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官》明日黄瓜

5、第四章 比起泡豆子

　　前几日还是春意酥怀，下了几场雨之后很快一日热过一日，昭告酷暑将至。
　　瞿大人里三层外三层的官服紧紧吸在身上，白皙的俊脸现出绯色。他像正在抓捕流窜的惯犯，抓不住就着急，着急就冒汗。
　　堂堂大理寺少卿，吭哧吭哧的拎着两大袋黄豆，被动接受体能的折磨、心灵的拷问。
　　他这是图个啥？
　　那摧残他的小娘子俨然一副惯犯的德行，阴凉凉在树下闲适坐着，远远瞧他拖着两大袋黄豆，翘着二郎腿笑嘻嘻对他说：“大爷真棒！”
　　他把俩麻袋豆子往地上一掼：“磨死你！”
　　小桃笑：“大人你这就不懂了，豆子要捡后泡水的，怎能直接就上磨。”
　　他纳闷，这小娘子看去没有任何生活常识而且脑力异常低下，明明刚才还叫嚣着人家手无缚鸡之力求他行行好搬黄豆，怎么突然头头是道了？
　　是以好奇道：“你如何知晓豆子需泡水？”
　　“隔壁张大婶告诉我的呀，还说要买黄豆去她那里搬就是了，余下十筐都给我了。”
　　“……那你叫我去五条街外的店买！你！”瞿大人恨不得抽死她。
　　“十筐哪里够。”
　　“你就不能先用着，没了再买么！”
　　“……难道在大人眼中我就是那等舍近求远的蠢人吗？”小桃伤心。
　　“…………你不是。”
　　蠢不可怕，最可怕的是蠢而不自知啊！
　　小桃倒是格外真诚：“大人对我真好！”
　　瞿大人无可奈何的觉得，这辈子所有的耐心，大概都在这两天被摧残成一地鸡毛了。
　　他叹了口气换了个话题：“你想好怎么卖豆腐了吗？”
　　“吆喝呗。”
　　“如何吆喝，说与我听听。”
　　“大爷来买豆腐呀～～”小桃那语调十足十的风月老手作派。
　　“……”
　　就知道狗改不了吃屎！
　　“你就不能，把，语调，稍微……降一降吗？呼，平静，吸，感受人生的和谐吗？”
　　“哦。大爷～～来买豆腐呀。”
　　“……”瞿大人呼了又吸，尽量让自己平静又和谐了好几遍。
　　“不要分段，连在一起。重音放在最后，你试试看。”
　　小桃心想，原来大人还是个乐师呐，没看出来啊。
　　少顷，她终于有所了悟：“大爷来买豆腐呀！”
　　瞿大人抽了抽嘴角：“你要想吆喝，肯定还要再加点感情，但又不是那种感情……总之，就这样罢。”
　　小桃一头雾水，加什么感情？

　　瞿大人走后，小桃挑起了黄豆，选了大半天，眼睛都涩了，也只挑出来半筐。直到她把豆子都统统泡入缸里，已时至傍晚。
　　这当儿，磨刀的磨剪刀的卖花的卖酒酿的统统在她院子前面走了个过场，她即刻竖起耳朵细细辨别了各种语意语法和语调之后，茅塞顿开。
　　是以，胸有成竹地磨豆子去了。
　　她前些天思来想去得出个做豆腐的营生最合时宜的结论，狠下心来当了个戒指，没皮没脸的讨价还价半晌，总算艰巨的收了一户倒灶豆腐店的旧磨。
　　只是这磨使起来不大趁手啊……
　　说起这把豆子磨浆，讲究磨，更讲究泡，她泡的时间太短，豆子甚不配合，坚硬无比，一磨下去骨碌碌直往磨外滚。
　　她只得使出吃奶的劲，磨了漏，漏了捡。
　　突然有人在她背后冷哼了一声。
　　“瞿大人？”小桃吓了一跳，赶忙回头。
　　月下树摇影动风声呜咽，哪有什么人，鬼都没有。
　　可是鬼才知道有没有鬼啊！
　　她吓的心脏砰砰直跳，朝空气试探的问道：“娘？”
　　这回连呜咽的风声都没有了。
　　小桃恨不得现在就抱头鼠窜钻进被窝里再把头蒙起来。
　　她抖了半晌，大抵谋生的意志力战胜了封建迷信思想，小桃只得继续磨豆子。不过，她控制不住自己不回头，以半刻回了数十次的频率搞的自己颈椎奇酸楚无比。
　　很快，日升月落，宣告着旧时光的匆匆流逝。饶是小桃既废寝忘食又殚精竭虑，大部分豆子还在那里，没有改变原有的意识形态。或许下一刻就会开口说话：你见，或者不见我，我就在那里，不悲不喜。

　　小桃擦了一把头发上的露水，累的一屁股坐在地上。地上小石子硌的有点疼，想来不事生产的美好已随昨日归去，埋头苦干的穷困倒是不歇气儿接踵而来，不禁气的爬将起来又塞了几口凉水。她带着对生活的深深怨气咬牙切齿，全靠精神力又坚持到午后，总算推磨推的颇具规模。
　　万没想到推磨竟是如斯疾苦差事，累的直叫人能立时昏死过去，毕竟还没出摊呢，再耽搁不起了！
　　她赶忙倒入沸水，把豆渣浆倒入网兜用力摇挤，沸水烫的她手掌迅即起泡，痒痛地跳脚，可她一刻也不敢耽搁，直挤了一个时辰，才把大部分豆浆滤出。
　　上灶煮开锅，热的小桃直耽白眼，不停擦汗。烧好之后她依照隔壁张婶的办法，倒了半瓶子白醋进去，搅了搅，触目皆是白花齐放的玩意，甚而咕嘟咕嘟冒泡，一时看的有点恶心，小桃又下意识搅了搅，可瞧这样式，更加瘆人了。她呕了两下，却没什么吃食能吐出去，强打鸡血将豆浆水盛了出来，正打算泼给旁边那棵歪脖子树，又觉得甚是可惜，连忙塞了两口进嘴，这销魂的味道有点像记忆中不堪回首之物……大抵还没成型都这样罢！她这样安慰自己。
　　直吞咽了片刻又塞了几口凉水漱了漱，小桃才将这一锅形似秽物的东西舀进有孔方缸，又一气儿盖上板子压上两块石头沥浆，那两个石墩子搬起甚重，这大抵是要比伺候男人更多一百倍的辛苦气力罢……但她何时正儿八经伺候过男人？她苦笑。
　　她定了定神，眼看胜券在握，与这豆腐的殊死搏斗行将就木，心中竟升起自豪感，显见自己并非那无能之辈！
　　是以等待自豪的时间颇为煎熬，她总算省得‘热锅上的豆腐’究竟为何物。等了半晌迫不及待掀开看看，不成形状，只得堪堪盖上。又等了几刻，看着还是不成形。但已值傍晚，再不出摊怎么卖豆腐啊！
　　她急中生智，舀了热水进去拼命搅和，成不了形就卖豆腐脑吧！

　　当小桃支了座椅桌子并碗盘豆腐……不，豆腐脑，勉强在街角安置停当，已是上灯时分。她万分懊丧，黄昏光线下，对着人流廖廖的街巷急急吆喝：“大爷来吃豆腐脑啊啊啊啊啊！！！大爷来吃豆腐脑啊啊啊啊啊！！！！大爷来吃豆腐脑啊啊啊啊啊！！！！！”
　　路边刚巧经过一位大爷，脚步一踉跄，大爷的魂差点被这声声嘶吼叫出来。
　　原来小桃昨日傍晚偷师了一番，凭她的聪明才智得出一个结论：声音要响，必须拖长，最好能有她们大观楼那些唱小曲儿的效果，余音绕梁三日不绝于耳。
　　遗憾的是到她嘴里竟成了鬼哭狼嚎，可怜大爷三日午夜梦回都是这魔音贯耳。
　　小桃又拼命吆喝了几嗓子，街边路人无不闻风丧胆。
　　隔了片刻，突然有个十三四岁的小子颤巍巍坐了下来。小桃一瞧豆腐摊总算开张了，无比激动地舀了碗豆腐脑往小子面前一掼：“要辣油吗？！”
　　小子呆若木鸡：“……不是收保护费的？”
　　“……”
　　小子走后，小桃颠过来覆过去的把那两文钱数了千百遍，珍而重之的揣进兜里。她陶小桃也有做正经营生的这一天啊！她不由得热泪盈眶感慨万千，趁着开门红余韵未消，赚它个十几二十两的！
　　然而现实有点残酷，再没人来吃摊了。
　　时间逝去太快，小桃早已没了初始的豪气干云，她气若游丝的又吆喝了几嗓子，累的趴在桌子上。
　　眼见这天色快宵禁了，小桃打起精神收拾，却听见有人说道：“老板娘，来一碗。”
　　那人没出任何声音，神不知鬼不觉的坐了下来。
　　小桃吓了一跳，想起昨夜林林总总，身子一歪差点昏过去。
　　那人长臂一展，将小桃撑进椅子里，还顺便拿了一个碗，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豆腐脑？我自己来吧。”
　　小桃定睛一看，却道是谁，原是上将军贺别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