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半世缘》烟寒橘柚

5、第五章

　　就在今日，淮水镇上的楚氏医馆门外突然变得格外热闹起来，围观者多达三层，手拿大刀的屠户有之，臂挽菜篮的妇人有之，嘴含糖糕的小童亦有之。要知道像淮水镇这样的弹丸之地，就是发生了芝麻粒点大的事情，不出一天，消息就能从镇南传到镇北，何况今日，镇上书院里头的左先生背着那从长安来的公子哥湿漉漉地一路穿过整条南北大街来到了楚氏医馆，这般招摇过市能不惊动镇上的居民么？
　　左清也顾不上身后热情的视线，匆匆进入医馆之后就直接叫嚷着救人。
　　“楚大夫，怎么样？”看着医馆的主人楚萧楚大夫抚摸着新长出不久的长须慢悠悠地为廉疏墨把脉，左清的心里头就一阵难耐，忍不住开口询问。
　　说起楚大夫的长须，倒也是镇上的一件趣事。话说这楚氏一家三口搬来淮水镇不过十年左右，但这楚家之主楚萧的医术不出一年就得到了镇上所有居民的称赞兼信任，此后就有了楚氏医馆的诞生。楚萧有一个闺女如今已一十有三，活泼讨喜，但问题就出在楚萧这个闺女太活泼了，倒是有些男孩子的调皮淘气，时常做出一些出格的事，惹出不少笑话和麻烦让楚萧这个当爹的疲于应付。最新出炉的事迹便是萧家闺女将萧家老爹的宝贝长须给一刀剃了，使得后来的一个多月中，楚萧都在苦恼中度过，只因没有了长须的楚萧露出了原本俊朗的外表，险些导致楚家后院起火，楚家唯一的女主人也终于在久居深院之后不负众望地露脸了，果然就如传言一般款款之姿、婉约动人。风波平息之后，楚家闺女虽然被禁足却再度在镇上出名，成为每户人家教育自己子女的反面典型。

　　低首诊治的楚大夫随意地瞥了左清一眼，并不答话，两指改为四指，微眯着双眼细细把起脉来。
　　左清虽然焦急，但在镇上名医楚大夫的面前也不好多加催促，只得耐心等待。
　　“左先生。”没有想到这个时候楚大夫却开口了，“不妨换过衣物之后再来。”
　　“啊……”左清闻言这才感觉到自己一身湿冷粘黏，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湿嗒嗒的衣物，左清有些不好意思道，“多谢楚大夫提醒，在下这就去换，廉——廉公子就拜托楚大夫了，我去去就来。”
　　“无妨。”
　　得到答复，左清这才放心离开。
　　一出医馆，左清就见到围站在医馆外的众人好似若如其事地各自散开了，杀猪的继续耍大刀，买菜的继续大杀价，而那个吃着糖糕的孩子呢，依然愣愣地站着，手上嘴角满是糖渣，左清瞥了孩子两眼转身疾步朝自己的院子走去。

　　从头至脚焕然一新，又带足了银两，刚踏出家门的左清这才恍然想起自己的大鱼竿、大木桶还在湖边没有拿回来，还有他家的阿黄，竟然也不见了。
　　“阿黄呢？”这小土狗平时都黏在自己的脚边半步也不曾离开，怎么一转眼就不见了？会母狗去了？还是在那只家狗的食盒里蹭吃的？莫非……？左清想到阿黄在见到廉疏墨时的兴奋劲立即猜想到了他家的小土狗如今身在何处。
　　左清对小土狗的见色忘主很是气恼，猛然间，他终于察觉到阿黄原来竟是他的情敌！左清就这样怀着对假想敌的愤怒大步往医馆而去。

　　“楚大夫！——”回到医馆，廉疏墨和楚大夫都不在原来大堂的诊间，左清有些担心地喊了声，正要向医馆的伙计询问时，从门帘后的里间窜出一个翠绿色的身影。
　　“你就是左清？”是一个脆生生的女娃。
　　左清一楞之后立即明白过来，这女娃就是楚先生的闺女，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众人口中那个爱闯祸的孩子，不禁笑道：“是，我就是左清。”
　　楚家闺女大摇大摆地走到左清面前：“看你长得还不错，我就好心告诉你，我爹说了，那位廉公子需要详诊，你要是担心就在大堂等吧！”
　　左清有些哭笑不得，这算是哪门子的好心？但还是有礼地回了一句：“我明白了，多谢楚姑娘。”
　　“嗯，不必客气。”
　　“啊，还要请问一下楚姑娘。”左清想到了自家的阿黄，连忙叫住欲往回走的女娃。
　　“还有什么事情？”
　　“楚姑娘有没有见到我家的狗阿黄？大约这般大，黄毛带白点的？”左清比了比阿黄的大小。
　　“哦~~那只狗啊！”小姑娘的眼睛晶晶亮，“原来那只狗是你的啊，我这就给你带出来！”
　　“多谢楚姑娘！”
　　没过多久，楚家闺女带着一只瑟瑟发抖的小土狗出来了，小土狗阿黄一见到自己的主人飞也似地奔了过来，脑袋钻进了左清的脚下就不肯出来了。
　　“阿黄？”左清有些不敢相信地看着脚下的小土狗，只不过是一盏茶的功夫，他家的小土狗什么时候变成小花狗了？左清这个时候也忘了要给它教训一顿的事，弯腰抱起了阿黄细细观察，头上的毛被扎成短短的朝天辫，还系了一条艳红的带子，狗脸上涂满红红的胭脂，连身体也逃不过红色的墨汁，一团又一团的红色，让原本就不怎么好看的黄毛都鬈了起来。
　　就在这个时候，楚家闺女对着左清解释道：“这小狗有趣地紧，我跟它玩呢，怎么样，漂亮了许多吧？”讨喜的脸蛋上一副邀功的表情。
　　“……很……漂亮……”
　　阿黄，知道主人的好了吧？看你以后还敢不敢随便乱跑！

　　一个时辰之后，左清终于被允许进入里间。
　　“楚大夫。”左清向楚萧点点头转而看向床上的人，还没有醒来的廉疏墨身上已经换过了一身干净的衣物，原本灰败的脸色也好看了许多，细致的眉眼间隐隐带着虚弱，却出奇地柔顺动人。
　　“楚大夫妙手回春，左清多谢了。”左清说罢对着楚大夫弯腰一揖。
　　“不必谢我。”楚大夫眼神微凝、一脸肃容道，“这位公子的身体本就虚败，又郁结成疾，内火上升，如今被秋水一激难免凶险，幸亏你及时送至医馆，如今虽然危险已渡，今后却需小心照看。”
　　左清闻言心头不禁一紧：“那么应该如何——”
　　“需要细心调理，药补兼食补，不可太猛，慢慢调养自会无恙。”
　　“是，左清明白。”
　　“这里有张药方，你按照上面的药物剂量给他按时服用吧，平日的食用以及其他需要注意的地方都已一一罗列，一日都不可怠懈。现在就可以把他带走了。”
　　“现在？”左清正记着楚大夫的话，刚听到最后一句不禁有些意外地看向他。
　　“怎么？你还想让他住下来？”楚大夫挑眉看向左清，“这里可不是客栈。”
　　“是是。”不知道为什么，这样的楚大夫身上有种让左清有些不敢对视的威严，权威果然不同凡响，左清这样想着连忙答道，“左清这就带他离开。”
　　“嗯，若有问题可来找我。”
　　“多谢楚大夫……这诊金……？”
　　“前十副药已经抓好，你去取吧，诊金大堂里的伙计自会一同处理。”

　　日头西移，左清背着廉疏墨拎着一串药材包出了医馆的大门，阿黄紧随其身后。
　　想着空空如也的钱袋，左清不禁一阵不舍，他万万没有想到这次的诊费竟是出乎意料的贵，几乎是他全部家产的一半，不过，感受着背上这个人的重量以及耳畔轻轻撩过的呼吸，他的心里又是一甜，低落的心情转瞬飞扬了起来。
　　“阿黄，走！咱们回家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