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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小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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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书这件事情本就不是入侵者提出的。
这十年以来,人类虽然作为被单方面碾压的那一方,却也不能做到像一些书上描绘的那样,在大灾难面前做到铁板钉钉的一块。同仇敌忾?不存在的。
长期以往,人类之间形成了一个鄙视圈——做苦力的看不起服侍老爷的小姐姐,觉得她们就是凭着长相过悠闲的日子;小姐姐们看不起“保护会”的人,觉得她们就是在卖同胞以求荣;“保护会”的看不起其他所有人,觉得自己可以为了活下去而绞尽脑汁,其他人却是活得消极无意义。
“保护会”对于只想安然度日的人简直无异于隐雷。一个默默无闻的人永远也想不到自己哪天就因为无心的一句话或者无意识的惹恼了哪个人,而断送了自己的生命。
他们从十多年前就打着“保护稀有外星来客”的旗号,为非作歹。禁书就是那帮厌恶文学的人提出的。现在地球被占领后,她们更是肆无忌惮。她们大多数可以得到入侵者的庇护和利益,像是安插在一个学生班级里的班主任的眼线一般,一抓到证据(甚至不需要证据)就可以大行其权利,对他们被同一个星球孕育的同胞毫不留情。
谁也不知道自己身边的人是否是保护会的,这也搞得人们终日惶惶,对自己的一举一动都提着心吊着胆。
所以,当15岁的小辛被四个女人围着,被打倒在寝室门口的时候。被强行留在这里观看的祁之遥觉得自己的双脚仿佛被粗大的铁钉钉死在了地上,意识在拼命的拔起脚,可现实却是,在场的人被迫留下的人,谁都没有动。
“啪!”一本书被甩在地上,那本牛皮纸封面简陋的《庄子》。
书落地像是炸开的核/弹,大家纷纷往后退开半步。
“谁给你的这种东西?!”打手四人中一人开口质问,她的脚放在小辛的肩上,加力碾动。
小辛埋着头,咬牙忍着,不说话。
祁之遥的旁边是方淼,在这人群中,他们共同学习的几个人夹杂在其中。人人都有大祸临头之感。她们知道,让一个未成年的小女孩忍着痛不把同伴招供出来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
“她居然擅自把书带回来了!”方淼压低了声音,对祁之遥责怪着小辛。
祁之遥碰碰方淼示意她闭嘴。
沉默换来的是一顿拳脚相加,一脚踢在脸上,漂亮的脸蛋擦出血迹,一脚踢在背上,到肉的感觉让周围的人感同身受。
“反正我已经请老爷过来了!要不要交代你自己看着办吧!”
“……哼。”错觉一般,15岁的小姑娘发出不屑的冷哼。
祁之遥看着打手锐化的目光,头皮发麻。
如果是我,一定会温顺,一定会,一定会栽赃给别人!有什么是比活下去更重要的呢?小辛!供出我!供出我啊!
祁之遥的内心在挣扎,胸腔里像是猛犬咆哮却被项圈锁链限制了自由。他不敢看再接着看下去,不敢听到一拳一脚的闷响。但是目光却呆滞住了,牢牢的锁在小辛的脸上。他迫切的希望小辛抬起头来,用手指指着自己说“是他!是祁之遥给我的书!”
可是小辛从头到尾都没有抬起头过。她急促的咳嗽,有殷红的血从她的口鼻中喷溅出,刺在地面。
方淼没想到对方下手这样狠绝,前一秒才抱怨过小辛的她几乎失去理智,要冲上去和对方理论——你们不也是人吗?!你们哪里来的勇气对自己的同胞下手!
祁之遥唯一能动的手,拉住了情绪激动的方淼。他的手力气很大,死死的牵着方淼不放。后者仿佛定格在空气中,眼泪随着小辛的呻吟无声落下。
老爷过来的时候很悠闲,就是在自己院子里散步的那种悠闲,穿着居家服,头发湿湿的刚洗过。
比扭断钢铁还僵硬的,大家纷纷不情愿的弯腰鞠躬,垂头不起。
“怎么啦?在我家里打架可不好啊。”老爷懒懒的问,一点都不觉得地上的血和打架有什么不好之处。
“老爷!这女的私自藏书!”
一本《庄子》被做证物呈上。
老爷接过书,粗粗的翻了翻,并不觉得这东西有什么值得警惕的地方,不过是没有生命的死物而已。
“这怎么啦?”
“老爷!这是违反规定的!看书是不可饶恕的!”四个打手七嘴八舌的向老爷解释,书是一个多么不应该存在的东西,就跟那些不服从老爷的人类一样都该消失。
老爷笑眯眯的哄着几个不安分的女人:“嗯,好啦,知道你们很乖。”
一旁的祁之遥只觉得胃中作乱想要呕吐。没人会随意杀害比自己弱小的物种,不是因为法律或道德的约束,而,就像是狗一样,人们养着它,好吃好喝的供着,用心的哄着,就是为了让狗给他们卖萌、表忠心,逗他们开心。
祁之遥几乎都要看见那几个眼睛闪闪发光的女人屁股后摇得只剩残影的狗尾巴。
“你们……”趴在地上,奄奄一息的小辛,缓缓撑起身子。她的表情是一个花季少女不该有的扭曲阴冷,“生为人!枉为人!只会卑躬屈膝!你们该被全人类唾弃!死后地狱都不容!”
“让你叫了?让你叫了?让你叫?”狠狠的三脚踹在小辛的背脊,被骂的那些打手脸胀得通红。
那三脚,踢得祁之遥的心脏“咚咚”巨响,脸颊的筋与肌肉无法遏制的抽搐。手中方淼的指甲也掐破了他的手。
“行了行了。”老爷伸手制止他的“狗”们。他蹲下身看了看昏死的女孩,轻松的笑着,“别打死了,带走吧。”
祁之遥、方淼,还有被小辛紧锁在心中的每一个同伴,还有那些不知情的姑娘们。大家心惊胆战的目送被拖走的小辛,看着她的身体将地上血迹拉成长长的红线,就像是割在人类脖子动脉血管的伤口,叫人无法开口,叫人窒息。
那天之后,15岁的小辛,再也没有出现过。
祁之遥的脑中嗡鸣,回响着一声声活泼的“祁遥姐,祁遥姐!”
方淼缩在他的怀中,哭,却不敢让第三个人听见。
那天以后很久,亭子里都只有祁之遥一个人去光顾。那些姑娘都被吓坏了。
和最开始一样,原本在这里偷偷看书的就只有他一人,也不知道从谁开始慢慢有其他人小心翼翼的加入进来。无法形容那种信任的煎熬,老人不相信新人,新人不相信老人,但大家都必须相互信任。明明过了那么久,大家才终于真正的融洽起来。
三月,和煦之日,蜿蜒之风,清甜的空气。绕过冷清的小亭。
为什么回到一个人,不仅没有放下心来,反而觉得寂寞
他将书覆在脸上遮挡阳光,仰在背后的围栏上睡了过去。
再度醒来,天色微转,茫然的看看四周,看见一把伞绑在柱子上,为他遮住了太阳。
书本被夹好了书签,关上,放置在石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