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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罪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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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匈奴南下,北疆三城沦陷。齐征派遣上将军赵宽镇北,刚刚升任吏部尚书的李岐人随行监军。
战事持续三月,边关粮草告急,赵宽三上催粮文书均无果,于北疆斫战旗,联合北方匈奴倒戈相向,连下十城,直击帝都,所过之处生灵涂炭、血流漂橹。
监军李岐人不知所踪,一旬后,李岐人在心腹的护送下偷偷来到大司徒府,与楼炎会面。
“大司徒,为何非要克扣粮草逼反赵宽,你可知道百姓都是无辜的啊……”
看着李岐人痛苦的表情,楼炎突然笑了起来:“岐人,依你的才智,不可能预想不到这个结果,那你……又为什么帮我呢?”
“家父是楼将军旧部,当年是看着你征战沙场建功立业的,如今你病弱至此,楼家破败甚至背上骂名,我若是置之不理,家父在九泉之下也不会瞑目的。”李岐人深吸一口气,又道,“但是我不懂,赵宽的反叛于你有什么好处,又与楼家的平反有什么关系。”
楼炎沉默了很久。
“解铃还须系铃人。当年是太上王构陷我父叛国,唯有太上王的罪己书,才能还我楼氏满门清白。”
“所以你要……”
看着李岐人震惊的表情,楼炎缓缓说:“错已铸成,唯有认错能够告慰冤死的英灵。我现在需要的,只是一个契机,一个以太上王一人的名誉换取天下太平的契机。你想得没错,我就是在逼他做选择。”
“你这又是何苦。”
“我和齐征,总归要有一个人做这不忠不义之人,我助他上位,便没有想过损他一分名声。”
战火持续蔓延,赵宽领军一路打到了号称帝都壁垒的黎城。
是夜,北陵突然出现一万精兵突袭,半数禁卫军反叛,黎城太守三度上交告急文书。
长青殿内,齐征一脸疲惫地坐在龙椅上,楼炎跪在殿下。
“楼炎,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知道。”楼炎神色十分平静,“陛下,罪己书臣已经拟好,只等递交给太上王了。只要太上王签下这份罪己书,臣便立即平乱。”
“你到底瞒了寡人多少事情?”齐征猛地拍案而起,“楼炎!你到底瞒了寡人多少事情!”
“战乱过后,臣任凭陛下处置。”
看着跪在下首的楼炎,齐征突然冷哼一声:“哼,来人!备战甲和战马,明日寡人要御驾亲征!”
“陛下三思。”
齐征拂袖,直接从楼炎身边走了过去,径直出殿了。
第二日,齐征御驾亲征,皇宫禁卫军折损过半,加上皇城守军和其他城池的驻军,加起来不过八万人马,面对匈奴和赵宽叛军十万人马还是稍嫌吃力。两军交战,皇家暗卫组成的近卫队像是一把利刃切入敌军腹地,带来了首战的告捷,一时间士气高涨。
首战胜了,齐征却知道,如果没有南疆的守军增援,皇城迟早会破,而赵宽一路打到皇城,南疆守军却没有半点动静,如今南疆的兵权掌握在谁手里,就不言而喻了。
三日后,叛军再度兵临城下。
近卫队率先出击扰乱敌军阵型,随后是两军交战。
匈奴士兵擅骑射,草原才是他们的天下,黎城外多荒地和密林,很大地限制了匈奴骑兵的作用。
密林深处,齐征和近卫队埋伏了小部分叛军,随后被敌军大部队包抄。近卫队人人都是高手,突围不在话下,然而,在他们刚刚杀出一条血路的时候,匈奴射手在赵宽的指示下放了冷箭。
这一战胜是胜了,但是因为齐征中箭而士气大损。箭上喂了毒,太医院倾巢出动也未能找出解决之法,齐征生命垂危。
楼炎千算万算,没有算到齐征这边会除了纰漏。
当夜赵宽乘火打劫,被皇城守军再次击退,虽说哀兵必胜,但是守军如今兵困马乏,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楼炎当夜递交了信物,派遣李岐人前去城南通知蛰伏多日的南疆援军增援,随后令楼聿快马赶去浮木崖下请神医顾连城出山救人。
齐征病重不省人事,太上王返朝监国,楼炎拿着罪己诏书进了宫。
“你终究还是来了。”
“既然太上王知晓臣的来意,那就把这份文书签了吧。”楼炎面无表情地把文书放到了案上,盖上了太上王正在批阅的奏折。
“当年楼家灭门,的确是寡人的过错,只是楼炎,你如今这番作为,跟乱臣贼子又有什么分别!”
“王上,签吧。”
太上王看着楼炎冷漠的表情,突然怒从心起:“你逼我就算了,我王儿拼着生命垂危也要帮着你这乱臣贼子逼我,若不是我那不成器的王儿以命和社稷相挟,寡人死都不会签这罪己诏!”
楼炎突然一愣。齐征他……
签完罪己诏,太上王忽然像是老了十几岁,疲惫地挥挥手,楼炎顺势退出了大殿。
第二日罪己诏公开,大齐举国震惊,无数百姓和楼平沙旧部跪地痛哭,大喊“楼将军终得平反”。
由于南疆守军的增援,战局很快就被扭转了,叛军和匈奴军队节节败退,持续烧了小半年的战火终得平息。
长青殿寝宫内,楼炎屏退了一众宫人,独自站在齐征榻边,仿佛喃喃自语地说:“你当时不是很强硬地要与我为敌吗,为何又去逼你父王罪己?”
虽然罪己诏是他自己拿给太上王签的,公布也是他一手操办,但是楼炎知道,若不是齐征相助,他或许拿不到这份罪己诏。
齐征脸色苍白地躺在榻上,并不能回答他的问题。
忽然,宫人通报楼聿带神医顾连城前来了,楼炎立马把人迎进了殿内。
顾连城就是当年在浮木峡救了楼炎的人,此人脾气古怪,非怪病、奇毒、垂死之人不救,楼炎被他救下之后,为了报恩给他做了三个月的药人,顾连城欣赏楼炎为人,便许他一诺,如今,他便是来还诺的。
“还请神医尽力救治。”
顾连城瞥了一眼齐征,道,“我那一诺是给你的,此人与你何亲何故,我为何要救他。”
楼炎不假思索地说:“此人是我今生唯一倾心之人,他若身亡,我便随他去,这般,连城你救是不救?”
顾连城大笑,慢悠悠地吐出一句:“坊间传言果真非虚。”
看着一边楼聿铁青的脸色,楼炎下意识地脸红了一下。
“你不是退隐了么,居然知道坊间传说?”
“大隐隐于市。”顾连城手搭在齐征脉搏上,嬉笑着回了一句。
“此毒可解,但是药方我从未试验过,需要人试药。”顾连城边说着,边笔走龙蛇写下了药方,拿给药僮去煎药。
一个时辰之后,药僮端着两碗药回来。总管太监把内侍和宫妃都召集了过来,一时间寝宫内一片真真假假的哭泣声。
“陛下如今病危,谁愿为陛下试药?”
宫妃和内侍吵吵嚷嚷,你推给我我推给你,一片嘈杂。
“都闭嘴,”顾连城突然出声,他皱着眉揉揉耳朵,“随便来个人试药就好了,又不一定会死,吵什么。”
突然,楼聿上前几步抓住一个试图逃跑的宦官,把他扔在地上,说:“就他吧。”
宦官一边摇着头一边往后退,仿佛这样就能离端着药的药僮远一点,他在惊慌失措中撞翻了一个瓶子,掉出一支断箭,正是射中齐征的哪只喂了毒的箭。
突然他眼中升起一股狠厉之色,拿起手边的毒箭就冲向了离他最近的楼聿,楼聿一时之间没有反应,楼炎情急之下挡在了楼炎身前,渡魂现身想要去救,已经来不及了。
毒箭划过楼炎的手臂,顿时泛起一股青黑,那宦官瞬间被击毙,被近卫队的人拖了出去。
“属下失职,请大人责罚。”
楼聿气急败坏地看着半跪在地上的渡魂,骂道:“马后炮!如今责罚你又有什么用!”
楼炎看着一众惊恐的宫妃和内侍,抬手按住楼聿,示意他不要冲动。
“药给我。”
顾连城连忙,制止:“谁都行,就你不行。你身体的底子比七年前更坏了,这碗药下去,恐怕会性命不保。”
“今天发生的事,谁都不要传出去,不然……” 楼炎凌厉的眼风一扫众人,随后疲惫地合上了眸子,“都散了吧。”
众人顿时如蒙大赦,陆陆续续地走了,等最后几个想要装样子的也走干净了,楼炎才道:“给我吧,喝是死,不喝也是死,我又怕什么呢?”
药僮三步一回头的走到楼炎跟前,顾连城则不忍地偏过了头,楼聿抱着楼炎的腿求他不要喝那碗药。
最终,楼炎还是将那碗药一饮而尽了。
“记住,这碗药,是楼聿试的。”
顾连城一怔,而楼聿则是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