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啮齿扣》十欣

18、水落石出伤败两俱（3） 完成一个心

　　“听说，你和楚少爷明日大婚？”两人同时登上楚玉阳安排的马车时，吴伯先开口，打破了沉寂。
　　晶月默认地点点头。
　　“不错，不错。”吴伯也自顾自地点头。
　　“贤叔叔，他是我杀父仇人的亲生子。”好像怕吴伯遗忘，晶月又厉声重申一次。
　　吴伯却叹息一声，劝道：“孩子，既然已经过去了二十多年，就忘了吧。你应该有自己的生活。上一辈的恩怨不该由你们来承受。”
　　“贤叔叔，别说了，你劝不了我，”晶月知道自己有多固执，“可是这二十多年来，我一直活在这样的阴影下。贤叔叔，你明白一个女孩自小没了父亲，被迫和家人分离是什么感受吗？你知道寄人篱下的这二十多年，我过得是怎样的日子？我.....”晶月的眼睛里一下子闪出泪花。
　　晶月想伸手抹去，为不让吴伯当心，又将手收回，强忍不让泪珠掉下，继续说道，“我只有亲手了结这一切，我才能好好地过我的生活。”
　　吴伯看着晶月，有什么话梗在咽喉，想说，却最终没有说出来。晶月的话，确实句句在理。没有经历过的人，当真是不会懂。吴伯知道，这样的心结，如果亲历的人不愿意走出来，没有人可以帮忙。
　　“月儿，你这些年，确是辛苦。”吴伯轻拍晶月的手背，道：“孩子，委屈了你这么些年。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你结束这一切的时候，你刚刚开始的幸福也一并结束了？”
　　“我没有幸福的，贤叔叔。”
　　“怎么没有？你这么年轻，幸福一直都在身边，你只需要，伸手握住。”吴伯再劝道。
　　“呵呵，”晶月笑了，笑得有些心酸，“很多别人眼里的幸福，在我看来，并不幸福。我不是不能握住，我根本就不想握住。”
　　“月儿，你在逃避幸福，你......”吴伯的声音大了些许，他一直想劝晶月放弃复仇。
　　“贤叔叔，你不要再说。我不会听的。没错，我就是在逃避。我不配拥有幸福，我永远不会幸福！”晶月更是朝吴伯吼道。
　　马车很是颠簸。吴伯见晶月火气上涌，便不再答话，冷却晶月的情绪。晶月和吴伯各自看向一面，气氛一下安静了下来。
　　不一会儿，吴伯掀开帘子看看，说了声，“到了。”
　　两人一前一后下车，一前一后来到吴伯老家的门前。
　　“这里好像不是镇东吧？是镇南？”看起来一向实实在在的吴伯会说谎，晶月很意外。
　　“对，就是镇南。”
　　“那你为什么告诉我是镇东？”
　　“难道我们不应该避开楚少爷吗？虽然，他可能很快就会知道。”
　　“他已经知道了。”晶月轻笑。“无妨，他都已经知道我要杀他父亲。”
　　“什么？既然他知道，还同意和你成亲？”吴伯的眼睛瞪得老大。
　　“他觉得我这个想法像个儿戏，根本不会成功。更何况，楚老爷有他，和那么多的武林高手保护。”晶月笑笑，“可是，谁知道呢？或许老天帮我。”
　　吴伯静静看着晶月说话，像不认识这个他从小就看着长大的丫头。
　　开门的是一个眉目清秀的妇女，吴伯向晶月介绍：“你就叫她吴嫂吧。”
　　“这就是你提起过的梨大掌门的女儿？哟，都这么大了！”吴嫂笑盈盈地看着晶月说道。
　　“吴嫂好！”晶月边说着，边到处张望，眼中是满满地急切。
　　“夫人在哪里？”吴伯知道晶月等不及了，便问吴嫂。
　　“在里屋打扫卫生呢！”
　　晶月也不等吴伯吴嫂的同意，吴嫂话音刚落，便直接冲进了里屋。
　　“娘！”
　　屋内，一个扎着淡紫色发带的妇人背对着晶月，正在弯腰扫地。
　　那妇人听到声响，回头瞧瞧，漠然的眼中慢慢升腾起湿润。“娘！”晶月轻轻一唤，轻轻地走到妇人面前，轻轻地抱住她。泪如雨下。
　　那印象中娘亲清秀的脸庞，多出了几道纹痕；飘逸的黑发，添了很多白丝。
　　娘是老了。哪里都有了老态。背，好像也有点驼，腿脚，也不那么利索。
　　即便是这样，娘眼中的温柔却没有老。历经岁月，温柔更显温柔。
　　“月儿，”娘亲的手抚过晶月的发丝，轻轻唤道，却让晶月抱得更紧。
　　眼泪簌簌而下。晶月将这二十多年的委屈和思念混着眼泪倾泻出来。
　　以前受过的苦，伤过的心，此刻，都不想再提，也不必述说。
　　那些不美好，都过去了。
　　现下，应该是欢乐的。
　　“这些年在你师傅那里，过得还好吗？”梨夫人问躲在怀里的晶月。
　　晶月没有思索，脱口而出，“嗯，有疼我的师兄师姐，还有师傅教授我武功。我过得很开心。”晶月边说，嘴边还挂着灿烂的笑容。
　　梨夫人也欣慰一笑，“月儿，这些年着实委屈你了。”
　　“都过来了。”晶月答。
　　“月儿，你长大了。”梨夫人没有感到这回答的意外，眼前的晶月，举手投足间，尽显成熟稳重。自己的女儿，定会是出类拔萃的。
　　母女二人坐下长谈。
　　“母亲，当初你为何执意要把我送去给师傅？呆在你身边，不好吗？”晶月突然发问。
　　这问题来的也不是全无缘由。纵使晶月已将往事当成过雨云烟，可那样凄凉的感觉，却是永永远远刻在心里，再也不能抹去。
　　“孩子，你大了，我也不瞒你。你父亲去世后，家奴走的走，散的散。我一个女人，怎么可能养得活你，养得活这一大家子？幸而你贤叔叔好心收留我。”
　　“那你也可以把我带在身边啊。我再长大些，可以帮你一起支撑这个家啊。”
　　“你贤叔叔当时的情况也不太好。我也不愿意再给你贤叔叔增加负担。你师傅是你父亲很好的朋友，她肯收留你，我很是感激。”
　　“娘！”晶月嚯地站起来，情绪有稍许激动。“你就这么忍心？从来都没有来看过我？”
　　“我很想你。真的，”她看着晶月的眼睛说，没有虚假，“你师傅不喜欢我一直来看你。”
　　“什么？她不让你来，你就当真不来吗？”此番，晶月控制不了自己，连对母亲起码的尊敬都忘了。好像眼前的人，就是一个遗弃婴童的恶毒女人。
　　“我......我进不去......”梨夫人急得泪光闪闪，“没有她的手谕我怎么进的去？”
　　晶月看着卑微又柔弱的母亲，意识到自己过分了。
　　即便她做错了，她也是她的亲娘。唯一的亲人。
　　即便现在落魄，她也是一个美人。曾经风华绝代的名门闺秀。
　　“娘”。晶月内心里柔软的地方被唤起。“对不起，我没有怪您的意思。”
　　梨夫人搂过晶月，说道：“不要道歉，我知道你不会怪我。该道歉的是我。”
　　晶月也轻轻搂住母亲，“都过去了。不要再想了。”晶月站起身，突然想到有什么地方不对劲，“母亲，您为什么会认为师傅和父亲是很好的朋友？”
　　“当年，你父亲被楚天谯重伤，奄奄一息，是你师傅千辛万苦把他背回来交给我的。你父亲最终不治而去，你师傅哭得伤心，连续三天不能下咽，连续三夜不能合眼，你师傅对你父亲的感情如此之深。”
　　晶月难以相信。师傅对自己忽冷忽热，怎么也不像情深意重之人。
　　“怎么了月儿？你好像有所怀疑？”
　　“没有。”晶月低垂眼帘，避过母亲询问的目光。她不愿意母亲为自己担心。
　　“你师傅也很愿意，主动提出收留你，当时，算帮了我大忙。”梨夫人没有觉察到晶月的微小情绪，继续说道。
　　事隔多年，晶月和母亲已是生疏，就算是血脉的联结也无法抵消时间的侵蚀。
　　“娘，我们出去走走吧。”晶月提议到。
　　“好。”母亲一直温文尔雅。到现在也仍是。
　　她从来也不会提过分的要求，对别人也有求必应。
　　晶月推门而出，余光瞥到一团黑影很快地晃一晃，定睛一看时就消失了。
　　楚玉阳啊楚玉阳，你终究还是信不过我。
　　晶月带着母亲一路走，那黑影便随之不断变换方向，躲避晶月有意无意地追踪。
　　“娘，我明天就结婚了。”
　　梨夫人听闻，脸上绽放出一朵花。
　　“哦？是什么样的人家？”梨夫人眉开眼笑。
　　晶月听到这问语，五味杂陈。
　　越深谈，却越是陌生。
　　最熟悉，却最是隔阂。
　　最亲的人，却不懂自己最重要的事。
　　“楚府。”晶月淡淡答道。她既不说所嫁之人的姓名，也不提所进之门的富贵，仅是云淡风轻地吐出这两个字。
　　这两个字，是她过往困苦的源泉，也是她未来幸福的终结。
　　“是....楚天谯的儿子？”梨夫人惊讶问道。
　　“是。”晶月没有否认。
　　梨夫人半晌没有说话。过了许久，终于道：“孩子，我很高兴，你可以放下。”
　　和母亲走得如此近，心却离得如此远。
　　晶月不想再和母亲解释什么了。
　　“明日，我与你一同去。亲眼看着你披上嫁衣。”梨夫人高兴说道。
　　“娘！”晶月声带一紧，喊出的声音有些嘶哑。难以说出口的拒绝从晶月心里传达出来。
　　梨夫人感受到晶月传达出的满身的不愿意，却不明就里，转头看向晶月，眼底的兴奋一瞬间被浇灭，眼中浮出尽是落寞。
　　“月儿，你.....是不是还在恨娘？”
　　“没......没有。”晶月和母亲之间仍有误会，短短几句话并不能言清，多年的心结也不是一时能解。
　　无论怎样，她始终是晶月唯一的亲人。晶月最不想看到娘亲受到伤害。
　　误会就误会吧，总比伤害强。
　　梨夫人看晶月犹犹豫豫地回答，自觉地不再提起此事。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罢。”这样的话，梨夫人兀自认为，自己没有资格提起。
　　晶月的过去，便是她一手造就。她没有期望，能得到晶月的原谅。
　　两人静默并排走着，各怀心思。
　　晶月顺手拾起路边的石子，朝着暗影的方向打去，算是给楚玉阳回了个信。
　　“娘，外面风大，我们还是回屋吧！”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