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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 魏家有儿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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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思宁感觉自己正沉在一池深潭里,幽碧的水将他掩盖,整个人都在无意识的下沉、下沉……
——如果有来世……我想看看外面的天是什么样子。
——谁?是谁在说话?
无人回应。季思宁竭力眯缝起眼睛,想把眼前看得清晰一些,一道纤细的白影从他眼前一闪而过。季思宁探手去抓,一角铃铛从他指缝间轻巧划过,金属缝隙间溜出了一串小小的气泡。在那望不见底的潭水深处,一个声音在这时响起。先是若有若无,渐渐的越来越响,越来越清晰,最后,就像是贴着季思宁的耳边响起。
“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一个女人的声音在他耳边絮絮念道。
季思宁周身猛地一震,倏忽间睁眼。小巧的紫檀坐墩险些被季思宁弄翻过去,眼前一只双层的黑木妆匣敞开着,外匣身上用朱漆绘着云纹、梅花鹿、四时花、锦鸡等纹样,极为繁复精巧,更别提里面还随意堆着好些件翡翠、珠玉的首饰、簪花等物件。如果换个时机,季思宁一定会为眼前物品的贵重而咋舌。不说那些首饰,但这妆匣就一定是十足十的古物,这种厚重而内敛的感觉,绝非现代机械可以仿制出来的。不过现在,季思宁全然没心思感叹这东西的价值连城,他的注意力已经被另一事物夺走了,嘴也不由自主的张开了。
上面的梳妆镜正支着,有些模糊的铜镜中映出的是一张无比稚嫩却涂脂抹粉的小圆脸,那张小圆脸正嘴巴张得大大的,看起来傻气十足的盯着镜子看。方形镜面的边缘映出一个雍容华贵的中年妇人,此时正拿着一把牛角梳,给小圆脸梳头发。
“三梳儿孙满地。”那妇人说着,语调温婉,动作却毫不含糊的将手上的一把长发从头通到尾,头皮上的阵阵拉扯感告诉了季思宁,自己就是镜前这张小圆脸的主人无疑了。
轰隆隆九煌神雷罩顶,一道接一道的劈在季思宁的天灵盖上。就算把眼前画面糊上两层厚厚的马赛克,他也知道那个小脸圆嫩嫩,双眼乌溜溜,一头黑长直的小孩子根本没在他认知里出现过一次,包括眼前这古香古色的桌案妆匣、熏炉帷幔,没有一样是他那个时代会出现的东西。
他、穿、越、了!
被雷劈得外焦里嫩的季思宁,嘎吱嘎吱的拧动脖子看向身边的妇人,那周身穿戴与妆匣中那些珠光宝气的首饰风格如出一辙,那个时代也不会有人拎着化妆箱跑来跑去,看来就是这间屋子的主人无疑了。
妇人注意到他视线,停下梳子,一双美目满含慈爱关切的看向他:“莺儿?”
莺儿?季思宁听到这名心中一动。那妇人见他没有反应,不知想到了何处,忽然一双眸子就盈满了泪水,神情间颇为怜惜的道,“莺儿是不是舍不得娘亲?可怜见的,这么小便要嫁到王府去。你记得,王府不比家里,规矩要比如今多得多,你嫁过去以后定要谨言慎行,侍奉王爷、王妃和小世子,万不可像平日里那般贪玩怠惰。”
等等,怎么回事,嫁人??季思宁浑身都僵硬了,刚才突然掉到这个地方,一时震惊让他没有细究女人叨念的那些话,现在一想,那可不就是新娘出嫁前开脸上头时候说的那套词儿么?
穿越就算了,还把他的把儿穿没了?!想到这里,季思宁整个人就像突然置身冰窖,四肢冰凉,心里呼啦啦的灌冷气。如果不是因为有女士在场,他恨不得立刻脱了裤子鉴定一下。
正心神震荡时,季思宁身后忽然响起一声小女孩银铃般的轻笑,随后是刻意压低的小声说道,“娘,宁儿平日里最乖最听话了,你还担心什么?”
“啪”一声脆响,季思宁被唤回几分神志,一低头竟然看到那牛角梳生生在妇人手里短成了两截,方才还和颜悦色的妇人脸色忽然变得铁青,扭过头去压低声音呵斥道,“你这时候不应该在房里吗,谁准你过来的?”
那一瞬间厉色上脸,甚至带出几分狰狞来,季思宁一头乱绪,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就被吓得一愣神,后背起了一片鸡皮疙瘩。啊呦,怪不得说女人是老虎,好可怕……
小女孩也被妇人突然的变脸吓得呆住,茫然的喃喃道,“娘,你怎么…怎么……”
“住口。”妇人截断了少女的话,她遮掩似的理了理自己整齐的鬓发,语气和缓了一些,但眼睛仍死死的盯着那少女,“滚回房去。”
少女再不敢反对,连忙噤声退了出去。
眼前这一幕给了季思宁一种淡淡的熟悉感,似乎曾经也发生过这样的事情,来不及深想,感觉到发上传来轻轻的拉力,季思宁忙如一只小鹌鹑一样乖乖的缩脖低头任妇人给他顺毛。
偷偷从镜中瞥那华衣妇人,她对方才的事绝口不提,神色如常的继续叮嘱季思宁,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似的。……除了手上换了把新梳子。
古代多重男轻女,但也不至于发难的如此突然。季思宁忖度着刚刚那一幕,因不知妇人身份,只得嘴上唯唯诺诺的应着。
等那让人感觉格外漫长的梳发仪式结束,妇人轻轻击掌,门忽然从外面打开了,鱼贯入十余个捧着托盘的女人来。
这些女人穿得明显比妇人朴素粗糙得多,大概是府上的丫鬟婆子们。她们手中的托盘里放着各式衣饰,盛水的金盆等。待妇人让开地方,就一拥上来训练有素的给季思宁穿衣打扮。
季思宁作为一个单身二十余载的男性生物,从没被这么多女人争先恐后的摆弄过,一时间说不上是羞涩还是惊恐,啊的一声背朝后贴到梳妆的案台上,还没来及说什么就被一个力气过人的丫鬟一把薅了过去。
大红的凤冠霞帔上身,直将季思宁一张巴掌大的小圆脸衬得如人面桃花,本就白皙的脸蛋上被映出一抹薄红,一双乌溜溜的点漆眸灵动顾盼,神采奕奕,菱红唇瓣微微张合,似是欲语还羞。由一位年长的婆子上前将季思宁背到背上,一行人出了房门,朝那府门外走去。行动间季思宁一身锦衣华服下偶尔露出小小的手脚,直如傀儡戏里匠人们造出的精巧人偶被覆上了人魂,有种奇异的精致梦魅。
外面天色还未见亮,四下里没有烛火的地方都是一片黑漆漆的。丫鬟婆子们行到府门前就不再踏出一步。华衣妇人留恋不舍的看了季思宁一眼,随后拿起手帕掩口低泣起来。下人们连忙簇拥着她安慰。
由那年长的婆子背着季思宁,走向一直停在府门外的仪仗,将他放进一顶精巧的大红花轿里。外面不知道何人唱喏,长长的队伍里骤然响起一声嘹亮的唢呐响,接着锣鼓应和,轿夫们抬起花轿,队伍缓缓动了起来,一路吹打着浩浩荡荡向外行去。
直到被塞上了花轿,季思宁才如释重负的呼出一口气。被那么多人瞩目,人不由自主的就受了影响,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生怕被看出哪里不对来。现在他终于有了一个相对独立的空间,能整理一下接收到的这些纷乱信息。
花轿由人抬着,前进间带来微微的摇晃,季思宁扶着压得他快抬不起头来的厚重头冠,被轿子颠得一晃一晃,那种微妙的熟悉感又一次袭来,同时在脑海中浮现的,是大段大段他从未见过的奇异画面。
“啊……”轿夫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尖尖细细的呻吟,乖乖隆滴咚,据说红白事上都易招惹不干净的东西,难不成是真的?想到这里浑身一颤,忙装作什么也没有听见。
季思宁坐在花轿里,又是一脸如遭雷劈的表情。万万没有想到,事情竟然是这样?!
这具身体前主人的记忆源源不断传入他脑海,不仅是孩提时代,连这大婚之后,直到他身死的画面都一一浮现。季思宁直到这时才了解到他穿越到怎样一个世界。
当前这个朝代国号为“彩”,不同于季思宁熟知的历史,这里的人文风景与他印象中那些古装剧的没有什么差别,但是所有记载却确实不曾在季思宁那贫瘠的知识库里出现过。他如今这具小娃娃壳子的正主名叫魏宁,与他刚好有一字相仿。
魏宁是当朝兵部侍郎魏丰源的嫡子,上面有一个姐姐,是魏丰源的妾室翠姬所出,起名魏莺。魏宁的生母在生他时出血过多,已经过世了。之后翠姬被扶正,成了魏府的当家主母,正是方才那个细细叮咛季思宁的华衣美妇。
魏宁幼年丧母,因此性格阴郁内向。而魏莺人如其名,性格开朗外向,落落大方,如黄鹂鸟一般可爱灵秀。魏丰源是武官出身,平日里最厌那堆说话文绉绉,三脚踹不出一个屁来,只会摆弄笔墨的大臣,连带着瞧他这个含蓄文弱的儿子也不是很顺眼,反而是大女儿更讨他的喜爱。至于翠姬,虽然平日里一向和蔼温婉,很有主母的气度,但是魏宁对她总是有种说不出的畏惧。
季思宁方才还以为翠姬重男轻女,现在一看,魏宁才是这个家里的悲剧。眼见魏丰源和翠姬、魏莺一家三口,父慈女孝、其乐融融。而他只能像个外人一般,常年被弃置在后院里,和草丛间的蛐蛐、小石子玩耍。久而久之,自然变得更加封闭阴沉。
本来以为这种情况会持续到他成年,这次魏府与八王府的联姻,却如一只巨锤,将魏宁从正常人的生活里打入了万劫不复的悲剧深渊。
魏宁记得那一日常年不曾说话的魏莺忽然来找他,还给了他好多美味的糖果。他作为府上的少爷,虽然不至于缺嘴,却从未和一般年纪的人有过交流,顿时欣喜得手忙脚乱。糖果落在地上沾了土,忙捡起来珍惜的擦擦,又放进嘴里。
他记得魏莺和他说,要和他玩一个游戏,要是他赢了,以后就有好多好多的糖果给他吃。他不爱吃糖果,但他很想和魏莺玩游戏,于是便答应下来。
魏宁个头长得慢,虽然是个小子,但与魏莺站起来个头并无差别。再加上魏宁天生皮肉细嫩,白得像个瓷娃娃,一双圆圆的大眼睛,挺翘的小鼻子和小巧的嘴巴,看起来直与女孩一般无二。再加上魏莺不过比他长了一岁,两人一人十岁、一人九岁,五官都不曾长开,一双上扬的剑眉还全都随了魏丰源,因此粗略看去,两人倒有个八九成相像。魏莺提议的游戏,就是让魏宁装扮成她一日,只要能把所有人都瞒过去,就算是魏宁获胜。魏莺会拿好多好多的糖果当做奖励,还会天天陪他玩踢石子、捉蛐蛐的游戏。
魏宁被说得意动,迷迷糊糊的被魏莺拉了去,刚按魏莺的吩咐坐在了她的榻上,看着魏莺藏到屋边的大花瓶后面,房门就被人推开了。一群人从门外拥进来,不由分说的将魏宁拉去洗漱整理,开脸、上头、披上精美华贵的衣裳……魏宁被这阵仗吓住了,又想起和魏莺的约定而不敢说话,战战兢兢的装做魏莺,随下人摆弄。再之后被推进主母的屋里,由翠姬上头时,就被季思宁换了芯子。
按照季思宁看到的画面,如果他没来的话,魏宁就这么一路被送到王府。当天夜里便被拆穿了,王府里一时大乱,想将魏宁换回去,却得知魏侍郎被派去边关督察守边大军,已于当天下午开拔启程,魏莺也混在这行伍间。如今再派人去追,已是拍马难及了。
八王妃震怒,自觉被一个小小侍郎愚弄,王爷府的面子尽失。虽然魏宁嫁的只是二世子,但能取一个侍郎家妾室所出的女儿,已经是给他极大的荣耀。他不感恩戴德,反而用这种把戏愚弄王府,实在是荒唐无耻之极。然兵部尚书年迈体弱,此时又正逢关外鞑子扰边,若是魏侍郎此次督军有功,保不准会是下一个尚书之职的人选。魏丰源此时仍算壮年,若是真能位列尚书之职,比起那几个已经白胡子一把的老臣,风头不可谓不盛。
眼见魏丰源再回京师,没有个一年半载是不成了。八王妃怒气之下索性想出了个别出心裁的法子,把魏宁阉了,真当世子妃供了起来!
魏宁的身份在外人眼里是一个样子,但是在王府知根知底的所有人眼里,都是一个笑话。二世子自然对他也没什么心思理会。最后魏宁奄奄一息被人送到后院一处偏房里安置,竟然和在魏府里的处境别无二致。左右能看到的都是头顶的一小块天空,不过是换了个地方看罢了。
魏宁因为本身体弱,再加上陡遇此劫难,无人照料,虽然没死,却也落下了病根,没事便要咯血。就这么病恹恹的在王府里住了一年,终于盼到了魏丰源回朝。没想到的是魏莺偷偷混在魏丰源的行伍里,竟然意外救了本该端坐皇城里的当今天子,还和八王府的大世子不打不相识,结成了八拜之交。回到京师后魏莺很快得到了朝廷的册封,竟是被接进皇宫做一位随军伴驾的女官。魏丰源也立下平边的大功,升任兵部尚书。
魏丰源自知他受到这番礼遇,全因上面那位属意他的莺儿,这掉包的事虽然荒唐,却误打误撞给他带来了切实的好处。左右儿子可以再生,王府的事又是他理亏在先,竟真的就打落牙齿和血吞,对魏宁不管不顾了。魏莺在塞外的奇遇,与立下的功劳,都被说书唱曲的编成了段子,在各个茶楼酒馆传唱,连带魏宁这桩丑事,也成了百姓们茶余饭后拿来磕牙的笑料。
魏宁万万没想到苦等来的是这样的结果,大受打击之下一病不起。本来这时就是他的终点,让人想不到的二世子竟然派人送来了汤药,还亲自来探望过他一次。这时整个王府都盼着魏宁早早自生自灭,他万没想到会有人对他施以援手,在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时候,竟是对这个人动了心。缓过一口气的魏宁将二世子当成了他活下去的唯一支柱,想尽了办法纠缠他,却每每被他毫不留情的拒绝。不知多少个年月过去,魏宁和二世子都到了及冠的年纪。二世子入朝为官,整日公务繁忙,魏宁不知翘首期盼了多少天,才等到他回府一次。精心梳洗修饰了一番,赶去见他时却看到二世子正坐在屋中发呆。
他手上执着一根女人的玉簪。那玉簪纤巧而素净,没有旁的那般繁复修饰,反而显得格外清丽,雕的正是一只挺胸翘尾的黄莺鸟。
这样式的簪子,魏宁不知在魏莺闺房里见过多少支。
彼时魏莺的大名已经足让乡野村夫都耳熟能详。与天子、王爷们的爱恨纠葛,指挥军队立下的不世功勋,“女中诸葛”的赫赫威名……无论哪样,都是坊间茶楼里最津津乐道的谈资。
魏宁虽感如晴天霹雳,却又丝毫不觉意外,好像心中早已隐隐有了这样的认知,他所有的东西,最后都会被魏莺夺走。
奇怪,为什么会这样觉得?不过这都不重要了,既然你想要,那就都给你罢了。万念俱灰的魏宁一跃投了王府的内湖,回忆就此停止,看来是死透了。
「如果有来世,我想看看外面的天是什么样子。」
是因为无数次失望而不敢再有奢望?还是因为无数次被抛弃而不敢怨愤?魏宁留给季思宁的回忆里虽然满是阴霾,却毫无嫉恨,只有深深的遗憾。
想到来时那一缕白色的魂,季思宁忽感到心口一痛。说不清这是他动了恻隐之心,还是原主残存的意识在这具身体上产生了作用。季思宁伸出软绵绵的小手,抚摸着胸口,感受着掌心下心脏勃勃的跳动,心中默道,“哥们,你上辈子过得也太窝囊了些,放心,重来一世,我必代你好好看看这江河山川。”既决定作为魏宁活下去,他决定让自己先忘掉以往的名字。
魏宁想得太入神,没注意到外面车队已经到了王府的大门口。花轿在他毫无防备时停了下来,抬轿的大哥听到身后又是一声细弱如幼猫的叫声,轿子里一阵咚咚落地声响。在里三层外三层看热闹的乡绅百姓的瞩目下,一颗戴着凤冠的小脑袋扑得顶开了轿子的软帘,幼龟伸头一样从轿子里钻出了半个脑袋。
唢呐声刚好在此时停下,众目睽睽中气氛陡然一静,针尖落地可闻。跌得晕头转向的魏宁伸出两只小手扶着那缀得他重心不稳的繁复头冠,勉强抬头,满眼乱转的小星星里一双红底黑缎面的皂靴就停在他眼前。
那靴子看起来也比成人的小一些,却明显比魏宁穿得要大,如果顺着那双靴子往上看,就能看到着一身大红喜服,面如冠玉、鬓若刀裁,眉眼精致如画中人的少年郎君。
至于魏宁为什么这么了解。他有些心虚的嘬了一下牙花,这可不是这壳子的“前夫”,比魏宁年长五岁的八王家小世子,肆扬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