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向白》洛醉

3、chapter 3 任何境遇中

　　人所拥有的任何东西,都可以被剥夺,唯独人性最后的自由——也就是在任何境遇中选择自己态度和生活方式的自由,不能被剥夺。
　　——维克多・弗兰克尔 《活出生命的意义》

　　屋内的笔录正在进行着，向白双手环胸靠在墙壁上，眼前的走廊装修的华丽夺目，沿着走廊尽头望过去，是一扇巨型的落地窗。

　　窗外整座城市流光琉璃，暮色早已浸满楼宇的轮廓，成片高低错落的大厦闪烁着光芒，像倾落一地碾碎的星辰。

　　面对着这般浮华光景，一种孤独感从内心深处涌来。浅层的狂欢、应酬无法弥合个体与生俱来的存在割裂。

　　外在浮华越喧嚣盛大，越容易形成强烈参照，使人清醒意识到，人生困境、悲欢执念终究只能由自身独自承载，由此滋生身处闹市却无处安放的空洞与孤独。

　　向白摇了摇头，将脑袋混乱的思绪晃了出去，眼前突然出现一杯咖啡。顺着咖啡视线看过去，是顾昂的小助理贝贝，递过来了一杯M牌的咖啡。

　　“加奶不加糖，顾哥吩咐我给你买杯咖啡。”贝贝将咖啡塞到向白手上，弯眼笑道。

　　向白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咖啡，冲着贝贝点了点头：“谢谢你，辛苦了。”

　　贝贝连忙摆了摆手：“顾哥交代的，如果要谢的话一会儿您谢谢顾哥就好。”

　　向白微笑着举着手中的咖啡杯示意道：“辛苦你去跑一趟。”说完后，她的手指转了转手中的咖啡，突然发问道：“听说那个女孩子是追顾昂很疯的私生饭，曾经跟到过家里。甚至拍到过他和女明星约会的料。”

　　向白的发问有些微妙，似乎是十分在意顾昂的绯闻一样。贝贝一听原本平静的脸上，有些着急了起来：“那天跟顾哥吃饭的不仅有冯姐，还有组里的其他人，这个私生饭编造了谣言，向队你不要听别人瞎说。”

　　闻言，向白狡黠地挑了挑眉：“哦？看来，你们对林知夏很熟悉。”

　　贝贝这才发觉自己落入了对面的套路之中，眼前这个人并不是顾哥吃醋的前女友，而是亦川市的刑警队副队长，一个经验丰富的警察。

　　贝贝动了动嘴不知道自己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很快瑟缩了一下自己的脑袋，向后退了一步，将头转了过去。

　　这是非常经典的心理防御姿势，向白心中了然。她笑了笑，将咖啡从右手转到左手中，食指和拇指捏住咖啡边缘，将手臂垂了下来，右手插在口袋里，身体靠在墙壁上，以一种放松的姿态对着贝贝轻声道：“不用紧张，我只是随便问问，你看我没带执法记录仪，也没有其他的设备，我跟你的对话不具有法律效应。”

　　贝贝听言，缓缓抬起了头，眼神中还有些犹疑，似乎在判断着眼前的这个人是不是可以信任。

　　向白又笑了笑道：“没事啦，说不说随你，我们只是随便聊聊罢了。”

　　贝贝眨了眨眼睛，很显然她的心理防线被向白这忽松忽紧的对话方式击破，低着头喃喃道：“其实也没有什么不能说的，你们去查一下就会知道。这个女孩应该是从去年三月进入我们工作室的视野。”

　　随着贝贝的描述，向白得以窥见了一个女孩追星故事的另一面。

　　2025年3月2日，横镇。

　　初春的江南是微风和煦、烟雨蒙蒙的场景，彼时天还不算太热，那是贝贝刚刚成为顾昂助理的第三周。身为传媒学院刚刚毕业的新人，适应助理这份活对她来说仍然有些困难。

　　揉了揉自己睡眼惺忪的的眼睛，贝贝举起右手的coach时装表，时针指向三点。贝贝原名陆澄贝，是邻省传媒学院编导系刚刚毕业的本科生，一进圈内就能跟着业内知名经纪人张雪倩做事，她的不少同学都心生羡慕。

　　伴随着演艺行业的不景气，许多传媒院校毕业的新人都离开了这个行当，纷纷前往去其他行业谋生。能够在这个时间进入一个顶级团队，确实也是她的运气。

　　只是作为经纪人助理，她的这份工作确实也不好干。艺人的工作是没有日夜和休息时间的，身为刚入职的新人，显然这并不容易。

　　贝贝迅速地从宾馆的房间爬了起来，跟隔壁的司机徐师傅汇合，在宾馆的负一楼等待顾昂下楼。

　　这是一个要从剧组所在地横镇前往杭城拍摄商务的行程，身为一线当红艺人的时间终归是有限的，他必须要在一天之内结束自己的商务拍摄然后回到剧组继续拍戏。

　　贝贝必须要承认的一点，顾昂已经是个极好的老板了。他并不会苛待助理，也不需要助理帮他做什么事情，大多数时候她也只是负责在周围打一打杂，协助顾昂办一下他自己个人无法办到的事情。

　　比如现在，他也并不需要贝贝替他收拾行李，而是自己拎着一个大的驴牌的旅行包，手中还拎着一袋咖啡，戴着黑色口罩从酒店房间进入到车内。

　　上了车，顾昂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对着徐师傅和贝贝道：“辛苦了，凌晨三点就赶路。”说着，他从咖啡袋里分别拿出了两杯咖啡，一杯是生椰拿铁，半糖不加冰，一杯是热的小黄油拿铁，分别递给了徐师傅和贝贝。

　　这便是这个艺人的细心之处了，他能够清楚的记得每个人的喜好以及性格。虽然贝贝跟他工作的时间不长，但是经常会被他的这种无微不至震惊。每到这时候，贝贝便会在心中暗自感慨，有些人会做到超一线明星自然有他的道理。

　　F牌保姆车在高速上飞驰，顾昂将座椅靠背调到了合适的位置，从车子后面抽出来一块软垫，垫在了自己的腰下，随后开始拿出一本维克多・弗兰克尔撰写的《活出生命的意义》开始看。

　　那本书已经被主人翻到了1/2处，上面有阅读便签和荧光笔的痕迹。像顾昂这类的艺人，爱看书的不多，卖弄读书人设的不少；爱学习的不多，假装学习的不少。

　　像他这种随时随地有阅读习惯的人，不论职业，在当下这个流媒体时代已然是不多见的。

　　“顾哥，我有个问题想问你。”贝贝有些疑惑道，“你为什么会来做艺人。”

　　顾昂作为顶流艺人，家庭背景、学历经历自是会被各路人马起底。他是个学霸，在亦川中学高中部曾是出了名的人物，不仅长得好，成绩也好。

　　本科就读于亦川大学，随后便进了娱乐圈，父亲是科技公司极限的创始人，母亲是书法名家。典型的如果当不好艺人就要回去继承家业的典范。

　　顾昂抬眸，这是个被无数人问过的问题，有良好的家庭出生，也有非常的优秀的学历背景，这样一个人为什么会选择做一个辛苦的以及要被大众不停审判的职业。

　　不过对他来说这并不是一个难以回答的问题：“因为想要被认可，被看见。”

　　他说的坦坦荡荡，理所当然。

　　“人所拥有的任何东西,都可以被剥夺,唯独人性最后的自由——也就是在任何境遇中选择自己态度和生活方式的自由,不能被剥夺。”顾昂晃了晃手里的书，“很多时候，只是因为我喜欢，并没有为什么。我比别人幸运的是，我可以选。”

　　贝贝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她默默地从包里掏出眼罩，这里离杭城还有一百五十公里，时长两个小时，她要抓紧睡觉。

　　顾昂实在是个精力旺盛的怪咖，贝贝一边感慨，一边飞速地进入了梦乡。然而，叫醒她的并不是工作，而是事故。

　　高速收费站的闸机缓缓抬起，保姆车平稳驶出卡口，刚并入城郊互通的平直匝道，车身还未完全稳住，一声沉闷又剧烈的撞击声骤然响起。

　　“砰！”

　　冲击力在刹那间席来。

　　还在睡梦中的贝贝吓了一跳，身体在惯性下狠狠往前扑去，额头重重磕在前方座椅靠背的软垫上。放在一旁的咖啡杯中没喝完的咖啡散落了一地。

　　眼皮猛地掀开的瞬间，视野天旋地转，车窗玻璃剧烈震颤，细碎的裂痕如同蛛网，瞬间爬满整块车窗。

　　“坐稳！”

　　驾驶位的徐师傅反应极快，常年接送艺人的行车经验让他瞬间绷紧神经，死死握紧方向盘，脚下果断踩死刹车。

　　轮胎与地面剧烈摩擦，留下一道焦灼的黑色痕迹，刺鼻的橡胶糊味顺着空调出风口钻进车厢，混杂着淡淡的咖啡香，

　　短短两三秒，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失控的车身狠狠侧向滑行一段距离，终于重重撞在路边的防护栏上，伴随着一声沉闷的巨响，彻底停稳。

　　车内瞬间陷入死寂，只剩下众人急促粗重的呼吸声，还有车身零件微微震颤的细碎声响。

　　贝贝脑子一片空白，头皮发麻，浑身僵硬地靠在座椅上，半晌才敢缓缓眨眼。额角传来钝重的痛感，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阵阵发黑，方才的睡意早已被彻底惊散，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慌乱。

　　她颤巍巍地抬起头，第一反应不是查看自己的伤势，而是下意识往右侧看去。

　　右侧坐着的顾昂是全车最稳的那个人。

　　撞击来临的瞬间，他没有丝毫慌乱失态，指尖稳稳按住手中的书，手腕微微发力护住书页，避免书本散落损毁。身体顺着惯性轻轻前倾，又被安全带稳稳拽回座椅，脊背依旧挺直，没有半分狼狈。

　　他只是微微拧了拧眉，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倦色，无半分惊恐，只有超乎常人的冷静。

　　确认车身彻底停稳，顾昂先抬手轻轻合上书本，将夹着书签的页面仔细收好，平稳放进身侧的背包里，动作从容沉稳，仿佛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撞击只是一场轻微的颠簸。

　　“没事吧？”他抬眼，声音依旧平稳温和，听不出半点波澜，率先看向惊魂未定的两人。

　　徐师傅松开紧绷的方向盘，长舒一口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低声回道：“我没事，小顾，应该是后车追尾，对方车速太快、跟车太近了。”

　　贝贝这才回过神，指尖微微发抖，声音带着未平息的颤音：“我、我也没事……”

　　她伸手摸了摸额角，没有出血，只是微微泛红，幸好座椅软垫缓冲了大部分冲击力，安全带也拉好，并无大碍。可心脏依旧在胸腔里剧烈跳动。

　　凌晨五点的城郊高速匝道，透过布满裂痕的车窗洒进来，落在顾昂清冷的侧脸上。

　　他眼底沉静无波，没有愠怒，没有烦躁，全然不像一个被无端耽误行程、遭遇车祸的顶流艺人。

　　他微微侧身，抬眼望向车窗外。

　　后方不远处，一辆白色私家车歪歪扭扭停在车道中央，车头凹陷严重，车灯碎裂，零件碎渣散落一地，显然是追尾的肇事车辆。夜色朦胧中，能隐约看见驾驶位上的人迟迟不敢下车，透着明显的慌乱与怯懦。

　　徐师傅解开安全带，准备推门下车处理事故，刚要动作，就被顾昂轻声叫住：“先别下去。”

　　顾昂的目光落在那辆白色私家车的车牌上，眼神微凉，语气笃定：“不是普通的追尾。”

　　贝贝一愣，茫然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一时没明白这话的意思。在她看来，这就是深夜高速常见的追尾事故，顶多是对方分心、车速过快导致的意外。

　　“对方跟了我们很久了。”顾昂淡淡开口，嗓音平稳无波，“从横镇高速入口就一直贴着，不远不近跟着，刻意压着车速，故意等出收费站、车速放缓的瞬间追尾。”

　　“顾哥，你是说......”

　　“是私生追星，故意制造的车祸，打电话报警，然后给杭城这边的分公司打电话，让他们派人处理。贝贝你打一辆专车，我们换车去拍摄场地。徐师傅要麻烦您在这里处理了。”顾昂很快便做好了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