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啮齿扣》十欣

13、坚若磐石心行皆虚（4）

　　但晶月并未走远。
　　“父亲，你为何叫她来？”晶月听到屋内的楚玉阳质问楚老爷，咄咄逼人。
　　“难道现在，我见一个人还要和你汇报吗？”楚天谯怒气上涌，刺激了喉部，难受地咳了几声。
　　“不是，父亲，”楚玉阳见父亲疾病复发，慌忙解释道，“我只是不想让你再遇到危险。”楚玉阳的质问转为安抚，语气也轻柔了很多。
　　屋子猛然地开始摇晃，窗纸被震得“滋滋”作响。晶月本能地跳脱开来。
　　动作没有持续多久就很快停止。屋内传来楚天谯更加猛烈地咳嗽声。
　　“我还没有老，不用你操心。”楚天谯嘶哑说道。
　　“父亲，你何必要如此心狠手辣？要江湖人都闻风散胆？如果你做事不做绝，想必现在也不会有这么多仇家追杀，你现在也安然无恙。”
　　楚玉阳的这一句，晶月也想问。
　　“要你来教训我？做得太绝？”杯子砸裂在地上的声音，吓得晶月倒吸一口凉气。
　　“如果我不做绝，哪里有现在的地位？你也不会是现在人人尊敬的楚少爷！”楚天谯越说越愤怒，声音越发地大声。
　　“父亲，我不赞同你的做法。如果尊敬真要如此获得，我宁愿不要这个楚少爷。您好生静养，我有事先行。”楚天谯态度粗暴，令楚玉阳决心尽早结束对话。
　　“你回来！你说不要就可以不要？多少人巴不得投胎在我们楚家！你不要以为你私下组织了一些亡命之徒，就可以独挡一面，和我抗衡了！江湖之事阴险复杂，你觉得你可以应付得了？”
　　晶月早已经躲在拐角，只等楚玉阳离开房间，自己就可以悄然回去。
　　可没料到，竟然听到了这么一个消息。
　　门，迟迟没有开启。
　　楚玉阳的声音在沉默了一会儿后，再次响起：“你怎么知道？”
　　“你觉得你瞒得了我？”楚天谯一阵冷笑。
　　楚玉阳没有反驳。也不知是不是默认。
　　晶月也不把楚天谯这病老爷子的话当真。
　　开门的声音传来，看来楚玉阳也不愿意再跟父亲继续纠缠下去了。不曾想，楚天谯又吐出一句：“你也别藏了。”
　　这句，并不是对着楚玉阳说的。
　　楚玉阳的前脚刚迈出，便见到了躲在一旁的晶月，两人相对而望。
　　“听说，你来我们府中有些日子了。怎么，还没有找到你想找到的东西？”楚天谯又一次开口。
　　原以为这老爷子只是说些疯言疯语，直到听到这句，晶月才猛然后悔，自己当初的施救。
　　楚天谯就像一只被放出笼子的野兽，在束缚之后更加肆无忌惮地捕猎。
　　“你怎么还在这里？”楚玉阳怒目圆睁，就像要一□□吞了晶月。
　　“楚少爷，你当真善良，容得了这个女人一手毁掉你父辈辛苦打下的家业？”楚天谯翻了个身，兀自闭上眼睛，不紧不慢得，教唆着楚玉阳。
　　晶月从未害怕过楚府，楚天谯，抑或楚玉阳，但就在此刻。
　　楚天谯的话如一颗颗不断脱离轨道随意发射的子弹，吓得晶月出了一身冷汗。
　　晶月不敢随意移动了。不知道下一秒，楚天谯会有什么动作。
　　楚玉阳会怎么做。
　　或许，楚玉阳也和他父亲联起手来对付自己，也未可知。
　　晶月警惕地看向楚玉阳，随时防止他的突然袭击。
　　他移步地速度，远远高过自己，晶月早就见识过了。
　　楚玉阳也在看着自己。他的嘴唇一开一合，如果不仔细看，根本不容易觉察地到。
　　那口型，分明是在说：“快走！”
　　晶月不及多想，便照着楚玉阳的话做。
　　“楚玉阳，如果你再执迷不悟，我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儿子。”楚天谯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楚玉阳身后，背着手，阴着脸，对楚玉阳下了最后命令。
　　“父亲，如果楚府要靠凶残存活下去，那我宁愿不要这个少爷之位。”楚玉阳留下一句话，抬腿出了门。
　　晶月回到西厢，坐在床沿边。床上躺着还在昏迷的如儿。
　　晶月帮如儿汲了汲落到肩膀的被子，被子一角留下一道道的水迹，才发现自己的手心里尽是汗珠。
　　楚府已不是久留之地了。晶月进了里屋快速地收拾了包裹，趁着楚天谯还未动怒之前，赶紧离开。
　　正要带上门，晶月看到门缝里透出的如儿的半张脸，有些不忍。
　　“月儿姐，楚少爷和你是什么关系呢？”晶月忽然回忆起，在半轮月牙下，如儿曾经边擦拭着自己的鞋子，边漫不经心地问自己。
　　“本是冤家，奈何路窄。”晶月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丝毫没有注意到如儿手上的动作越来越慢。
　　“如果你们真是冤家，那你是第一个没有被楚少爷杀掉的仇人。”如儿放下鞋子，猛然抬起头看着晶月，大大的眼睛扑闪，似乎藏着说不尽的秘密。
　　一只紫色的蝴蝶落在晶月的右食指尖，晶月一个不自觉地颤动，蝴蝶轻轻地飞走了。
　　“什么意思？”晶月诧异回头，满眼都是疑惑。
　　“这世上，根本不存在楚少爷的仇人。”如儿肯定道，“凡是跟楚少爷对立的，要么被收编，要么就不在人世了。”
　　“那我或许就是唯一漏网的鱼。”晶月想说，却不能说得再多。如果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自己这条鱼就被网住了。
　　“你认为的，并不是他认为的。”如儿很坦诚地总结陈词，说得更是直接明白。
　　“他并不把你当成仇人。”如儿想了想，又补充道。
　　“你对他倒是了解。”晶月笑笑，不置可否。
　　“我跟了楚少爷八年，月儿姐。”如儿竟一反常态地认真说道。
　　“八年？那倒是很长。”小小的如儿忽然如此严肃，让晶月恍然醒悟，眼前这个有着小孩心性的姑娘，已不再是个孩子。多余的话也不必说，一个懵懂时期就跟在主人身边的丫鬟，必然认同主人的一切做法，必然是替着主人说好话。
　　晶月太明白这点了。想那晶淼和晶焱，便是师傅一手调教出来的。而自己和师兄晶垚，在师傅看来，就是师门中的异徒，恨不得立刻逐出师门。
　　“月儿姐，你不信我？”如儿倒是机灵，一眼就看穿晶月在想什么。
　　晶月不忍拂了如儿的一片好意，又不知如何解释。她不是不信，又不能太过相信——若自己都陷入其中而迷失，那又怎么复仇？
　　“早些去休息吧！”彼时，晶月果决地结束这场对话。对晶月而言，实在无法做到欺骗，欺骗如儿，欺骗自己。
　　“早些醒来吧！”现在，晶月从回忆中出来，看着如儿，默默呼唤。
　　晶月卸下包裹，坐回到如儿旁边，守着，看着天空渐渐变暗。
　　“月儿姐，”晶月趁着这空档时间，思来想去，终究还是没有想出一个好的脱逃之法，如儿醒了。
　　晶月转身，如儿的脸色恢复得很好。
　　“我走了，你保重。”如儿没有大碍了，当断就要断。
　　晶月赶时间，多余的话不说，也没有多余的话说。
　　“你去哪里？”如儿喊道，声音里带着一丝的紧张和尚未痊愈的虚弱。
　　晶月心中一热，这么多日子在陌生的楚府，总算有人惦念着自己。
　　可又转念一想，或许她只是因为猎物丢失不好向主人交待而紧张的吧!
　　晶月现下，脑海里一片混乱。不知该不该说真话。
　　如儿好像看出了晶月的心思，不等晶月回答就接过话茬：“你保重，楚少爷就在外面院子里等你。”边说边翻了个身，面朝着内墙不再看晶月。
　　晶月正在打开房门，几乎是同时，听到，也看到了——楚玉阳真的就在这里。
　　“你怎么在这里？”晶月有一丝惊讶，又有一点点慌张。
　　回头想问问如儿这前后因果，她已经自顾自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