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狐》银之枷锁

7、第1章 遭遇新生活－6 狐与狸的相

　　小家伙受了惊吓，我于心不忍，正准备好生安慰一番，突然从门外闯进一人。
　　“小畜生，居然和邹老狐狸家的狐狸儿子狼狈为奸，白将军一世英明就毁在你这败家子手里了。你爹不舍得揍你，老夫就代为教训一顿。”他边骂骂咧咧，边虎虎生风地要冲过来。
　　侍卫们赶紧迎上去，双方很快就缠斗在一起。
　　我细细打量，只见那人满头白发，长髯也纯白，红光满面，虎目圆瞠，剑眉斜飞，不怒而威。他武功颇高，但我白家调校出的侍卫也不是吃素的，何况又是我爹亲自为我选的六个贴身保镖，堪称精英中的精英，数十个回合下来，已稳稳占了上风。
　　我见此形势，大为宽心，不再理会他们，转而像面前的美味佳肴进攻。
　　正当侍卫们快要制服老头时，突然又闯进来一人加入战团，此人武功更在老头之上，转眼间，形势突变，不消几个回合，侍卫们便被逼退了开去。
　　输人不输阵，即便打不过，侍卫们还是挡在我身前，虎视眈眈得盯着二人。
　　我从侍卫间的缝隙望去，只见那人相貌与邹安有的一拼，也是俊美无比，只是少了些粉味，多了些霸气。
　　他朝我望了一眼，恰恰与我的目光撞到，他似乎愣了一秒钟，继而微笑着对我点头致意。
　　我不明所以，偷偷问锦儿道：“这个人难道也是我认识的？”
　　锦儿摇头道：“应该不是，锦儿从未见过。”
　　“哦……”我整了整脸色，呵斥道：“尔等何人，好大的胆子，竟敢冲撞本公子。”既然目前形势未明，与太子势力之间就必须维系着，即便将来对立，也不能彻底撕破脸，至少得给自己留条后路，因此我仗势欺人的恶霸形象还得继续下去，免得遭人疑心，不利我周旋于各方保命。
　　那红脸老头喘着粗气道：“我呸！你这小畜生，还真把自己当那么回事儿啊。你算什么东西，要不是因为你爹，你哪能这么风光。你花天酒地、恶贯满盈，还如此不知检点，竟和邹安那厮在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鬼混，你爹要是知道了，必要被你气死。”
　　呃……看来刚才和邹安那小子的肉麻戏被看到了。
　　这老头有点意思。他一直以长辈自居，看那相貌和气势，像是命令惯的，那功夫也像是惯使长兵器的，恐怕是我爹的同僚，大概也是位将军。
　　他在那边骂骂咧咧，我也不恼，更不反驳，只顾着吃。也不知他是哪个势力的，虽然听口气像挺凌王的，但谁能保证他不是太子那边派来探虚实的？现下不动声色是最保险的。
　　我不接话，倒让他一时不知如何继续，满肚子的教训话无处发泄，憋得红脸更红，虎目更圆了。
　　“程老将军何必动怒。来来来，坐下有话好说。”老头的同伙终于开口，他的声音低沉浑厚，如一杯醇酒流入这剑拔弩张的气氛里，瞬时让凝重烟消云散。
　　我感到他打从和我对视之后，就一直观察着我，让我浑身不自在。
　　这时我瞥了他一眼。果然，他还盯着我呢，眼中别有深意。我不禁狠狠瞪他一下。他一愣，继而咧嘴一笑，更让人讨厌了。
　　“让公子见笑了。”那被称为程将军的老头对他倒是礼貌得很，乖乖坐下，却又瞪我一眼。
　　嘿，怕你啊？
　　我不理他，继续未完成的“吃”的事业。
　　那人见侍卫们始终挡在我身前，无法靠近，便远远一拱手，道：“在下王昀，这位是程远程老将军，刚才多有得罪，万望海涵。”
　　我心里对他嗤之以鼻，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口中仍还礼道：“无妨。”一旁的锦儿打从听到他的话后就神色不宁，这时慌忙凑上来悄声道：“听说程远将军功勋卓著，仅次于侯爷，与侯爷关系甚好。”
　　呃……这下事情要遭，今日与邹安相遇之事必将被我爹知道，程老头再加油添醋告我一状，不晓得到时我爹会怎么收拾我。转念一想，船到桥头自然直，到时再说吧。
　　我定下心神，转眼扫了扫那王昀，道：“王公子相貌堂堂，程老将军对你礼遇有佳，不知在朝中是何官职？”我料定他必有来头。
　　却听他摇头苦笑道：“王某不才，并无一官半职。”
　　不才？鬼才信！骗骗别人倒还行得通，骗我？还不到火候。不过我不打算和他多纠缠，直觉告诉我该离他远点。我颇为惋惜道：“王公子一表人才，可惜了。”此时桌上的佳肴已被扫荡得差不多了，我决定赶紧拍拍屁股走人：“今日得见王公子，三生有幸，可惜本公子腿脚不便，身有不适，不能再陪二位多聊，这就告辞了。锦儿，时候不早了，回府。”
　　显然那王昀没料到我会这么爽快地走人，愣了一秒，继而苦笑着摇了摇头，目送我们一行人浩浩荡荡地逃离他的视线。
　　再没有心思欣赏街景，我坐上马车，一路马不停蹄赶回家里，可即便在车里，我仍觉着王昀那双别有深意的眼睛还盯着我呢，后背也像火烧似的滚烫。真见鬼了。
　　回到家中，心情终于能放松下来，顿感脱力，便让锦儿扶到床上休息。
　　闭目养神中回想今天的遭遇，头脑逐渐清醒起来。我闭着眼唤道：“锦儿。”
　　“在。公子有何吩咐？”自从我受伤后，锦儿总是寸步不离左右，今天也果然在。
　　“和我说说邹公子的事。不要因为我失忆就有所隐瞒，今后万一发生什么事，却因为你隐瞒了内情导致我没有准备而遇险，可怎么办？”我幽然道，“本公子最讨厌被人欺瞒，特别是亲信之人。”
　　锦儿惶恐地跪下，急道：“只要是公子想知道的，锦儿必定知无不言。”他侃侃说起来。

　　原来，我的前任死心塌地跟着太子一伙，千方百计游说老爹弃凌王而投靠太子，这当然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因为老爹和他不一样，不是笨蛋；老爹看出邹安接近儿子是别有用心，所以极力阻止他们交往，可惜也不太成功，根据锦儿所描述的情况，依我判断恐怕二人已经发生过关系，若因此而绝对信任邹安也在情理之中；虽说太子即大王子是储君，但是一没能力，二没政绩，三没武勋，难以服众，全靠他外公邹太师里外打点、他表弟詹事府詹士邹安多方周旋，才暂时坐着这个储位，但也岌岌可危，因为他的几个弟弟都比他强；三王子凌王是目前几位有意储位的王子中声望最高的，能力自不用说，为人谦恭、体恤百姓、知人善任、战功彪炳，整一个完人，不止老爹等一干重臣，连多位少壮派的王子也是支持他的。
　　但我要说了，人无完人，表面样样都好，一定是装的，也许背地里正是个大奸大恶之徒。
　　“公子，锦儿说句不合身份的话，还望公子莫怪。”忽听锦儿难得如此卑微地道。
　　我睁开眼看着他，想从他脸上读出些信息，道：“说吧。我不会怪你。”
　　锦儿咬了咬唇，像走上断头台似的决然道：“公子还是不要再和邹公子来往了，他不安好心，不是真心对待公子的。”说着说着，都快哭出来了。
　　哎哟，罪过罪过，惹小孩子哭可太不应该了。
　　我好笑地拉过锦儿，柔声安慰道：“傻瓜，别哭了。你去看看周围可有偷听的，回来我再同你说。”
　　锦儿半信半疑地出去检查了一番后，乖乖紧挨着我床头坐下。
　　我皱着眉边思考边同他分析，也顺便理清自己的思绪道：“现在王子们为了储位闹得不可开交，朝中官员为了选择站在哪个阵营而人心惶惶，我爹看来已经决心帮凌王，但万一选错边，我们全家都要遭殃，最糟的下场就是满门抄斩、诛灭九族，所以不留条后路不行。为了以防万一，我才讨好邹安，也就等于间接讨好太子。现在你可明白了？”
　　锦儿苦恼道：“什么是‘等于’？‘间接’又是什么？”
　　“……那个……”这怎么解释。
　　还好锦儿没有纠缠在这个问题上，他继续道：“可邹公子为人轻浮，不是好人啊，公子和他交好恐怕日后要吃亏，他不是真心待公子的。”
　　“我知道。我也不是真心待他的呀。官场之上，有谁还能保留赤子之心呢，都是为了自己的利益而互相利用。世态炎凉啊。”
　　“什么是‘世态炎凉’？”锦儿瞪大着眼睛望着我。
　　……“你怎么这么没文化！你应该再多读点书，学海无涯，学无止境，明白了吧。”我敷衍他，懒得解释，“你去找官迩先生来，我有事问他。”
　　锦儿见我不耐烦，委屈极了，也不好继续再问什么是“文化”，便垂头丧气地准备出去找人。
　　“等等。”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把他叫了回来，“锦儿，我还有话对你说。”见他回到面前，我坐起身逼视他，沉下脸严肃道，“我知你对我爹忠心，但如今你既然跟了我，就是我的人了，只得对我一人忠诚，你若尚有二心，今日你便明说了，我将你还与我爹便是。但若你决心跟随我，倘若将来让我知道你吃里爬外，我便割了你的舌头，打断你腿脚，扔出府去。你老实说吧，想跟着谁？”
　　刚刚还好好的，怎么说翻脸就翻脸？锦儿来不及适应，又头一次见到主子这么恐怖的脸色，这么吓人的语气，眼神也冷冽如冬日里的刺骨寒风，和过去流于表面的凶相完全不同，那是自灵魂深处隐隐透出的冷酷，他心底登时像有千条毛毛虫在爬，敬畏之心油然而起，不敢怠慢，扑通一下跪倒在地，小心观察着主子的脸色，颤巍巍道：“锦儿自小跟着公子，这辈子都是公子的人，锦儿绝对不会有二心。”
　　我冷哼一声，叱道：“过去你常把我的事偷偷告诉我爹，有是没有？”
　　锦儿吓得赶紧叩头，惊惶道：“锦儿错了，请公子饶命，锦儿再也不敢了。”小孩子吓坏了。我只是猜测而已，又没有真凭实据，装模作样吓他一吓，他倒这么快就承认了，呵呵。
　　“念你跟随我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就既往不咎。但是从今往后，再三心二意，就别怪我心狠手辣。”我装阴狠道，见他连连称是，才诚恳道，“你也不必怕我，你是好孩子，人又聪明，也从未有过害我之意，只要你对我忠心不二，我定拿你当兄弟看待，毕竟你我是一起长大的。”
　　他望着我，似有不信。
　　我莞尔一笑，伸手轻轻抚摸他的额发，语重心长道：“刚才我同你说的话不可与他人说起，连我爹也一样。我爹是个忠厚之人，不懂得这些权谋之术，万一他告诉了他身边的朋友，那些人也不知是否都可靠，会不会泄露了出去。这些话若是传了出去，我们侯府将招来灭顶之灾，也许会被诛灭九族。我信任你，将你当心腹，才对你和盘托出，你可不要辜负我。”
　　此时，冷冽之气早已烟消云散，仿佛从未出现过，而随着我流泻而出的柔和笑容，整个房间似乎都被温暖包围。
　　也许是被气氛感染，眼泪缓缓从锦儿的漂亮大眼里渗出，他感动地抽噎起来，道：“公子第一次对锦儿说出真心话。原来公子一直深谋远虑，锦儿还以为公子真的被邹公子骗了呢。公子真了不起，甘愿忍辱负重。”他抬手拿衣袖一抹眼泪，决然道，“公子放心，锦儿粉身碎骨也不会透露一个字。”
　　我如释重负，温柔地拍拍他脸颊，道：“乖锦儿。”赶紧扶起他，“快去叫官迩先生吧。”
　　如今我身处危险之中，必须要培养心腹便于行事，锦儿一直跟在我身边，若要做什么事必定逃不过他的眼睛，要培养心腹，他是首选，若不成，也必定是第一个该清理的人。幸而多日观察下来，觉得他本性善良，虽然因为接到我爹的命令常到我爹那里汇报我的形迹，却并无害我之心；虽然年纪尚小，但善于察言观色，做事沉稳，心思细密，原本还担心他话多，后来才发现他只对我话多没防备，但对别人却口风紧得跟蚌似的。另外，过去他并不亲近白小侯爷，平时只是尽自己本份而已，但自从我受伤醒来，性情大变，对他态度和善，他才渐渐和我亲近了，再加上他对邹安的一番评价，可见他感觉十分灵敏，观察力也非常敏锐，确是可造之才。如今他终于一心一意对我，我也能放下心中大石。
　　不一会儿，官迩先生来了。我向他请教了朝中的形势，心中也有了大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