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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偶遇故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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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到也不傻,知道炼丹术最忌讳用活物,又不是作苗蛊、偏方,这种沾了杀心的药材,是要毁丹的。”说起这个杜知头头是道,只是细细看来,便能发现他神色里的复杂。
“骨女之血便是药,大多也是鹤老糊弄他们的说法,血便是血,能作得药的用场,那也是血。”杜知微微眯起眼睛,认真道,“更何况是离体不超过半柱香的活血,最是气盛啊。”
祁四修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桌面,他问:“所以鹤老在诓他们?为甚么。”
“骨女那样的存在自古以来皆为不祥,是要犯天理的,在南疆被称作先天药人,大多天命曲折,结局悲惨,原因无非是这世间众人掳他们作药炼蛊,不顾天罚,妄图改命。鹤老面上用冠冕堂皇的说辞借人,一副仙风道骨只心为丹的模样,怕是已经动了作恶的心。但若实在地把心里所想说出去,谁敢接这烫手山芋?堂堂第一炼丹师竟然要做此等不祥凶煞之事,这叫五仙教如何‘借’人?叫世人如何看鹤老及帮他之人?除却真正通晓骨女之益的人,怕是都击不溃鹤老那套说辞。”
“你指甚么,人蛊,还是炉鼎?”
“也许吧。”杜知却不在这上面多作谈论,话锋一转,“反正跟这骨女沾上边,大抵没多少好事能做。”
祁四抬眼看了看他,也不多追问,没必要的时候,他不喜欢逼人作其不愿的事,说起来,很多年前的祁四,其实是个心地善良讨人欢喜的少年。
听完了也算不上要紧的内容,祁四同杜知胡乱往肚子里塞了茶水吃食,结账要走,杜知一拦祁四,让他稍等,也不解释就匆匆跑没影了。祁四掖着烟斗抄手靠在天工梯旁,维持了一个姿势半晌,窸窸窣窣地动手装了点药烟抽起来。
祁四靠着镀着朱砂漆的廊杆,显得格外沉默,从落座那梅子厅时,他就变得有些沉默。长长的眼睫低垂,落下细碎的阴影,烟嘴含入口中轻轻地吐息着,烟云缱绻着外溢,将他的面庞轮廓柔化。冷不丁一股极其熟悉的气息靠近,梯层下落,停稳之后一个人从里头走出来,祁四端着烟斗的手忽然一抖,飘了些许烟灰簌簌下落。
“祁孝云。”祁四开口,唤这人名像是一声叹息,抽过烟的嗓子似乎有点哑。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好巧,四哥。”这祁孝云模样风流俊逸,实在看不出是个武林中人,再加上他脸上不知真假的笑容,说起话来温言软语,到像个年轻书生了。他此刻只是眉毛一扬,似是几分吃惊,转眼又笑开。
祁四张了张嘴,似乎想说甚么,端着烟斗的手落下去,烟灰落在褚色地板上。
“你来做甚么?这些年不闻你风声,我以为你死了。”祁孝云笑眯眯地同他说话,听语气似是亲密,再听这内容,合着他面上的笑,竟是有些可怖,祁孝云是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这个人,一瞬间太多东西兀自翻涌上来,清晰得叫他没了防备。
祁四重新端起烟斗,平静地看着他:“莫叫我四哥,我们没有血缘关系。我的行踪需得你过问么。”
“这些年也没个亲人在身边,我见了你,当然是要一喊的。”祁孝云慢慢走近,直逼祁四跟前。
祁四抬头一看他,忽然就笑了,笑得有些出神:“啊,你长高了。”
祁孝云不笑了,抬手直夺祁四腕中命脉,祁四知道祁孝云没有武功,任他捉了腕子摁在身后的栏杆上,这副看似文弱、实际上已经比自己高大的躯干压上来。祁孝云垂着眼,附在祁四耳边轻轻说话:
“你不死最好,我会杀了你。”
细细听来,竟一字一句都是咬碎牙的怨怼。
祁四有些恍惚,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被活人的温度贴得这么近过了,祁孝云柔软的鼻息在耳侧拂过,他只觉得难过,那些刻骨的恨啊爱的,本以为早就随风去了。
肖药儿说过什么来着,发生过的事情永远不会被忘记,只是会想不起来而已。
杜知回来的时候正撞上这么一幕——看上去气氛水火不容的两人身影交叠,像是在拥抱。
祁四颀长高大的身躯被摁压在朱红栏杆上,祁孝云撑着手臂半揽不揽地将人困在方寸之地。祁四的发乱了,长长地缠绕着垂落,覆于眉眼唇边,一瞬间竟叫人觉得,他是那么易折。
祁四目光从阴影中平平地扫过来,杜知竟然有些接不住。那目光中太多情起伏明灭,一瞬间近似无情。
祁四转过头,看了看祁孝云,唇角微掀,不等他反应,未被捉住的腕子端着烟斗略微一扬,祁孝云便不受控制地倒砸出去,踉跄了好几步才罢休,他一擦唇边血,大笑出声:“四哥,你还是那么厉害,这像不像你当初,弹指便废我一身武功的场景?”
祁四捏着烟斗的手又是一颤,可这次谁都没发现,包括他自己。他只是平静地看着祁孝云,笑道:“若再跟我对立,便是我要了你的命。”
祁四走了。祁孝云站在那里很久。
嘴边的血只是磕碰了唇齿,算不得大事,被祁孝云擦拭得模糊一片,惹得双唇殷红,面色却苍白,显得有些潦倒。
祁孝云从怀中取了手帕将自己好生擦拭干净,来往的侍女小二都隐晦地打量这名奇怪的客人,还有几个红着脸的年轻侍女想前来询问,只是他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气氛太明白,都踌躇着不好上前。祁孝云将帕子叠好放回怀里,又站了好一会儿,这才折身上了天工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