
男子一个甩袖，桌上酒杯便直直砸向妇女额头，顷刻间满眼鲜红。
妇女身后男孩终是没忍住，眼中泪水倾泻而下，却一口大气都不敢出，因为母亲的左手正狠狠掐住他的左手臂，直至差点剜了块血肉下来，也强迫他一步都不许走动。
滟儿，滟儿，柔潋滟。
韩子庚银牙狠狠咬住嘴唇，直至皮破血流，刺目朱色顺着莹白肌肤向下，染红了颈部的银发。
“呀，你这孩子还会抵抗啊。”韩茴伸手，缓慢撕去自己脸部的面具，露出娇艳却带着几分岁月痕迹的面容，青葱手指挑起少年面庞，眼带怜惜道：“别用力了，我想将最俊的你炖成肉汤喝下去，这样下去会变丑的，看着心疼。”
韩子庚蓦地睁眼，双目一片清明，重重拍开了女子手背。
“你！”女子险险躲开匕首亮刃，咬牙看向韩乐山：“怎么办的事？他醒了，还不抓？”
韩乐山一个健步缩入假山后，惊疑不定地看了韩子庚一眼，对着满场和尚喊道：“还不上？！”
灰衣和尚迅速有序地排成阵列，将少年团团围住，却见对方看也不看这边，只是将外套解开甩于地上，右手微微用力，锦布断裂的清脆声音响彻院中。
果然有啊。
韩子庚轻轻抚上自己左臂上方一块月牙形的疤痕，他想起来了，这是当年母亲留给他最后的东西。
“你若是乖乖束手就擒，我便不会为难与你。”紫衣女子自和尚中走出，瞥见少年手中短刃，满脸尽是不屑：“就这一把小匕首？放弃吧，你可知我是谁？”
少年抬手，满眼通红地盯着女子，一字一顿道：“暗幽阁叛徒，柔潋滟。”
女子惊诧道：“你是如何…”
少年唇角微勾，手中匕首被熟稔手法上下摆弄，眸中狠厉一闪而过：“你还记得萧娰么？”
柔潋滟瞳孔微缩，连连后退，咬牙切齿道：“你是谁？！你也是为她报仇的吗？你也要给我下毒，毁我的皮相？你就是嫉妒，你们都是嫉妒！来人啊！给我杀了他！”
韩子庚只是淡淡瞥了眼扑上来最近的一名和尚，一个侧身空翻，在对方铁拳挥来之前，刀刃入肉的沉闷之声早已响起。
韩子庚面不改色，手中匕首拧转，抬脚将和尚踹开，在他人惊诧之时，身形一动便欺身凑近另一名和尚。
手起刀落，对方还没反应过来，早已倒地没了气息，激出的赤色鲜血顺连着后面的几人腾空而起。
一招五人致命，少年雪白中衣未曾浸染一滴鲜血，一手匕首挥动得行云流水，目光却死死盯着假山边的柔潋滟和韩乐山。
凉风掀起长衫，冷色月光衬着他面部的冰冷线条，宛若玉面修罗。
“是，是她干的，全是她干的。”韩乐山只与少年对视一眼，便膝下一软，跪地拼命磕头道：“小的什么都不知道啊，小的只是求圣女保我生意平安，财源广进，其他都是圣女要求的。”
韩子庚头歪了歪，面无表情问道：“圣女？”
“妖，妖女！”韩乐山立马改口。
他清楚现在局势已变，一个功力未曾恢复的圣女，和功力高深的无名高手，自然他会选保命的一边，立马高呼：“圣女她功力每到月末都是最浅之时，您快动手，她毫无反击之力！”
“你个墙头草的废物！”柔潋滟咬牙恨恨，一掌打向韩乐山：“就算我功力再低，也能杀了你！”
韩乐山吓得一个滚地，斜眼瞥见身侧吓到无神的翠色身影，狠狠将翠娥推上前去，大喊：“我才不会为你送死！”
身后突地传来轻笑，少年弯唇，清澈眼眸中尽是令人胆颤的柔情：“放心，一个都跑不了。”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破局（双更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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