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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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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
我记得那是初夏时节,新做的夏装刚刚换上身,每当我甩着一头的小辫子跑到阿姊们面前时,她们总要笑我活像是山那边的沙枣树。于是我无比渴望看看沙枣树的模样,是不是也有一头小辫子,而我还要等上好多年,才能同阿姊们一样编一根乌黑油亮的麻花辫。她们走起路来,那辫子就在她们身后晃啊晃啊,就像阿毛的尾巴,要是抽到人,生疼生疼的。
“阿毛,这里有很多草,你爱吃多少就吃多少啊!”我翻身下马,还用力地拍了拍阿毛的头,谁叫它饿得跟疯狗似的,差点把我颠出去!我往前走了两步,却突然懒得动了,干脆一屁股坐下来,拔了根草玩。这个山谷是我无意间发现的,如果我心情好,会把阿姊们也带来这里,轰隆隆的马蹄声震得人耳朵都疼了,所以,更多的是我一个人来,发呆一阵之后,会觉得自己似乎成熟了不少,虽然我的脑袋里空空如也。
就在我即将要进入冥想状态时,我看见有一个人牵着一匹马朝这边走来。那人穿的似乎不是我们的衣服,我立刻放弃冥想,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陌生人。
那人穿了一身白,映着蓝盈盈的天显得很好看,我突然想起依玛山顶上的积雪,听说,那雪千年不化,是天神留下来的眼泪呢。转念一想,那人从哪里来的,那一身雪白怎么不会被黄沙弄脏了?我们草原的另一头是好宽好宽的沙漠,阿妈从来不让我们去那里,她说,那里的黄沙会把人埋到地底下去的。
“小姑娘,我要去依玛山,你知道怎么走吗?”我回过神来,眼前是一张放大了的笑脸。
那是一个男子,有着和阿爸阿哥们完全不同的眉眼,就像......就像......我也不知道像什
么......总之,他长得很好看,像他的白衣服一样好看。
“依玛山?从来没有人上过依玛山,那是天神的领地,那里长眠着他心爱的姑娘,你不能上去的。”
他听了便摊开手,无奈道:“那怎么办,我的干粮都吃完了,又没有地方住,到不了依玛山,也回不去了呀。”我觉得很好笑,因为他明显比我高了,说话的语气还很幼稚,对,就是幼稚!
“我家住在格尔戈草原,你可以先到我家去,我阿爸阿妈都是顶好顶好的人,肯定会给你东西吃的!”他浅浅一笑,像早晨的日头一样暖暖的。
我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草屑,大叫:“阿毛!阿毛!!”我光顾着跟他说话,连阿毛跑远了都不知道。可是阿毛跟聋了似的,只顾自己低头吃草,我气得头顶冒火,急呼呼地就往阿毛那边走去。只听身后一声响亮的口哨,阿毛就屁颠屁颠地朝我跑来了。我刚想叉着腰对它发飙,却见它直接越过我,蹭到那陌生人的身边,那模样,忒没出息了!
“它叫阿毛?”那人几乎是要大笑了,我慌忙说:“我的马,爱叫什么就叫什么,有什么好笑的!”说罢狠狠扯过缰绳便往前走去。
死阿毛,真不给我面子,不过,那声哨子吹得真漂亮,同阿哥们吹得一样好,我总是吵吵着要学,老被笑话,说我吹得跟刚出生的小马的呜咽似的。我微微偏过头瞪着阿毛的眼睛,当初我是为什么叫它阿毛来着?倒是想不起来了。那人在我身后跟着,步子闲闲的,那一身白衣像是在清风里流动着,我们草原上的人从来不穿白色,一是平日牧马放羊须得深色衣裳方才耐脏,二是我们这儿的人大多偏爱鲜艳的颜色,每个姑娘身上都有好几种颜色,衬得她们跟花儿似的。他大约不是我们这儿的人吧,可是他会说我们的语言,他会不会从山那另一边来?或者是更远的地方?那些我还没有去过的地方,应该是很好的地方吧,不过,我们格尔戈草原还是最好的。
我这么胡思乱想了一路,总算看见我家的帐子了。我甩开阿毛,大叫:“阿妈阿妈,有客人来啦!”我飞快地跑到阿妈身后,她身上有浓浓的奶香,弄得我有些馋了。我看见那人按我们格尔戈草原上的礼节向阿妈问了好,他抬起头来的时候阳光正好擦过他的脸颊,他的眼睛亮亮的,好像半夜里的星子,在草原上洒下银光。
那人在格尔戈草原上住下来了。我的阿哥阿姊们,还有库巴大叔,阿尼尔大婶,好多好多人都跑过去看他。听说,他是汉人,是从长安来的。我从没有听过长安,也不曾到过长安,只是觉得这名字很好听,比什么乌雅子好听多了,对了,乌雅子是阿哥们幽会姑娘的地方,就是个小水洼,风景也不是顶美的,也不知道是谁起的这个名字,反正那里叫乌雅子已经很多很多年了。
我老是记挂着长安,终于忍不住巴巴地寻着那人的帐子去,让他给我讲讲那个地方。
他已经换上了和阿哥们一样的衣裳,可那浑身上下显现出来的味道,却是全然不同的。阿哥们野得很,总没一刻停歇的,可他呐,他站在那里就像是......就像是依玛山,那么安定,那么好看。我不会用别的词,对朝霞,对太阳,对草原,还有阿姊们,都只能赞一声“好看”,然而许多年以后我终于知道这世上还有很多很多别的词语,辉煌灿烂、雄伟瑰丽、美若天仙.....可那又如何呢,我只愿意用我的“好看”。
“嘿!几天不见你,像是长高了些?”
我突然语塞,手脚也不知该往哪里放,便只是愣愣地瞧着他。帐外传来鹰隼的鸣叫声,那些个头硕大的飞禽,拥有强壮的翅膀,能飞得很高很远,也许......能到得了长安吧?
“你从长安来么?长安是个好地方么?”我上前扯着他的衣角问道。
他似是没有料到,看了我半天,才笑道:“那是自然,和你们草原完全不同的!”
我见他言笑晏晏,便自动加厚了三层脸皮,蹭上去道:“那怎么个不同法?同我讲讲呗?”
“长安是中原最繁华的地方......”我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他有很白的皮肤,像是阿利亚姊姊收到的那块白玉,那是她的情人送她的定情信物,我曾经瞄过一眼,那样温润的光,悠悠地扩散开来,把人的心也照得通透通透的。他的眼睛并不看着我,却仿佛透过了这座帐子,看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那目光里头空荡荡的没什么情绪,我却莫名难过了,因为当阿毛第一次从它的阿妈身边被牵走的时候,它就是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
我说:“我给你跳个舞吧,昨日刚学的呐。”其实我早就学了这支舞,我们草原上的姑娘到了一定年纪都要学的,当所有的姑娘一起跳起舞来的时候,真是草原最美的景象了。只不过我的舞技实在太差,总不好说我天资愚钝,这也太对不起观众了。
我没头没脑地转圈,满头的辫子时不时抽到我的脸颊上,果然生疼生疼的。我学着阿姊们作娇羞状,谁知道那一个下腰太猛,差点儿栽到地上去。他忽的笑出声来,说道:“真难看呐......”
我见他笑了,心想着他大约也不难过了,于是我也开心地笑起来。
“对了,你知道我的名字了吗?我叫木苏,但是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呐!”
“我么?我叫阿三,因为在家排行老三。”
我大笑:“因为排行老三,所以叫阿三?哈哈哈哈哈,亏你那时候还笑阿毛,你也好不到哪里去!”他却正色道:“这是我们的习俗,比如你吧,你在家里是最小的吧?那你就得叫幺妹。”
“幺妹?”想起阿利亚姊姊和她的情郎总是互相称哥啊妹的,我突然一阵恶寒,要是阿爸阿妈成日喊我妹啊妹啊幺妹啊......
于是我默默地走出了他的帐子。
我才不要叫幺妹呐,反正我不是汉人,那些奇奇怪怪的习俗也同我没什么相干。
晚上我盖着我最喜欢的毡子,却莫名想起长安。阿三说,那里的人大多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他们开垦了一块又一块的田地,在里面种作物。他们吃稻米、麦子,也和我们一样会吃肉喝奶,他们讲中原官话,写我看也看不懂的汉字。长安的街道很宽很整洁,铺路的青砖能映出人的影子,上面同时跑好几辆马车也没问题。街道两旁都是房子,不像我们草原上的帐子圆圆的,长安的房子方方正正的,人们会在屋檐上挂风铃,这样风吹过的时候,整个长安城都是一片“叮铃铃”的声响,好听极了。长安,长安呐......
我总想着长安的事,身上的毡子愈发的重了,蒸的我一身的汗,我一把掀了毡子,决定出去透透气。我悄悄找到了阿毛,它半阖着眼睛似乎在打瞌睡,我摸摸它的头,它就睁开眼打了个响鼻。草原上静悄悄的,只有几簇篝火还没燃尽,时不时爆几颗火星,发出“哔剥”的响声。我打马跑了一会儿,夜风灌进我的领口,凉飕飕的,月光铺满了整片草原,目力所及之处都像是浸在牛奶里一样,其间夹杂着许许多多的星子,那是夜里清凉的露水。
不远的地方就是乌雅子了,它藏在一个小山坡后面,我把阿毛带到那里,然后躺在地上望着月亮,嘴里轻轻唱着:“姑娘你是草原上最美的花朵,让我把你摘回家,我会用牛奶浇灌你,用亲吻拥抱你,姑娘不要犹豫,快快跟爱你的人回家......”春天的时候,草原上到处都是这样的歌声,我虽不大懂,却也看得见阿姊们的红脸颊,被篝火映着,暖洋洋的。我突然觉得,长安也没有那么好了,不管怎么说,我的草原还是最好的。远远地可以看见依玛山顶上的积雪,阿妈常说,草原是生养我们的母亲,天神也一直庇佑着我们,长长久久。
我觉得自己好像要睡着了,却听见从地底下传来一阵马蹄声。我猛地惊醒了,牵了阿毛爬上小山坡,只见一人正纵马朝依玛山跑去,那人沐浴在月光下,连头发都被照得分毫毕现,眉眼清晰赫然是阿三!他真要去依玛山?不怕天神生气么?我想了想,他虽然刚来没几天,但是是个好人,而且跟我讲了很多长安的事情,要是他被天神惩罚了,我也会很伤心的。于是我爬到阿毛背上,慌忙追他去了。
他跑得极快,那不管不顾的样子跟逃命似的,我一点也不敢放松,却堪堪跟他差了几段路。
我眼看着他在依玛山脚停下,生怕他一冲动就上去了,便大叫道:“阿三!阿三!”他似是震动,转过身面对着我,他的脸被黑夜糊得看不清楚,我急急忙忙地下马,扯着他的袖子说:“你要上依玛山?我同你说过了,要是上去天神会生气的!”
他轻轻笑开:“我不信这个的,我并不是你们草原上的人呐。”
“不成,我不想你死呀。”我愈发用力地扯住他,心里头空落落的,仿佛那一颗心已从悬崖上掉下去了似的。
他捉住我的手,半蹲下来看我。他的神情平静,眼里却不像白日里那样空荡荡的,有了些情绪。“不会的,不过上趟山罢了。我得去找一样东西,找不到我就下山来了,你回家去等我么,嗯?”
我有些动摇了:“是很重要的东西么?非去不可么?”
他不答,只是攀住我的肩头,手心的热度击溃了我心里最后一丝恐惧。
“我跟你一块儿去。”他摇摇头:“不行,你回家去,你不是怕天神么?”
“我是草原上的人,天神庇佑我,阿爸阿妈顶爱我,我也识得我们的族长,我小的时候他最喜欢抱我了,我陪你上依玛山,一定没事的。”我是不怕的,我的草原是生养我的母亲,阿三却不同,天神不会怜惜他的。
我不理会他的反应,自顾自地栓了阿毛,豪气万丈地拉着他:“走!”
夜晚的依玛山黑漆漆的,我满腔热血地走了几步,便惧于陡峭的山路不敢前行了,只得悄悄绕到阿三身后,扯着他的衣袖,亦步亦趋地往上走。
“木苏,你今年几岁了?”他突然问道。对此我虽感到有些惊讶,但马上反应过来他纯粹是没话找话,毕竟两人默默跋涉实在是无趣得很。
“我十三了,再过几年就是大姑娘了。对了,阿三,你娶亲了没有?我有好多漂亮的阿姊,你模样生得好,真是顶顶般配的啦!”
在方才的篝火晚会上,我看见苏西娜姊姊、多罗姊姊,都围着阿三跳舞,那样火热的眼神,连我瞧着也觉得害羞呐!
“我并不想娶亲,”他淡淡道,“只怕是你自己思春了。”
我一脚踏进落叶堆里,叶片碎裂的声音让人瘆得慌。“你才......”我正要同他辩解,猛然感觉身体失了重心,来不及出声,便坠入黑暗之中。
落地的时候并不很疼,只觉得脸颊湿湿的,我爬起来,头顶的天空满满的都是耀眼的星子,仿佛要朝我砸过来似的,我忽然很害怕,四周黑漆漆的,我跪在地上,手脚也不敢挪动半分。我想,我大约要死在这里了么?
“阿三————!阿三你在哪里啊————!”我仰着头大喊,我想阿三会马上出现的,他那张好看的脸,一定会马上出现在我面前的,可是,没有人回答我,仿佛连风也不回应我了,只有那满天的星子,冰冰凉凉的。我的眼睛里涌出了眼泪,我想起阿妈阿爸,阿妈会做很好吃的奶酪,那香味简直能飘遍整片草原,我喜欢骑在阿爸肩头,让他带我在草原上飞奔,我尖叫,他便笑得很开心,震得我连坐都坐不住了。
“阿妈,阿爸,我大约要去天神那里了,你们不要太想我,不要太伤心,天神会对我好的......”
人们常说,我们草原上的人死了之后会被天神接去,天神住在好高好高的天上,那里的景色很美,比草原美一千倍一万倍。我从来都觉得草原是最美的,若是比草原还要美的地方,能去一趟大约也不亏。可是我总还是很伤心,因为我再也看不见我的草原,看不见阿爸阿妈,还有我的阿哥阿姊了,还有阿毛,它等不到我,谁带它回去呢,那个山谷的草是它最最喜欢吃的了,可惜我再也不能带它去了,还有阿三,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他大概没发现我不见了吧,等他找到那个很重要的东西,应该就会回长安去了,我倒真的很想看看长安呐......
我倦得很,眼皮上下打架,正当我昏昏然时,一股热热的鼻息急促地喷在我脸上,带着难闻的腥臭味。我下意识地想要避开,却在睁眼的一瞬间怔住,那隐在黑暗里看不清楚的东西,似乎不是人呐......我惊恐地后退,尖叫噎在喉头,我要跑,可是我没有地方可逃了,那东西小声呜咽着,像是压抑着什么似的。我听见风忽的吹过了,有什么尖利的东西划过我的脸颊,我慌乱地闭上眼睛,只听得有人叫我:“木苏!”我一下子哭出来:“阿三救我!!”他一把甩开我身上的不明物体,扶着我的肩头道:“木苏,你可还好吗?”
我伏到他怀里,他的衣衫上沾染了依玛山惯有的清冽香气。其实我对“死里逃生”这个词没有什么概念,更不会想到,原来我方才是死里逃生了,只是有点遗憾,好不容易我能稍稍矫情一下,搞不好就成为众人缅怀的人物了,这下子失了机会,还白白惊吓一场。
“你来得真晚呐,我脸上疼......”
他扳过我的头,对着洞口的光线细细观察。我半眯着眼,他的脸逆着光,只能捕捉到他下颌柔和的线条。“许是被那狼爪子划伤了,不妨事,我们赶紧下山处理一下就好了。”
“啊?我什么时候被狼爪子伤了?”
“方才,那个扑在你身上的东西。”他扶我起来,望了望洞口道:“这陷阱不深,大约是什么野兽挖的,我先托你上去。”我尚在纠结原来刚才那个是狼啊,原来那就是传说中的狼啊,真的好恐怖啊,阿三竟然杀了一头狼啊,真厉害啊云云乱七八糟的问题,突然就回到地面上了。
阿三一手拉着我:“回家咯!”
“诶,等一下,咱们不找东西了吗?”
“已经找到了呀,”他轻笑,“就在离这陷阱不远的地方,我寻你的时候顺道发现了。”
“哦?那你不是要谢谢我?”要不是我掉进陷阱,大约他也找不到,于是我开始盘算要不要跟他讨价还价什么的,要不让他留在草原上做我的姐夫?
“你欠我的人情,就以身相许吧,我的姊姊们模样都很好,要不你随便挑一个吧!”
“不要啊,我不要啊~~~~~”
......
最终,阿三在我的威逼利诱下无奈屈服了......
当然,以上都是我的想象,因为回去的路上没人说话,比来的时候还要无聊!!!然后,我睡着了......
我总也想不明白我究竟是怎么在走山路的艰苦环境下睡着的,而当我终于心满意足地醒来时,我已经躺在自家的帐子里了,身上还盖着我最喜欢的毡子。我忽然很迷惑,我真的上过依玛山了吗?还是,我只是做了一个梦?我翻了个身,脸颊蹭到枕头上,那么疼。我一下子相信了自己确实没有做梦的事实。但是,我怎么回来的?阿三呢?
外面似乎很吵,有人声,马鸣声,熊熊的火光透过门帘勾勒出一个个人影。
“我确实去了依玛山,但并没有要入侵你们什么圣地的意思,若是你们执意如此,我也没有办法。”寂静中这声音显得很突兀,却是熟悉的,它喊我,木苏。
我连跳带跑地出了帐子,叫道:“是我!是我带他上去的!”待我蹦到众人面前时,他们已全部呈呆滞状态看着我了。
“木苏,你怎么敢这样说?”
“阿爸,就是我做的,就是我带阿三去依玛山的。”我跑到阿三身边,悄悄对他说:“你别怕!”然后,似乎听见一声几不可闻的笑。
“木苏,你说是你带阿三上山的?你半夜带他上去干嘛?”
我纠结了,这个问题......说阿三去找东西?那不就是他自己做主要上去的了吗?那他就变成主谋啦,我要是这样说了,他肯定要受罚的呀。于是我抿了抿唇,又搓了搓手,再抿了抿唇,终于找到了那种娇羞的感觉:“我......我看上他了,逼他同我去找天神见证呐......”听罢,族长的脸,青了。
虽说我才十三岁,什么少女风韵也都是没有的,可我毕竟是个姑娘好不好,春心萌动不行啊春心萌动!!
“族长,这事当真同阿三没关系的,他也并不是我们草原上的人,天神不会怪他的呀。”
“他不是,你也不是么?”族长的脸膛在熊熊的火光中略显凶狠,他这句话字字清晰,掷地有声,生生让我的阿妈吓得跪在了地上。
我看见阿妈脸上尽显的惶恐,她的肩头不停地抖动,像是狂风摧残下的疏草。她开口,声音却是破碎的:“族长,木苏还小,她什么都不懂啊......”确实,我什么都不懂,我不懂为什么阿妈这么害怕,我不懂为什么大家都用奇怪的目光看着我,我不懂为什么从族长身后会突然出现一个无比诡异的人......
“就是这个小姑娘么?既是犯了天神的规矩,自然要亲自去忏悔了......”那陌生人穿着黑色的袍子,上面有很多我没见过的图案,他伸出手,那手指细细长长的,让我感到莫名的恐怖。
“巫师,木苏她......”巫师?就是那个整日跟天神打交道的巫师?
“难道你们都想被天神惩罚吗?献出这个小姑娘,换来的是整片草原的和平!”
话音刚落,便有一群人冲上来架住了我,我拼命挣扎,他们却紧紧箍住我的手臂,道:“木苏,不要动了,你犯了错,一定要受罚的!”
“阿爸阿妈!你们不是说天神爱我们吗?为什么天神要惩罚我?天神舍不得的啊!”可是我没有听见回答,只有那一声声带着哭腔的“木苏,木苏,木苏......”,散在风里,那样无力。
我被绑到一个高高的架子上,许多人来来去去,很快我的脚下就堆起了一个巨大的柴堆,他们在上面浇了一些液体,似乎是羊油,这味道我很熟悉,我们要烧东西的时候都会把它添到柴里,然而这次,他们是要烧我吗?这就是天神给我的惩罚?
“天神,只爱听话的人,你违背了天神的规矩,还妄想天神的庇佑吗?”我睁大了眼睛看着那个盛气凌人的巫师,虽然我的眼眶里都是眼泪,虽然我什么也看不清楚,但是我还是努力地睁大眼睛,不让自己错过草原上的每一张脸。
以我为中心,密密麻麻的人群围了一个圈,我模模糊糊地看见了阿爸阿妈,我的阿姊阿哥们,还有库巴大叔,阿尼尔大婶,族长......好多都是我认识的人,他们都看着我从一个婴儿长成一个小姑娘,他们都抚摸过我的头顶,他们都用歌声赞美草原和天神,他们都说,天神会永远庇佑我们......然而,没有人告诉我,天神只需要听话的人,没有人告诉我,木苏犯了错,就不是他们喜爱的木苏了。他们不能救我,甚至不能出声反驳,在天神面前,他们要做听话的人。
我想说话,却被风呛了一嗓子的苦涩,我咳了两声,尽量用平静的声音道:“木苏犯了错,按天神的规矩自然是该受罚,若说天神庇佑我只因为我听话,那这样的天神,便也不值得木苏敬仰,只容得木苏的好,却容不得木苏的坏,我倒是真的很怀疑,天神是真的爱我们吗?!”
这番话说得清楚明白,却也不过是我所能想到的最有深度的抱怨了,底下的人群略有骚动,那巫师直直冲我吼道:“休得妖言惑众!”我倒不觉得自己说了什么妖言,更谈不上惑众了,但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反驳他,只好无语问苍天......眼看着他们已经开始准备点火,我更加无语问苍天......
“你们这规矩,是否只对族中之人生效?”一声清洌洌的质问响起,我被吓了一跳,眼皮一眨,泪珠子便滚了满脸。
“自然,受了天神的恩泽,便要守天神的规矩,你却不是草原上的人,并不用受到牵连。”
我一听,顿觉后悔,早知道让他自己去便好啦,我到底哪根筋搭错了竟然要死不死地去逞英雄啊!
只是如今的局面,却也容不得我后悔了,我原以为阿三得以脱身,还是我舍生取义换来的,没成想原是我自作多情了,这真是“多情反被无情扰,世上没有后悔药”......
他突然出现在我身边,而当我回过神来俯瞰脚下的时候,发现几乎所有人都用一种仰视的姿态看着我这里,确切的说,应当是看着他。他用袖子揩了揩我的脸,笑道:“怎么,吓得哭啦?”我一时无语凝噎,话说他再次在我要死的时候出现在我身边,我心中想的却不是什么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或是缘分冥冥之中天注定看我们多少注定难分难解云云,而是关于我身份的思考。只因第一次我若死了,便是因意外而死的可怜小姑娘,而这次我若死了,却是死得其所,罪有应得了。这一发现令我格外难过,因为我非但要死,还是作为一个坏例子被处死的。
我吞了吞唾沫,道:“你怎么没回长安去?该不是良心发现要来一场英雄救美吧?”
“你在想什么啊?”他一边说一边解开缚住我手脚的绳子,“木苏,想不想跟我一起去长安?”不等我回答,他转过身面对众人道:“若是今日木苏宣誓脱离本族,是否就不用受火刑?”
“亏你想出这一招,只不过,若她为了自己的性命选择叛族,便真的成了一个忘恩负义之人。历来因违规而丢了命的人也不是没有,却没有人要放弃自己天神子民的身份的......”
“同身家性命比起来,还有什么更重要呢?在这草原上,你是巫师,有你所谓的天神撑腰,但若是在别处,你不过一个满口胡言乱语的疯人而已!在你这样一个人手里白白送了性命,岂不冤枉!”阿三说这番话的时候眼睛并不看着那巫师,却是望着人群,他负手而立,身姿高大,虽然我不大明白他说的是什么,但他的形象在我心中顿时升级,从一个说故事的勇敢的人变成了一个有本事的人。
他一把捞起我,将我带下那个高台,我只听见微弱的风声,没有人说话,亦无人有任何动作。我终于又站在我的草原上,可是我的草原,却已经不要我了。
“木苏,你可愿宣誓脱离本族,以换取你尘世的性命?”
我知道他们都在看着我,阿爸阿妈,阿姊阿哥们,还有我的草原。风突然大起来,吹过我的袍脚带起猎猎的响声,我仿佛听不清方才那句话了,只觉得冷,冷得全身发抖,大约是风太大了,我该添衣服的,可是,谁给我添衣呢?
“木苏,今日由你自己选择。”
“木苏,保命要紧,你走吧,再不要回来了!”阿妈,阿妈让我再不要回来了,可是这里是我的家啊,为什么连我的家也不要我了呢?
我示意阿三俯下身来,在他耳边道:“如果我不离开草原,是不是就会被烧死?......可是我不想走......”我的眼泪落在颈子里,透心凉。
他不答,只是抿着唇看我。我心里头斗争得厉害,若是叫我自己去给火烧,我自然是万分不愿意的,被火烫一下本就很疼了,更不用说让它把你整个儿包围起来了。再说若是我真死了,即便到了天神那里,他大约也不睬我了,我不是他喜欢的木苏啊......其实阿三和阿妈说得都对,性命最要紧,我总也是贪生的凡人,可这样的话从阿妈口里说出来,我忍不住觉得难过。
半晌,我说:“那......我跟你走吧......”
我说完这话,看大家仿佛都没有要动的意思,便窜到阿妈那边去,仰着脸说:“阿妈,再抱抱我吧。”于是阿妈蹲下来抱我,伏在我肩头哭了。我知道阿妈也舍不得我,可是她也不想我去见天神,那样我会更惨的。我拍拍她的背,说:“阿妈,我走了,会想你的。”然后阿爸阿哥阿姊他们全到我旁边来了,他们很用力地抱我,或者亲我的脸,我觉得很疼,所以我忍不住也哭了。
这故事的结局是在一场粗犷的离别之后,我跟着阿三离开了格尔戈草原,我原以为会生在那里,葬在那里的草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