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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祁四回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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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四难得承了师尊传唤,匆忙奔赴恶人谷探看这位老人家。姑且不论肖药儿恶名如何,他确是于祁四有重造之恩,称声师尊也不为过。祁四一向敬他三分,恶人皆惧他三分,他能让人生,让人死,却热衷于让人生不如死。
祁四心中自是清明,肖药儿能待他同弟子,让他伴其左右,仅仅是因为他为数不多的怜悯、能恰予同他过去相似的自己,且他当年助自己洗髓改脉之举,已是亏损了自己命数几多。以祁四的了解,肖药儿对自己有几分放心,无非是趁那时在自己体内留下些奇毒,死生由他,不足为患。
其实这么多年,祁四倒也不惧他了,反倒觉得他有些可怜。
祁四站在肖药儿跟前,目光落在他佝偻的脊骨上,枯败的白发披散,他到底还是老了,手上拿捏着人命几折,死生许多,但此生却无法为自己逆天改命哪怕一回,而他被烈毒折磨多年的病体,垂垂颓尽的命数,也不足为道了。
“四儿,你来了。”他混浊的眼珠转动着,带着些许锋锐锥向面前的亲传弟子。
“师尊。”祁四拱手作揖,单膝而跪,好让他不用仰视自己。
“我要你从苗疆带一人回来。”
“师尊请说。”
“这女娃娃不是甚么人物,无母无父,唤作骨女,家住教外,你好生找找,将她带来。”他顿了半晌,才补充一句,“要活的,且莫要惊动五仙教的那些小娃娃。”
肖药儿面上只嘴皮子动作,不见有其他表情,细碎地又交代了一些事情。
“明白。师尊还有甚么吩咐。”祁四面色平静地允诺下这任务,不问其缘由,不多说岔话,相比于肖药儿前些年让他作的恶事,这带个活人回来,兴许算平常。
肖药儿耷拉着眼皮看着他,看了许久——这个面白心薄的徒弟,跟了自己不少年,还算称心,不过也是应该的,除了他肖药儿,这世上,能帮他彻底洗去离经易道心法的人,还有几个呢?肖药儿嘴皮动了动,似是有话讲,但最终还是一口气吁出,挥了挥手,让祁四退下。
“…你下去罢。以后常来谷中,随我试验百毒。”
祁四怔了怔,好看的眉峰惊讶地上扬,还未开口说些什么,便被一物砸中了额角,湿黏的血液滑落至唇边,本就苍白的面更失色了几分。肖药儿掷物准头依旧不错,且驱逐之意甚浓,祁四自然不好多留,拾起砸向自己的东西,沉甸甸的似是枚令牌,再一垂首作揖,起身拂袖便走。
祁四出了门,将在外等候他的白鹿骑上,面上的血拽来帕子擦拭干净。他一面慢悠悠地踱回三生路,一面在心中思忖着师尊刚才那番话。血尚未彻底止住,他也没想出那话意味几何,只晓得师尊终于把他当个人看了。
祁四这次远赴苗疆,借白鹿的脚力断然不成,且怜它随自己至恶人谷疲乏,便托凛风堡堡主山居替他照看于小遥峰。
昆仑派久驻玉虚峰,连带着翠青的小遥峰一并是其势力盘下,而凛风堡要塞同昆仑派瓜分昆仑已久,不论恩仇,自然来往颇多,如今堡主明圌慧,不犯泾渭,寄养一头坐骑这等小事,也是睁只眼闭只眼。
“四儿,肖恶人又给你添难了?”拜别凛风堡前山居不忘调侃意味地顺了句。山居深色的眼折着明雪的光点,意味不清地将面前磕破了头的友给盯住。
“倒不是。”
“哦?甚么任务,说来听听?”
“堂堂要塞主,莫要关心这些不着道的小事。”
“…信不信我剁了你的鹿儿作火锅?”
“你敢么?”祁四嗤笑了声,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走了,耳边山居的笑骂声渐远,只剩下昆仑经年不息的风雪。
说到山居,祁四识得他久,当然,那时候山居还是个傻不愣登的毛头小子,而如今他坐拥恶人尊崇爱戴,堂堂凛风堡堡主;祁四随着肖药儿渐得漫天骂名,恰恰苟且小辈,说不感慨是不可能的。而祁四不知道的事也有许多,譬如山居对他的关注超乎寻常这件。
想来世家出身随心而入恶人谷的山居,同他这离经叛道走投无路,投谷只为逆天改命的人,到底还是不一样的。而如今祁四命数无多,更奈何不得大仇已报,日覆日无所事事,颓丧了气运。
他玩笑似的想至如此——想来,怕是要走至尽头了。
山居赠祁四的马定是极好的,乌黑发亮,皮毛水滑,脚程快极,他一路不歇地出了昆仑高地,这才缓下速度,不紧不慢起来。
说句难为情的,当年他洗髓改脉之举,到底隐患重叠,亏损了身子,惹得自己耐不住昆仑这般苦寒,直逼得人骨髓生冰。
他将山居赠他的裘袍随意押在了路过的当铺,说了时限来取,这才好生上路。
肖药儿不说多久将人带来,祁四也不会劳乏自己,慢悠悠地驾马南下,一路风光无垠,仍是讨不得他欢心。
能传到肖师尊耳里的秘密,在这江湖上,定然算不得秘密,倒不是说肖药儿手段有何差池,而是这人的唇齿,留不住秘密。
肖师尊不与他说,面上仿佛确是寻一普通苗女,他可不会凭白莽撞,单纯地信了。祁四一路南下,途径隐元会分所,无需银两许多,就买下了关于这位骨女的消息。情报并非昂贵,就意味着知情者多,这骨女的特异之处能跨越穷山恶水,至偏僻的恶人谷,定然其中几多曲折,且消息漫散,倒也不奇怪。
他看完那一折薄纸上寥寥数语,就念及这般去,不仅时间紧迫,可能是真的要无回了。
这骨女为先天药人,若是用好了,起死回生也不是难事——她是天赋异禀之人,可作炉鼎,人蛊等等,方法不知,具有奇效。这骨女自有通体异香,夹杂单薄腥气,且瞳色诡谲,浅淡如水,不得食荤腥,服剧毒亦不会身死,同异闻录中对先天药人的描述如出一辙。祁四容色平淡地看完,指尖气劲上涌,瞬间震碎了纸片,一夹马腹疾驰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