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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重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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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起处,斜日半江红。柔绿篙添梅子雨,淡黄衫耐藕丝风……”小丫头哼着歌,用手拍打被子,今日虽是清明却春光甚好。她长舒一口气,伸了个懒腰,右手捶了捶自己的腰,做了一个早上的活,真是累人啊。不过一想到厨房灶头的蛋黄酥,她觉得再累也值了。
小丫头弯腰端起木盆一蹦一跳地朝厨房去了,走了几步突然一个回头,“先生!”她对着树上喊道:“啊啊,先生又喝酒了,现在还是早上呢?”
“有什么关系?今天是清明,清明节,学堂里可是放了假的。”
原来树上还有一个身着浅蓝色长袍的青年,他斜靠在树枝上,一手枕着脑袋,一条腿垂了下来晃啊晃的。他笑着朝小丫头摇了摇手上的酒瓶,“没了,丫头再去给先生打一壶来。”
小丫头啐了一口,“我昨个儿才打的一斤酒,先生现在就没了。我才不去打呢?哼!”
“我不过是多喝了两口。”青年用手抹了下鼻子,瞥了眼小丫头通红的眼角。“做什么这样,先生我不喝就是了。”
只见小丫头搓了搓眼睛:“月初才收的束缚,先生再这么喝又要见底了。”
青年沉默了,“我会去想办法的,你少做点针线,小小年纪熬坏了眼睛可不好,灶台上的东西凉了就不好吃了,快去吧!”
小丫头到底是年纪小,转眼间就忘了。
青年看着她远去的背影,一晃一晃的小辫子,有几分惆怅。
他举起酒杯,叹了口气,喃喃自语道:“阿穆,这里就是江南,看到了吗?明明已经到江南了,为什么我还是不开心呢?今日是清明,我不能去见你,就在这里陪你喝一杯了,”他仰起头喝干了,自嘲道,“如果你看见了定会数落我不爱惜自己,我保证这是今日最后一杯了。”
他把酒杯放进衣襟里,凭杆远眺可以看见碧蓝碧蓝的水袖似的溪流。他想起了从前母妃教他的歌谣,不禁哼唱了起来。
酒不醉人人自醉,他已经醺醺然了。
“梨花淡白柳深青,柳絮飞石花满城。惆怅东栏一株雪,人生看得几清明。我始终是看不清的。”
全身都在叫器着,迷迷糊糊中感觉自己被灌了一碗药下去,接着全身像有一团火在烧似得,疼,身上的火像是无边无际,烧化了筋骨,烧干了血。恍惚中听到了灵魂被火龙啃食的声音。
耳边嗡嗡地响着,似是听到了什么,却又什么也听不清楚。
林逸暗叹莫不是昨个儿喝了假酒,今日竟然疼得厉害……
“嘶,疼……”他蜷缩成一团,五指使劲攒着枕头,指尖苍白。
“哥哥、哥哥,爹爹,快来看看啊,哥哥不好啦!”想来是他的动静惊醒了外人。
林逸拼命想睁开眼睛,忽的又是一阵晕眩,昏了过去。殊不知外面因为他闹得人仰马翻。
这一刻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年,快马加鞭的捷报对百姓是喜讯,对他来说却是一个噩耗,他的胞弟战死沙场马革裹尸,他甚至连尸骨也未能替他收敛。爹爹听闻这个消息一病不起,整个王府人人身着缟素。可笑当时的他却沉浸在所谓的爱之中无法自拔,连爹爹也未能亲自照料,直到……直到那一夜王府传来消息,爹爹竟是已经熬不住了。到现在他还记得,爹爹一直望着门外,见他来了才如释重负般合上眼,再也没有睁开,无论他怎么哭喊爹爹都听不见了。
眼泪不禁沾湿了枕巾。他掀开眼帘,不愿再回想从前。就在这时他注意到自己身处的地方很奇怪。
“咳咳、咳咳……”林逸见四下无人,摸了摸身上单薄潮湿的被子,打量四周,几乎是家徒四壁。心想:这又是怎么一回事?是丫头搬我来看赤脚大夫吗?有些担忧这大夫的水准。
就在这时,“吱”的一声门打开了,林逸所见皆有重影,昏昏沉沉地看不清来者是谁,只觉得身量纤巧,应该是个孩子。
“哥哥你醒啦。”
林逸听得恍惚,只见那孩子跑近了,踮起脚,伸手摸了摸探了探他的额头,“还是烫,哥哥,煦儿去端药来。”
“煦儿!”林逸看着眼前的孩子,心中大骇,“煦儿,是你吗?煦儿。”
林煦忽的被哥哥抱在怀里,又是惊又是喜,更是担心,红着眼圈道:“哥哥,是我,我没事。都怪我,要不是我赌气打架,王胖子也不会把你扔进河里去。”
王胖子?
林逸只觉得心中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他又回来了,回到了一切的开始。
在他记事的时候,有一天他的娘亲不见了,接着他们一家从一个大房子搬进了一个破旧的茅草屋,林逸和爹爹、弟弟一起生活在一个小山村里。爹爹本是在家里为兄弟俩启蒙的,经不住邻家阿嬷的恳求,收了她家的小孙子当学生,权当是给兄弟俩的玩伴了。谁想到名声越来越大,竟然压过了村里的教书匠——里正的妹婿,王三的名声。那王三没有功名,不过是比常人多识得几个字罢了,又怎能比得过曾经是天子之弟、大儒学生的林瑞清呢?学资又贵,村里人不过是种几亩地过日子,哪里付得起,突然来了个比他教得好的先生,就是学不了什么,也只当是托他那里了,不过费点瓜果蔬菜,都是家常有的东西。再说了,还真学出了点儿子东西,会孝顺父母了,再也不会满村子捣乱去了。那王三渐渐没了生计,两家便结下了梁子。当年若不是他们,也不会逼得爹爹……也不会生出后面许多事来。
这次的伤也和他们脱不了干系。王三有个独苗苗,名叫王鹏。自幼娇养惯了,仗着自己有个当里正的舅舅,便也天不怕地不怕起来,成天家的到处捣乱,人称小霸王。小小年纪,一身的肥膘,林逸和弟弟只唤他“王胖子”。他那对父母尽挑唆儿子和乔家兄弟过不去。林煦小时候长得比乡下孩子精致多了,收拾得干干净净的,瞧着像小仙童似得。那王胖子带着跟班围着他叫他“小姑娘”,林煦气不过,两人便扭打了起来。林煦毕竟比他少吃几年饭,怎么打得过呢?林逸瞧见了,上去护着自家弟弟。被痛打了一顿不说,最后还给扔进湖里去了。虽已是春天,可湖水还是冰得刺骨。连大人也不愿意在那里洗衣服。眼瞧着半响没人浮上来,几个人才慌慌张张地跑了。林煦哭着叫人来救,幸好虎子他爹就在不远处的田里干农活,这才救了起来。那王胖子和跟班改了口。死也不承认这件事。没有证据,纵是村长也奈何不了他们。他爹还和郎中合谋用了狼虎之药,险些要了林逸的命。本就是小孩子,又才落了水,哪里经得住这样折腾?最后还是落下了病根,就是后来到了京里,太医也束手无策,只说时隔数年,无法根治,凡是日后天气变幻又或寒冬腊月时,便会疼痛难忍,随着年纪渐大,便会日渐严重,后来的一次“意外”让林逸再也站不起来。
这才成了压弯林逸的最后一根稻草,让那人乘虚而入。
说到底,一切的源头都是从这里,从他们开始的。
林逸越想越恨,恨他们这么狠毒,恨自己这么愚钝,竟然连那么拙劣的手段都看不出来。
“逸儿,”林瑞清推开门快步走上前,道,“快躺下,小心又着了凉气。”
“爹爹——”林逸看着年轻时候的爹爹,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感觉。有多少年没看到爹爹这样笑过了,大概是从看到那个人的时候开始的吧……
林瑞清笑着弹了下林逸的额头,“又想什么呢?我已央了邻家嫂子请了徐郎中来,很快就会没事的。”
徐郎中,没想到重生以来第一个看到的故人会是他……这一次,他定不会让那伙人的奸计得逞,这一世,就由他林逸来保护爹爹和弟弟。
待到邻家嫂子领着郎中进来时,林逸心中已有了盘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