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赴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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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周瞳依依惜别，纵使再多的不舍，再多的留念，也总归是有分手的时刻。
只是此时此刻，天亦却仍还有犹豫，究竟该不该与其他人道个别。周瞳出现之前，他甚至想过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消失，等事实已成定局，再由连非羽宣读他遗诏。他害怕面对离别，更怕他们伤心。
想了想，他最终还是作罢。在连非羽的陪同下，当日下午便乘九逸①匆匆赶往昔年神木丹宿生长之地——太常缥缈境②。
二十年前丹宿自内向外自发烧毁，太常缥缈境当中的一切物事也跟着烧毁在那场大火之中，除了部分珍禽异兽得以逃脱，其余珍贵物种皆毁于大火之下。如今这昔年的人间仙境，除了一片焦土，什么也没有。
这是片死地。
所谓死地，便是没有一丝灵力流转，毫无活力与生机之地。而这里，即将成为他所长眠之处。
“想不到这一片死地，会是最适合结阵的地方。已经消失的，即将结成的，两个守护人界的结界都在同一个地方，或许这真是天意如此？”眼前这满目疮痍，让同行的连非羽免不得那么感慨了一句。
天亦扭头看他，自嘲似的一笑，道：“哪里都行，只要这结界结成……”
连非羽回头看向他，即便自诩历经生死，看淡红尘的他，一想到眼前这个年轻人，即将为了一个族群的兴亡献出自己年轻的生命，仍还是为他惋惜、为他伤感。
“如果可行，我倒想用我这把老骨头来做这交换。只可惜……”他说着摇了摇头，长叹一声。
天亦看了他一阵，亦叹一声，道：“这也许就是因果循环吧。倘若没有二十五年前父亲的背叛，人界在祖父手中，如今或许又会是另一种光景。然而，如果没有父亲与母亲的结合，那我又要从哪里来？父债子偿，或许我生来就是为了替他还这一身债的。这样一想，我做的这些不也就理所当然了？”
连非羽闻言不觉笑了笑，心头的伤感却因着这番话越发明显起来。“这算什么道理？你不是个会为别人偿债的人。若这胸中没有对族人的大爱，又哪能如你这般义无返顾？”
天亦却道：“先生是了解我的，那必然能懂我这心中不甘。我并非义无返顾，我不惧死，却也不愿壮志未酬身先殁。可要我眼见着山河破碎、生灵涂炭，我这副心肠又不够狠。”
“我别无选择。”
连非羽道：“你这样倒显得我自私了。以这等逆行之法苟延至今，只是放不下心头所念，贪恋这万丈红尘。”
天亦笑道：“先生何必妄自菲薄。没有先生，又能有陇川今时今日？何况我该感激先生，是您送了我一个知己。”
“我能做的，兴许也只有这些了。”
天亦没接话，过了许久，又才问道：“先生可能答应我一件事？”
连非羽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道：“你说。只要是连某能做到的，那连某定会替你完成。”
“请先生，定要替我亲眼见一见，那完整统一的人界！”
连非羽一怔，先诧异地看向他，旋即明白他这其中意思：想必是自己那番话让他有所担忧，这才寻个理由让自己能有继续延续生命的意义。他总在为他所亲近的人着想，可他越是如此，就越让连非羽心里不是滋味。
他静静地看着天亦，沉默良久才道：“我答应你，无论多久，连某都会等到亲眼见到人界一统的那天！”
“除此之外，另有一事。祖父他素来倔强，少有能听进劝说。如今身体又不如从前了，先生既是他挚友，便替我劝劝他罢。”
“阿慈的事，你不必担心。我会陪着他的。”
“有劳先生。”
此间话毕，两人便不再说话，骑着九逸继续往焦土深处赶去。
没走多远，四周却蓦地气温骤降，甚至能感觉到凝结的水汽附着在皮肤之上，带来一丝冰凉。两人几乎是同时停下，互看了一眼，谁也没说话。
连非羽皱了皱眉，他能明显感觉到这寒气非源于自然，而是因灵力外放而成。这样霸道的灵力场，着实少见，这灵场主人实力非同小可，人界当中能达到这个程度的，也只有巅峰状态的千慈。但千慈灵场并不主冰，那究竟会是谁？
虽然这人实力让连非羽生出一丝忌惮，但他并没有从这霸道的灵场中感觉到来人的恶意，看样子并不是敌人。倒是天亦的反应让他颇觉奇怪，那神色凝重的脸上带着几分诧异，几分窘迫，还有几分退缩之意。
连非羽见状，料想那会是他熟识之人。结合这灵场以及天亦反应，他若是没料错，这人十有八九是天亦那位师兄了！
天亦的师兄岑释，乃是神界沧氏一族。沧氏，神界王族，岑释便是神王曜衡的次子。神界终年严寒，是以他们灵力中都自带有寒气，其中又以王族寒气最甚。要是这样，这弥漫着寒气的灵场也便能解释得通了——他曾听闻，岑释实力深不可测，便是对上两人尊师、四尊之一的九惟，亦是不遑多让。
只是，眼下慎行司因着混沌之渊被抽调了大部分人手，岑释身为主君理因镇守关中，以防关中有变。没想到他却出现在了这里，看来他是知道天亦的事，这才特意赶来的吧。
正琢磨着，便听那头天亦道：“还请先生先行一步，我这里还有些许事情需要处理。”
连非羽看了看他，也没多问，只道了句“自当小心”，便骑着九逸先一步离开。
见他走远了，天亦又才掉转方向，向着寒气散发的方向奔去。
跑了好一阵，他才在天边隐约见到一人身影。此时距离尚远，还不能看清面貌，只能瞧见那人一袭白衣伫立天边。残阳余晖倾泻在他身上，银发上反射出的暗金色调再没有印象里月光般的纯净柔和，却是平添几分苍凉。
天亦跳下九逸，远远地望向他，那步子怎么也挪动不了半分——他实在不知该如何面对他，也不知要如何开口。
但他也知道逃避没有任何用处。想了想，他总算是下定决心，抬手在九逸身上拍了拍，让它往旁的走远，自己往前走去。
越靠近，那人的面孔就越发清晰。仍是记忆中那张缺少表情的脸，还有那淡漠的冰蓝色眸子。天亦知道，他即便是痛心疾首，也表现不出在脸上。可天亦依然能感觉到他深埋的情绪，能看见他眼底的哀伤。
两人一阵对视，却是谁也没开口。
这么耗了一阵，只听天亦呼出一口浊气，收了面上那些悲戚之色，扬头冲对面道:“师兄特意赶来，不会就是为了与我面对面看着尴尬的？”
“……”岑释默然无语，好一会才听他道:“只想来见见你。你既心意已决，我又还有什么好说的。”
他的声音很轻，与天亦记忆中的没什么不同。然而相较于平素的缺少情绪起伏，这一次却是低沉得让天亦感觉到一丝压抑。
“师兄这样，倒让我无法自处了。”
岑释道:“多说无益。事到如今，你还能改变主意？”
天亦没有立即回话，那样看着他许久，才道:“那么，换做师兄身处我这境况，你会临阵退缩、贪生怕死？”
岑释并不回答，一双眼静静地看着他，半晌才听他问道:“可曾后悔？”
天亦闻言深沉地看了他一眼:“不曾后悔，亦无遗憾。心之所钟，无惧无悔。唯有一事愧疚，却是师兄恩情，此生再无报答之机。”
“我自入门便由师兄照顾，功课术法皆由师兄教授，多年来师兄更是处处护我周全，甚至不惜为我承担罪责。以师兄身份，本该逍遥自在，却偏偏摊上我这样任性的师弟，要你费心，平添烦恼。”
岑释微微垂下眼，却掩盖不住眼里的怅然。“提这些做什么。我从来不是什么逍遥散人，几百年光阴亦不过浑浑噩噩，虽是心中全无牵挂，却未免了无生趣。我不曾后悔，倘若重来，我也仍会选择待你好。”
天亦笑了笑，释怀道:“如此，我便了无牵挂了。”
岑释又看了看他，长叹道：“今日之景，实非我所愿见。此物你且拿去，便是无所用处你也拿着，只当是与我一丝慰藉，好叫我稍稍好受些。”他说着递来一枚指环，材质似玉石，其上灵力流转，隔着几步远都能感受到。
天亦并未拒绝，接过放在手里。轻盈得仿佛感觉不到重量，仔细一看他才发现这指环本身并不具备实体，是由灵力凝结具象而成，甚至能在他灵力的引导下变换出其他形态。
……
【注：
①九逸，六合特有之异兽，在六合中的功能与“马”类似。足下生流云翼，可踏空行云。
②太常缥缈境，《六合•地理志•人界篇》记载：其位于陇川之地西南，商丘之地东北，金陵之地正东，乃神木丹宿所在，其内植被丰茂，灵气盈沛，盘踞诸多珍禽异兽，虽是人间仙境却难以接近。《人界•神迹》诉：太常缥缈境不属于人界任何一方势力，乃人界沥虚阵之阵心，沥虚阵结成之结界由此出发笼覆人界。】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赴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