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落庭深雨潇潇》阙寒

36、第36回 于大姑太太

　　其实，闻喜雨是装的。她有不笨，何必白挨于大姑太太那一下呢？于是在大姑太太的巴掌快要落到自己脸上时，闻喜雨就非常配合地身子一仰，软软地晕倒在地，反正古代女子都较弱得很。况且，她都晕倒在地了，大姑太太总不好意思继续扑上来打吧。

　　可落在仙草的眼里就完全不是这样了。

　　她与闻喜雨名义上是主仆，可多年的相处，心里待闻喜雨便如自己的亲妹妹一般。眼见着自己如珠如玉捧着的小姐居然被人打晕了，仙草的心里好似被硬生生撕开了一道鲜红的口子。

　　“姑娘！”仙草扶着闻喜雨喊了两声，见闻喜雨仍旧没有回应，她的脑子里嗡了一声，难道姑娘被……

　　仙草不敢再往下想，听到身后还有动静，忍不住一回头，双目赤红地瞪着于大姑太太，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了般，怒喝道：“我要跟你拼命！”说完，一个猛地便朝于大姑太太扑过去。

　　平日里，仙草都是温温吞吞的样子，众人哪见过她这宛如恶鬼的模样，一时间都呆住了。而于大姑太太虽然凶悍，但没有防备，力气也比不上常年做活儿的仙草，因此脸上登时便挨了仙草好几下子。

　　闻喜雨本来想多晕一会儿的，但听到仙草的声音，心里暗道了声“不好”，便“虚弱”地睁开了眼，一眼便看到仙草张牙舞爪地扑上去和与大姑太太打在了一起。这一眼看得她起了一声冷汗，再也不敢撞晕了，赶紧爬了起来，跑去过拉住了仙草。

　　“仙草，仙草，我没事了。”闻喜雨个字不及仙草高，便从侧后方圈住了仙草的腰，一遍遍地在她耳边劝着，希望仙草能冷静一下。不为旁的，于大姑太太挨打是活该，但仙草毕竟是下人，事后追责的话，闻喜雨怕仙草吃亏。

　　众人好不容易将两人拉扯开，仙草看到闻喜雨站在自己旁边，激动地流着眼泪，不停地问道：“姑娘，你有没有事？有没有哪里痛？要不要请郎中？”

　　虽然刚刚是仙草占了上风，但她的脸上、脖子上也挨了打，光看得见的便有三四道红痕，闻喜雨既愧疚又心疼，眼泪也吧嗒吧嗒地掉了下来。

　　“你个烂了下水的下贱胚子，我要把你卖到黑窑子里去！”于大姑太太挨了打，哪能善罢甘休，嘴里不干不净地就又要上来。

　　“住手，哪个敢放肆！”远远地便传来了于大太太暴怒的声音。不多时，几个婆子便不由分说地跑了上来，制住了正在不停挣扎的于大姑太太。

　　看着于大太太走近了，仙草抢在于大姑太太告黑状之前，率先跪倒大太太脚下，神情激愤地哭诉道：“原先老爷太太在世时，我们姑娘是被他们捧在心尖上照顾的，后来家里糟了不幸，也是您派人来接我们小姐过来的，当时您和老太太都说会像自己的亲生孩子儿一般照顾我们姑娘。我虽然是个粗鄙的丫头，可也知道一诺千金的道理，跟何况您和我们太太是嫡亲的姐妹，那为什么如今随便什么外人都能对我们姑娘说这些不三不四的恶毒之语，甚至还敢对我们姑娘拳脚相加呢？我们姑娘这样较弱的身子，刚刚居然还被她打昏过去了，既然如此，我便是豁出一条命去，也不能眼睁睁看着我们姑娘在这里受尽欺负！”

　　“你这娼妇，好不要脸！我都没碰到她，分明是她装的！”于大姑太太见仙草“倒打一耙”，便扯着脖子喊道：“你看看这小蹄子给我打得，还有脸在那里鬼吼鬼叫的，大嫂你可不要偏帮你娘家人啊！”

　　听了仙草的话，大太太急的拉着闻喜雨上下仔细看了一番，见闻喜雨身上没什么伤口，她本人也说没事后才松了口气。此刻听大姑太太在那叫嚣，便忍不住看了一眼，这一看差点乐了。只见大姑太太此刻钗发尽散，脸上至少有三五道被抓出来的血印子，眉黛、口脂、妆粉糊了满脸，简直是惨不忍睹！

　　于大太太原本因仙草刚刚的那番话而有些不满，但一看到大姑太太的那张脸，那点不满便全都消了去，还忍不住在心里给仙草点了个赞。这个小姑子和她的闺女一样，都是个四六不懂的憨货，早就想揍她们一顿了，仙草可真是个好丫头！

　　于大太太讥诮地看了大姑太太一眼，冷哼了一声：“既然姑太太不信我，那边去找老太太决断吧。我只是个做媳妇的，而你可是老太太的女儿，你总不会说老太太偏帮谁了吧？”

　　这不废话么，我只是个庶女，你却是老太太的嫡子媳妇，她当然要帮你了！于大姑太太忍不住在心里骂娘，但这些话只敢在心里想想罢了，绝不敢说出口来的，否则便是不孝。此刻她好似堵了口气在嗓子眼里，上也不是，下也不是，好生憋屈。

　　这些事儿发生得太过突然，老太太只是听到了些风声，还没等问明白，大太太等人便浩浩荡荡来了寿安堂。

　　看着于大姑太太的惨像，老太太皱了皱眉：“怎么回事？”

　　一听老太太的发问，于大姑太太好似拥堵的洪水终于找到了疏通的缺口般，滔滔不绝地倒起了苦水。在她的口中，她只是一个因为女儿遭到了欺负而有些伤心生气的母亲，本想替女儿问明白是怎么回事，讲讲道理而已，结果却被这些小辈们指使一个心狠手辣的丫鬟给揍了一顿，好不容易来了个能主事的大太太，结果却是个不管事，还拉偏架的主儿，所以老太太一定得给她一个交代，否则她就活不下去了云云。

　　于大姑太太还未讲完，屋子里便响起一声刺耳的嗤笑，她怒目瞪去，看到的是如姐儿不屑的面孔。

　　老太太早就知道这个庶女是个什么德行，当然不会相信她，因此便假模假式地训斥了如姐儿两句后才说道：“如姐儿你是当事人，你来讲讲事情的经过。”

　　直接把于大姑太太气了个仰倒：“母亲难道是不信我？还用听一个不懂事的小辈的话吗？”。

　　“姑母这话就可笑了，若是按你说的，那我脸上这个巴掌印是哪儿来的？总不能是鬼打的吧！”如姐儿说着便侧了侧自己的脸颊，将左脸暴露在众人的目光中。于大姑太太那一下打得太狠了，如姐儿那半张脸都高高得肿了起来，还清晰地印着几道指痕，一看就是成年人的手打的。

　　饶是了解些真相，可众人看向大姑太太的眼神还是变了，居然对一个小姑娘下这样重的手，居然还敢大言不惭地说自己只是想讲讲道理的，真是太无耻了！

　　大姑太太脸皮再厚，也承受不住这么多道鄙夷的目光，微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如姐儿便趁机将事情的始末都交代清楚了，从赵琪儿的骄横无礼，明明先动手却被自己绊了一跤摔倒了，到于大姑太太不由分说上来便动手，以及嘴里那些不干不净的话，如姐儿都一一交代了个便，甚至连语气神态都模仿了。

　　“混账！”老太太再好的养气功夫也忍耐不住了，更何况她本来也没准备忍耐的，直接骂道：“这些污言秽语是应该从你嘴里说出来的吗？你们永恩伯府就是这样的家教吗？居然还敢动手，这是从哪里学来的规矩？”

　　于大姑太太忍不住嘟囔了一句：“你也不能只听个小丫头的话吧。”

　　“还敢顶嘴！”老太太凌厉地目光狠狠刮向于大姑太太和赵琪儿，厉声问道：“难道琪儿你没有说过我们于家的孩子不是你的姐妹这样的话吗？难道你没有动手打如姐儿和雨姐儿吗？”

　　老太太如今都是一副温和的样子，很少摆出这样凌厉威严的模样，大姑太太和赵琪儿在她的目光下莫名感到寒冷，不敢撒谎，嗫嚅着说不出话来。

　　“好啊，原来你们不是来参加我们静姐儿的好日子的，是诚心来捣乱的是吧？”老太太怒极反笑，伸手指着于大姑太太，厉声反问道：“我就问问你，你小的时候，我可曾对你动过一根手指头？如今你怎么就敢对这些孩子们下这么重的手？”

　　于大姑太太自知有些理亏，可自己也不能白吃这个亏，便换了个角度叫屈道：“可不管怎么说都没有丫头打主子的道理吧？那个贱婢居然把我打成这样，总不能就这样算了吧！”

　　大太太一直在一旁没说话，可她知道雨姐儿一定舍不得看仙草这丫头受苦，便开口嗤笑道：“雨姐儿和仙草可不是咱们府的人，你无缘无故欺负人家主子，她当然要跟你拼命了，说出去别人也只有夸她一声‘忠仆’的份儿。更何况这要杀要打的，也得人家正经的主子做主，我们哪有越俎代庖的，如今我在灵泉寺里供奉了姐姐姐夫的牌位，要不，你去他们灵前问问？”

　　大太太这话说得太磕碜人了，众人都忍不住低下头，生怕憋笑的样子被人看了去。

　　“你，你们蛇鼠一窝，太欺负人了！”于大姑太太气红了脸，半天才憋出这一句。

　　老太太冷笑了一声：“蛇鼠一窝？可别忘了当年你也是从这个窝里走出去的！如今你已是赵家妇，听不得我这做母亲的管教了，我倒要去问问赵夫人，怎么我好端端的一个闺女嫁过去，如今竟变成了这副德行，我这便去找赵家人说理去！”

　　一听说要闹到自己婆家去，刚刚还张牙舞爪的大姑太太立刻便怂了，先不说会丢了面子，更可怕的是若是让婆家的人知道自己没有娘家的支持，那以后自己如何在婆家立足呢！

　　可于大姑太太碍着面子，嘴上人不肯服软：“娘家的事情，何必闹到外面去呢。”

　　老太太却不理她，仍作势要走。

　　于大姑太太再不情愿，也只好拉着赵琪儿一起拼命拦着老太太，嘴里一通求饶，赵梓宇也在一旁说起了软话。

　　老太太本也就是想吓吓她，见状便沉声说道：“也罢，看在宇哥儿的面上，便饶你们一次。只是今日雨姐儿和如姐儿俩孩子确实受惊了，你们就去陪个不是吧。”

　　“什么，让我给她们两个小辈赔不是？”于大姑太太本能地拒绝，可被老太太瞪了一眼后，便本能地闭了嘴。

　　赵琪儿的赔礼，闻喜雨可以大大方方地受了，可于大姑太太再恶心也是个长辈，受她全礼便有些说不过去了，闻喜雨只好稍微侧了侧身，回了半礼。一撇头见如姐儿还是大大方方站着，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时，闻喜雨忍不住叹了口气，扯了扯如姐儿的衣角，如姐儿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回了半礼。

　　老太太又接着训斥了几句，才赶于大姑太太等人走，等她们走到门口时，老太太才慢悠悠补了句：“你今天找我说的事暂时搁着吧，回去告诉赵明杰，什么时候能管好自己的内宅，什么时候再想着仕途上的事儿。”

　　于大姑太太身子一僵，她今天来于府不仅仅是为了参加静姐儿的婚事，还是受了自己夫君的要求，来找老太太，希望能让于大老爷在提拔提拔丈夫，让他再升一级。如今这事儿搞砸了，还不知回去后会被丈夫怎么样埋怨呢。可她不敢再求老太太，只好拉着一双儿女灰溜溜地上了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