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故事》大岁寒

1、第一章 故事开始

　　那些日子极度贫苦，但我从未放弃活得更好的希望。
　　那天一大早我便跑到了邮局，终于取到了盼望已久的信，并非信的内容多重要，而是里面有我远在北京的表哥寄来的钱。
　　其实那表哥我也不熟，到如今也没了印象，不过听说他小时候特别顽劣，只听我父亲的话，便由我父亲调养大最后去了北京。前几个月回来了，他现在日子过得还可以，至少比起我那潦倒的家和饥饿的人。他来时，我的父亲已经病重在床了，父亲的病缘起于动荡的社会带来的巨大生活落差，吃不饱，母亲也因此在年初去了。他的归来和看望，令父亲甚是高兴，自从病来，离家不过百米的亲姐姐也没来看过几次，亲人的冷淡令他每每想起更加心痛。那时我才十四岁，最小的妹妹不过四岁。表哥看着我们穿着脏脏的破烂的衣裳不免心酸，过去的舅舅和想象中的我们可不是这样的。
　　他那时已经成家有孩子了，不算阔绰，给最小的妹妹做了套新衣裳，给我们买了点糖，回去时只一口说会给舅舅寄钱，好好养病。
　　父亲听到这些，满心欢喜，病也好了些许，天天躺在床上等着北京的来信。
　　那个时代，太贫穷了。
　　这日，我终于取到了信，回来的路上，总是不由地发笑，我知道有了这些钱，父亲
　　便会好起来。这些天，我一直在这条路上来回跑，还没注意到路边的稻子已经收了，堆起了草垛，我心想着，等父亲病好了些许，可以和弟弟妹妹们一起来田里，看能不能捡到些稻粒，烧点米花吃。想到这些，我便跑得更快了。
　　我卯足了劲飞快地跑回家，未曾歇息到了家门口。家门口有口井，我想着等下还要拆信，便打了些水洗洗手。正当我洗手之际，不知被哪个力气大的揪着衣领提到一边，“嗖”的一声，怀里的信没了。我一下火了，准备扑上去的时候，才看清是姑姑。我被她凶狠的眼神吓得不敢动弹，只见她麻利地撕开信，拿出了里面的钱，她数了数，零零整整有五十块。她顺手把撕开的信封丢进井里，转身便要走。
　　“那是我给父亲买吃的钱。”我一下忍不住冲上去拉住姑姑的手臂，语气带着哀求，那也是你弟弟的救命钱。
　　姑姑满是厌烦地甩开我，对我家大门带着骂腔大声说:“我儿子辛辛苦苦存的钱，自己的媳妇孩子和娘都顾不上，你真是不客气啊。”
　　姑姑说完，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我抿着嘴，没有哭的意思，也没敢再要，以前的姑姑不是这样的。
　　我揉着衣角低着头走去父亲的房，只是刚踏进房门，父亲的一口鲜血便吐在了地上，我急忙跑上前扶着父亲。只见父亲咬着牙，手指一直乱指，含糊地聊着姑姑的名字。我知道父亲是个极度注重自尊的人，即使潦倒不堪，也未曾像哪个亲戚伸手一分，可舅舅的钱，他完全看成了亲生儿的尽孝，只是没料到自己的亲妹妹会过分如此。一直在父亲房里，等着我拿钱回来的弟弟妹妹们一下便哭了，可是我依旧没有眼泪。
　　我把父亲嘴角的血擦干净，然后把平放在床上，他的牙齿紧咬，手还在颤颤地指着，可眼睛却睁不开。
　　作为长兄的我大概知道了父亲的命运，年初的母亲也似这样。家里的煤油已经没了，天也不怎么亮了，我的脑袋一片空白，心扑通扑通要跳到嗓子眼。
　　终于在天黑尽时，父亲的嘴角松了，手也放下了。
　　我终于哭了，跟着弟弟妹妹一起大哭，我还只有十四岁，可我已经没有了父母。我趴在床边，不知该干着什么，哇哇地哭着，一直不停，哭到咳了，说话喘不过气了，哭到后背都湿透了，哭到头昏昏的，想要睡过去。我试着深呼吸调整自己，直到不再不由自主地哽咽，最后我才起身摸着月光跑去了姑姑家。
　　我一边敲门，一边用哭腔喊着姑姑，我能清楚地听到门内的抱怨声，门内的人也并不想不让我听见，这么大的哭声，她怎么可能不知道。
　　“你爹没了。”姑姑拉开门，便直接说了句，语气有些冷淡和不耐烦，我看着她手里还拿着一根燃了些许的大红蜡烛。
　　我点点头，然后跟在她后面走回去。
　　我们这边，凡是人去了，下葬之前整夜要点着灯，可现如今，家里什么光也没有了，唯一依靠着姑姑那支残烛。
　　姑姑先是哭了一会儿，然后我便按着她的指导给父亲擦了身子，换了早就备好的寿衣，把堂屋铺上草席，将父亲竖放在堂屋中央，然后，我们开始了守夜。那支蜡烛将燃完的时候，姑姑说是回家拿煤油，等了许久没来，我也知道等不来了，便让弟弟带着大妹去田里捡点干草，刚收完稻子，稻草还是多的吧。我们兄妹四人，靠着一堆干草，一点点地收了一个多小时，这才见到一盏微弱的煤油灯。只不过不是姑姑，而是隔壁那个整日欺负媳妇的婆婆，她许是听到了哭声。她看着我们兄妹四人只是一味地摇头说可怜，然后便让我拿来一把梳子和扇子放在父亲的手中，这是我们这边风俗，我并不知道，最后只见她拿着刀从她那绞丝的银镯子上刮下来点粉放在父亲的嘴上。我不知这些的意思，但我知道她是善意的。
　　就这样，她陪着我们兄妹四人，就着干草和些许煤油过了这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