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以为期》尹昔言

42、他会不会死 这是秦姝想

　　秦姝不知道在房间里徘徊了多少圈。
　　方伯轩见她坐立不安、忧心忡忡，想劝又不知该如何劝，只好把求助的目光投向方伯伦。
　　方伯伦却却只盯着来回走动的秦姝凝眉静思，丝毫没有要劝说的意思。
　　方伯轩环顾了一眼房间四周，没有找到什么可以让秦姝平静下来的道具，只好叹了口气作罢，任由她继续踱步。

　　这本是供秦姝和方伯伦婚后居住的套房，在方家老宅的右后侧辟出来的幽静居所。有独立的卧房、卫生间、书房和会客室，会客室连着老宅的走廊，另单独开了一扇门对着花园。很长时间以来，这里都是秦姝一个人独住。
　　陈晋安把韩卓和方德厚失踪消息带来的当天，方伯伦终于搬进了这个他曾经无比排斥后来想进却进不得的婚房。
　　搬进来之前，方伯伦对这个房间进行了地毯式搜索和简易改装，防止一切可能或不可能的监听监看。他把客厅的古董沙发换成了高科技的智能沙发床，白天看与普通真皮沙发无异，晚上只要启动睡眠模式，沙发就会自动打开变成一张可以随意调整高度和柔软度的超大双人床。这是方伯伦近期睡觉的地方，秦姝仍然一个人睡在卧室里。

　　保安室把电话接进来的时候，方伯伦刚刚躺下。
　　在此之前，他一直在画一张关系图谱——槟城之盟四家族从盟约订立之初到现在几代掌门人之间的关系和利益瓜葛。
　　他总觉得如今这个局面虽说是由方家的一件历史积案引出来的，但是就目前的情况来看，除了宋家，其余三家好像都卷进来了。那么，是不是可以从四个家族之间的利益契合点来找到一些线索呢？
　　电话铃乍然响起的时候，方伯伦的心里震了一震，深夜电话总是给人一种不好的预感，因此，他犹疑了两秒才接起电话。也正是这犹疑的两秒，吵醒了睡眠不深的秦姝。

　　挂了电话，方伯伦对自己之前的怀疑更深了。
　　虽说盟约订立的目的是为了团结力量一致对外，也为此约定几家人之间不做竞品生意、不通婚、不干涉家族内务。但是，谁都明白，只要做生意必有利益关系，即使互相之间不做竞品生意，百年的同荣共存、互相扶持，几个家族之间早已盘根错节，拧成一团理不清头绪的乱麻了。
　　当年的陈家叔侄之争，差点让陈家的百年基业就此终止，影响的又岂止是与陈家关系匪浅的方、钱、宋三家？多少人在叔侄二人间择队而战，妄图借此机会进入世家集团，获得更大的利益？一场家族争斗搅得整个东南亚金融风起云涌，甚至危及了整个亚洲的经济。

　　彼时方浩山已经退位让贤，把方家的掌家之权交给了方德厚，但威望犹在，宋、钱两家不时派人过来打探老爷子的口风，想要看看方家会不会站队，借此与陈家私下结盟。方浩山每次都只回一句话：谨遵祖父教诲，信守槟城之盟。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当时的方家，除了方德仁，剩下的兄弟三人日日到方浩山跟前阐述各种厉害关系，妄图说服他在陈家的内斗中挑一个人支持。
　　方德厚与陈潭影交好，自然希望站在陈潭影这边。方德谦和方德恭则认为陈潭影的二叔陈敬先不论威望还是资历超过陈潭影，因此主张方家支持陈敬先。
　　不过方浩山毕竟方浩山，再难的局面都走过来了，自己的几个儿子又岂会摆不平。除了同意方德厚把陈晋安和陈恬默带回家照顾，方老爷子仅用一句“毋庸再议！”便把三个儿子齐齐拦在了陈氏内斗的局外。

　　方伯伦之所以对此事了解的如此详细，因为当时他已经满14周岁了，虽然大部分时间都在英国读书，但只要回家便会陪伴在方浩山身边，陈氏内斗和方氏三兄弟的主张分歧，他全部知晓。
　　从方伯伦满12岁开始，这些家族纷争和公司发展方浩山基本上不隐瞒他，有时还会问他的意见，听他的看法。
　　关于陈氏内斗，方伯伦很同情陈晋安和陈恬默的遭遇，但他赞同方浩山的做法。因为，方家一旦站队，槟城之盟四家族只见的关系必然发生倾斜，甚至有可能分崩离析。那么，那些纠缠在一起的利益势必引起四个家族的争斗，届时的场面和破坏力一定比陈氏内斗要严重得多。

　　陈氏内斗结束后，陈潭影很快收拾好了残局，一切仿佛又恢复到了从前，但所有人都知道，一切不可能再回到从前了。
　　复出的陈潭影和之前那个温文尔雅的陈潭影完全不一样了。
　　再温柔的兔子在被狼逼到绝境再把狼咬死之后都不可能再做兔子，即使它外表看起来仍是兔子，心里却多了一个比狼还阴冷诡谲的灵魂。
　　所有曾经明里暗里支持过陈敬先的人，陈潭影都没有放过，甚至连碍不过情面和陈敬先口头约定只要他能赢就帮他收拾残局的宋家都受到了教训。
　　这些年宋家蛰居泰国何尝不是因为忌惮陈潭影，如果不是方德厚和钱惟庚说情，宋家怕是连泰国都待不下去了。
　　宋家这一代掌门人宋林成胆小怕事、优柔寡断，如果不是他妹妹宋霖霏撑着，宋家就此垮掉都有可能。
　　想到宋霖霏，方伯伦不禁叹了一口气。

　　“大哥，你在叹什么气？”方伯轩听到方伯伦的叹气有些好奇，“你们大半夜把我叫来，又不跟我说话！一个不停地走来走去，一个哀声叹气，叫我来干嘛啊？”
　　“陈晋安的电话我刚刚不是跟你说了吗？”方伯伦语气有些不耐烦。
　　“然后呢？”方伯轩也急了，“你说到钱锦云出事就没有下文了啊！”
　　“陈晋安说到这里就挂电话了，我怎么知道下文是什么！”方伯伦并没有因为方伯轩着急而与其有所缓和。
　　大半夜被吵醒接了一个有头无尾的电话，换做谁这会儿都不会有什么好心情。
　　“你打回去直接问啊？”方伯轩道。
　　“还用你说？打得通我也这会儿也不着急了！”说到这里方伯伦语气突然缓了下来喃喃道，“他没有打我的私人手机，也没有打秦秦的私人手机，这说明了什么？”
　　“说明了什么？”方伯轩一脸懵懂。
　　“说明他那里也出事了！说明他出事的时候正在和钱锦云联系，所以他才能在第一时间知道钱锦云出事了！还说明他怀疑是方家的人下的手，所以他才打了家里的电话。如果真是方家的人做的，那么那个人肯定会监听这条电话线。他最后一句话应该就是在给那个人警告！”

　　“方家的人？谁？二伯吗？二伯就算敢对钱锦云下手，也不可能动陈晋安一根手指头！听你描述，陈晋安吃得亏还不小，他说踩到他的底线。他的底线是什么？”
　　方伯轩一连提了好几个问题，方伯伦一个都没有回答，方伯轩有些着急追问道：“陈晋安说钱锦云出事，他说出什么事了吗？钱家也真是，唯一的继承人出事，为什么要等到早上才通知我们，现在不能说吗？我可以直接打过去问吗？还有三个小时才天亮呢，我们就这样干等着吗？”
　　方伯轩说完，方伯伦没有什么反应，秦姝却突然停止了踱步，急道：“打！现在就打！问问赵繁茹是不是她做的！肯定是她，蛇蝎一样的女人！”

　　秦姝的情绪非常激动，说着拿起电话就要拨。
　　方伯轩只是随口说说，故意激方伯伦跟他说话。他没想到秦姝这么激动，真的要打这个电话，赶紧伸手去拦，却被她咬了一口，大疼之下只好松了手。
　　秦姝趁着方伯轩松手的间隙快速拨打了赵繁茹的手机号，最后的数字刚按下去，一只大手突然伸了过来，趁她不备拿走了她手里的电话。
　　秦姝大怒，伸手欲夺，却摸到一个冰冰凉凉的东西，等她看清楚方伯伦塞到她手里的东西，瞬间安静了下来。
　　那是一小盒冰激凌，夏威夷果仁味，秦姝最爱的味道。
　　秦姝喜欢这款冰激凌没有原因，就是喜欢。不过，知道她这个喜好的人不多，因为作为名门大家的淑女，她不得不注意身份和形象，不轻易暴露自己的喜好，尤其是吃的喜好。这个喜好她暴露过两次，一次是在钱锦云面前，一次是在韩卓面前。两个让她亲切熟悉到忘形的人，也只有在他们面前，她可以不顾身份形象，像个普通的女孩子，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吃多少就吃多少。
　　她不知道方伯伦是怎么知道她喜欢吃这款冰激凌的，但这款冰激凌确实可以瞬间让她回忆起许多过往甜蜜与慰藉的时光。她略显呆滞的结果冰激凌，在方伯轩诧异的目光中打开了它。
　　秦姝刚挖了一小坨冰激凌，就有一滴眼泪恰好掉落在挖出的坑里，填满了它。

　　“在钱家没有打电话之前，我们什么都不能问！”方伯伦语气轻柔，“不然这件事就像是我们找人做的，然后打电话去试探结果。锦云没出大事还好，万一他一时间失去意识，我们解释不清不说，还会把陈晋安再次推到风口浪尖上。”
　　“他会不会死？”这是秦姝想到的最糟糕的事，除此之外，她实在想不出，钱锦云的身体还会再出什么事。
　　“不会！”方伯伦回答的斩钉截铁，“如果锦云真的……陈晋安会直接说的，因为性质不一样了。况且，我了解锦云，他向来考虑周全，不会给别人这样的机会。这次，如果他不是故意设套钓鱼，那就一定是他身边他最不防备的人做的。我想知道为什么你会怀疑赵繁茹？虽然她是最好下手的，但她没有理由啊！锦云和她一直很好！锦云如果出了事对她有什么好处？”

　　“好什么好！”方伯轩义愤填膺，“想到我就生气！这个女人早和齐立阳厮混在一起了！上次我们去钱家，他们两个人竟然当着Dean和Mia的面就摸来摸去，被两个小鬼看到了告诉我。如果不是顾着钱锦云的面子，我一定回去拆穿他们。”
　　“二哥！”秦姝语气有些怒意，“这件事不要再提了！这是锦云哥的家事，他会处理。不过，如果让我确认赵繁茹和锦云哥出事有关系，我一定会让她付出代价！”
　　方伯伦听秦姝讲话的语气，再想到她刚刚的失态，颇有些疑惑：“你和锦云，你们很熟吗？”
　　秦姝也不掩饰，点了点头，简单说了她和钱锦云相交的过往，主要说钱锦云在她失意的时候给她的帮助，省去了她无意间撞见赵繁茹和齐立阳苟且的事。
　　方伯轩听完半天没有言语。
　　方伯伦苦涩地笑了两声：“难怪！难怪他后来那么疏远我！我还以为是他受伤后性情大变，原来是因为你！哈哈，他确实，确实值得你叫他一声哥哥。倒是我，白白担了这些虚名，什么都没为你做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