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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惊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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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暴雨的缘故,原本烦躁闷热的天,遂然空旷涤荡,打开窗子后,六月里的风竟然也能感觉到丝丝凉意透过皮肤直接侵入骨髓。
白轩把被子拉到头顶上,像个粽子似的裹得严严实实。
半夜开始下雨的时候,落了几个惊雷,在寻常人眼里耳里,不过是闪电分外惨白了些,而那雷声又特别地响,应该是打到了地上,或许还在某个地方留下一道狰狞的黑色大疤。
然而那雷,却不是普通的雷,他听了出来。
天雷,并且还是九天惊雷。聚光于九天之上,凝声于三界之外,那力量,更是自盘古开天以来,滞留在天地之巅的巨神之力。
凡间之物请不来天雷,唯有精怪妖物修仙入魔,才能惊动天雷,而这九天惊雷,精怪妖物的力量越大,引来的雷愈强,能引来九天惊雷的妖,其力量,只怕不在他之下。
雷声自西方传来,虽然距离此处非常遥远,却仍然震动了他的妖魂。
自出娘胎来,他头一次被吓到了。
白轩又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忽略门口传来的声响,继续在床上扭麻花。难得有理由能懒床卷被子,不好好利用的那是傻子。
节奏感极强的敲门声只持续了半分钟,等白轩惊醒过来,一只黑色的皮靴已经使出气震山河的一脚,踢开了门锁,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其实,应该是踩着猫步,很有韵律感的步伐,搭配及膝的紧身皮裤以及款款扭动的腰肢,整个一条迷死人补偿命的美女蛇。
白轩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跳下来,朝着美女点头哈腰:“司南姐,早!”
司南抿唇,细声细气地吐出两个字:“不早。”
白轩激灵,美女虽然好看,但幸好他不是食色的人类或是某些妖族,打心眼里记着“保命要紧”这四个字。妄说美女这回分明就是心情不爽特意来找碴的。
司南伸出纤长的右手食指,明晃晃的指甲上,方寸之地却是一幅笼烟含水的画。这幅好看的画指了指他的右手,白轩晃过眼角,慌忙把拽在手里的被角扔回床上。
开玩笑,女王陛下大姐头是个挑剔到极致的大麻烦,看他不顺眼的话很有可能在下一秒换来一顿胖揍!
司南弯腰用两个手指拈起地上的一块看似抹布的布料,扔到他面前,再跨过各种罐头、玉米薯片袋子以及可乐矿泉水之类的瓶子,小心地坐到房间里唯一没有堆放杂物的圈椅里。
半夜的惊雷哪比得上此刻司南女王挂在嘴角边那抹似有若无的微笑?白轩觉得天塌下来他也就是这种胆战心惊的模样了。蛇是一种很爱干净的动物,修炼成妖后,这种好习惯便被放大成为洁癖,当蛇妖再一步进化成龙女后,洁癖更加固执地发展成为一种精神上的折磨,当然,这种折磨是对别人的。
龙女司南面带微笑地对他说:“既然饕餮很爱吃,那就应该连这些包装袋和瓶瓶罐罐一起一口吞下去才对。”
“一起吞下去的话,就吃不出零食的味道了。”白轩摸了摸嘴,一边回味一边颤抖。
“奇怪,饕餮的嘴巴不是很大吗?这么点东西应该连牙齿缝都塞不满吧?还怎么吃出味道来?”
白轩低头,道:“虽然这么说,但……但我现在好歹也是个人呀,把嘴巴张得那么大,会吓到别人的……”
司南嗤之以鼻,“你现在不会吓到别人,倒是会让人觉得我的助理脏得跟狗窝里爬出来的没什么两样。”
白轩觉得很冤,助理的个人生活品位跟老板没什么关系吧?老实说,像她那样、一天换三身衣服,三天衣服不重样,轮着派对酒会和出席通告,最高纪录一天换上十件还不是为了上T台,这日子换了他简直没法活。
心里虽然这么想,白轩细细地瞧了眼手里的布料,才发现那是某月某日他穿过的一件衬衫,回头换下来后就扔在地上,任他踩任他踏了。
伸出一个手指头,轻轻勾一下,地上那堆垃圾瞬间升起,扭曲的自动扭曲,挤压的自动挤压,不消半分钟的时间,满地的狼藉在半空中抱成一团足球大小的球,白轩手里的衬衫飞出去化作一个布袋套住了它。
见着白轩打开窗子将那包垃圾从窗口扔出去,司南这才沉下脸来,表情阴暗,默不作声。
白轩垂手站立一旁,倒不是他真的听话,只是眼下他还是劳改之身,典狱长面前总要好好地表现一番,以期早日争取到宽大处理。
静谧良久,白轩又有些昏昏欲睡,司南忽地开口问道:“你见过年么?”
“过年?”白轩的第一反应是像小狗一样嗅嗅鼻子,觉察到司南绷着的脸瞬间春光灿烂了一下,这才正儿八经地答道,“听过,但没见过。”
“连饕餮都没有见过的话,还能有谁瞧见过?”
“谁愿意见着它呀!要不是为了躲它,人间能有过年的习俗么?”白轩在人间呆得不算久,刚好过一年。饕餮的胃口从年头吃到年尾,愣是把司南给的厚厚一沓红包全喂了肚子。
司南把眼光聚回白轩身上,像是要在这只饕餮披着的人皮上灼出两个洞来。瞪了他好一会儿,才又道:“说起来,你和年应该算得上是亲戚罢?”
我还和鸱吻是兄弟呢!白轩心底嘟囔嘴上却答得勤快:“也算是有些渊源。但年和我不同,它吃的并不是实实在在的东西。”
“那又吃什么?”
“念。”白轩道,“它吞吃的,其实是念。”
司南惊奇,道:“念?”
“念想,念头。你想怎么说都可以,倘若只是喜好吃食,并不会让人惧怕到要过年吧?”
司南点头,虽说她以本地龙女之身暂时压制着这只饕餮,但它毕竟是万年前就在昆仑山上逍遥的妖兽之王,纵然被封印了近万年、眼下又身披重重封印限制,但见识绝对比她长得多。
白轩望着窗外,“这个世界,并非都是物质的。念这种东西,有时候很不起眼,但也有很多时候,别说翻江倒海,就是冲破九重天击溃十八层地狱都有可能。当年鲧盗取息壤惹下滔天大祸,最后建木遭砍,都是一念之差。”
“失之毫厘谬以千里。”司南点头,她曾经也因为一念之差,只差一点就前程尽毁,对白轩这句话,她深有所感。
“年吞噬的念,可大可小,可有可无,个中差别也只有它自己清楚。一旦念想被它吞噬,心有缺憾只是其次,念想执著的,可能会因此患上失心疯甚至无心苟活于世也有很多。这才是它真正让人恐惧到要过年的地步。好在那家伙胆子小,容易被吓着。”
白轩忽然闭口而立,那一瞬间,午夜的惊雷,胆小却强大的年兽,如拉片般在脑海里轮流放映。司南不是个嘴碎的龙女,突然问起年的事情,搞不好真的和昨晚上那九天惊雷有关系。
无事不登三宝殿,司南这家伙大清早地跑过来明行骚扰戏弄之实,这暗里的文章……白轩狠狠地摇了摇头,就他以往那些仍然被上头某些高层津津乐道的“光荣”事迹,那么“幸运”的事情应该、可能、大概是不会落到他头上的。
绝对不会,肯定不会,不管是神还是佛,老天爷千万要保佑不要找上他。
……天知道!
司南扬起嘴角,竖起三根手指:“三个功德。”
白轩咬牙,立场坚定地伸出一只手翻了番,道:“起码也得这个数。”
司南放开握在掌心里的大拇指和小手指,讨价还价:“最多五个。”
白轩恨恨地收回三个手指,道:“六个功德,再少我宁可呆在望川刷一百年的盘子!”
“成交!”
司南猛地从椅子里窜起来,右手结印从虚空里拖出一长条白练,食指代笔在上面龙飞凤舞地画了几道,殷勤周到地把长卷递到白轩的手边,看着他的手印在白练上缓缓浮出,这才长舒了一口郁气。
白轩死命地掐着肇事的手指,暗暗骂自己窝囊,一个不小心,又着了那龙女的道。
他原本是万年前昆仑山上的一只饕餮,百万妖兽之王。却因妄图张嘴吞天而被封入陷鼎近万年。一年前,陷鼎上的封印意外失效,他得以从囵圄中脱身。却不想回头还是让人逮了个正着,虽然免于再受牢狱之苦,然而前景光明路途却异常遥远——他必须积满整整九百个功德才能把被封住的九成妖力恢复。一百个一成,听起来价格公道合理,但实际操作上就异常刻薄阴险。他不但要给叶城的龙女司南当名以上的助理实际上的跑腿打杂小厮,还得每日上本城的冥界事务所工作窗口——望川茶座给人端茶送水刷盘子,这么一年干下来,两处各得三个功德,加起来六个还得是一年内没有过错的!
制定这张契约白练的家伙根本就是奸商他祖宗!白轩恨恨地在心里骂了不下百遍。现下他就是那种喝口凉水也能塞牙缝的可怜倒霉虫。
司南从挽在臂弯里的C&C红色小挎包里掏出一张纸签,两个手指夹着塞到白轩的衣领处,留下这张不但能塞住饕餮牙缝估计能把它满嘴牙齿都蛀掉的纸片,踩着高跟靴施施然地扬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