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人） 偷时间的人》秘事

2、第 1 章 我跟其他人

　　1996年10月10日

　　我跟其他人不一样，我记不得自己是如何被投入流星街的了。

　　我只记得：当自己醒来，关节酸疼、口干舌燥，浑身伸展着躺在一堆衣服上；然后我突然意识到正有几乎一打的人，男人女人，跟我差不多大的少年，都在低头看着我。有些甚至就跪在我的身边，以一种不加掩饰的方式抢夺我身下的衣服。

　　在他们头顶上，一隅又一隅高耸的、混杂着各种颜色的垃圾堆映入了我的眼睛。

　　我知道我的名字，但它对我来说就像一抹旋转的月光。

　　对于现在的我来说，月光是已经失去的东西，和干燥的空气一样。

　　在这里，垃圾高的像山，光在瓶罐的缝隙间穿梭，星星还不如偶尔飘下来的一群萤火虫。

　　明白这一点，我才在看见上方光线时猛然睁开眼睛——发热的手持手电正悬在我的眼睑上面；那理应是多拉德用在守夜上的。

　　这个傻瓜，我伸出手想打他的胳膊，结果只扑了个空。手电“咣当——”一声滚到了地上。这家伙果然睡着了，紧紧蜷成虾子的姿态。

　　我捡起滚落的手电筒支起身，讶异地发现身上盖着一条毯子。虽然我每夜都会冻得发抖，可我根本不愿缩在多拉德旁边取暖。

　　毯子已经变得老旧，同时还散发着霉味，但我仍将自己的躯体裹在里面，那毕竟比单靠身上的衣物更能留存热量。

　　多拉德打盹儿醒来的时候，发现他盖在我身上的毯子还在，他偷偷发出一声讪笑，转身离开时还没意识到，我早就醒了，正抬起头眯着眼睛往那黑暗中窥视。

　　我想看看多拉德——我的保护者会做些什么。

　　多拉德正猫着腰蹲伏在帐篷的远端，紧挨着一圈冷冰冰的废铁围成的屋子。

　　那间屋子用一张白浆的帘布与外隔绝，让人根本无法一瞥究竟——自从我来到这儿之后便一直是如此。

　　我曾以为那里安放的全是某种补给，很有可能是医疗物资——因为只有流星街这片区域的医生才有那地方的通行权。

　　可是就在刚才，就在多拉德的旁边，那张帘子动了一下。

　　多拉德此时正用不可思议的低声调轻轻讲着话，而帘子对面也传来了一声静静的回应。

　　我立刻终止身体的紧绷开始仔细倾听；这场对话剩余的部分完全都在用这样细微的声音进行着沟通。

　　有一会儿另一个人的声音颤抖，好像很气愤，“你太年轻了，你并不清楚你许诺了什么，你也不需要保护这个女孩子。”

　　我吃惊地眨眼。根据留在地上的划痕，距离上一个来挑衅的人被多拉德击杀，我已经在禁闭的帐篷里呆了两个星期；可我从不知道多拉德居然还认识这个人。

　　无论呆在那里的是谁，他一定在等待我走出帐篷。

　　直到外面的流星街住民终于开始了一天的骚动，多拉德也离开了那张破帘布重新回到帐篷里；接着，我问他，“住在那里的人是谁？”

　　他犹疑了一下，我这时才想起来多拉德方才并不清楚我已经醒了，否则他一定会更早结束那场小声而静默的交谈。

　　“不是什么需要操心的事情，”他最后说道，“对你来讲不是。”

　　我想了想，觉得得到这个答复也并没有什么伤害，如果多拉德想要杀死那位出言不逊的邻居，他会的。于是我翻了个身决定在允许的范围内能多睡上多久就睡多久。

　　然而，洗礼的到来比我所能预料的要早得多。

　　1996年10月11日

　　多拉德刚闯入我生活的领域，我就想用破掉一半的铁罐割破他的喉咙，这是好几年前的事儿了。

　　当时这家伙瘦得皮包骨头，身上都是秽物，伤口上长了寄生虫。他比我高出一个头，会说通用语，他告诉我我是他的恋人。

　　一个比我年长五六岁的人告诉我他是我的恋人，这实在很有趣。所以有时候我会给他点东西吃。

　　那时我还顽强地适应了在废弃物上面生活，甚至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帐篷。

　　在夜晚我整夜不眠，等待黎明过去，以确认没有人会突然来袭。

　　我允许他在我的帐篷后面过夜，条件是只能睡两小时。

　　否则，我警告他，我会在他睡着的时候，把他的手脚同帐篷的两角钉起来。

　　我问了多拉德关于我过去的许多事情，虽然他从不认为一个信任他的人应该是我这样。

　　他保证只会说他见过的和经历过的，从来不会说他所听说的事情。

　　他向我讲述那些他宣称属于我和他的故事。

　　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做了一生的骗子、小偷以及凶手。他们全都是残酷的人，但他们并不全都是坏人。

　　但像我这样的情况是极少的，一个已经对过去没有记忆的人被丢弃在流星街，尚没有能力离开；多拉德告诉我——我曾经在这里和他相恋。直到有一天他离开我去找离开流星街的方法。

　　他把我留在流星街这一区治安最好的地方，这是保证我安全的唯一途径。

　　终有一天他会在某一日过来带我走。在他回来时我已因受到诅咒而失去记忆。

　　我一次也没相信过他，即便是在他一次次杀死威胁我的人后也没有。

　　多拉德不是天生的强盗。但是道理很简单，谁想要叨扰我，他就杀死那个人。

　　我们最亲近的时候也不过是这样。

　　我知道布帘后的那位邻居怎么看待多拉德，好像他愚蠢至极，或者是某种畸形的存在。

　　像是除了他身边的我，多拉德还有其他的秘密一样。

　　一如往常，他的鲁莽还是展露在了对我所有权的宣告之中：第二天他把那位邻居的尸首放在了可以被轻松看到的地方。

　　不久之后，就有人在附近徘徊。

　　这一次，多拉德神经紧绷，四处逡巡，鲜血熨烫着他的五官，一块刀片被他的拳头紧紧攥住。

　　隔着帐篷我能看见远处已有人影幢幢。

　　“别出来！”多拉德回头朝我大喊。

　　我立刻明白，最终时限到来的比预计的要早得多。

　　——我们处在流星街边缘，遇到的人只会比我们更大胆。

　　我看到七八个人在朝这个方向涌来，去抓那个本没有伤害他们的多拉德。

　　多拉德挥出的拳头得到背上的、腹部的、脸上的肘击和扭曲的膝盖作为回应。

　　“你害怕吗？你这不遵守约定的家伙。”

　　多拉德使劲地摇头，血点飞溅到他们的拳头上。

　　他们把多拉德推到垃圾上面，看着他像受伤的动物一样摇摇晃晃地喘息。

　　我的头发因为汗湿，平平地贴在前额和脖子上。我摸着帐篷的一角凸起的钉子。

　　有人从后面钻进帐篷企图抓住我的右脚，随即发出了错愕的喊叫——他的手流血了，被我用来固定帐篷的钉子轧得抽搐。

　　我迅速从他被弄伤的手腕中挣脱出来，将一把弯曲的勺子刺入了他的左眼。伤害已经造成。

　　但是这些进攻的人欢呼雀跃，狂欢一样的声音几乎盖住了他发出的惨叫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