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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安置 ...

  •   葛清用最快的速度收拾好自己,快步跑向厨房准备茶水。
      竹青馆里只有温良一人长住,平日所备茶叶并不多,都是师父自己闲来无事炒制的粗茶。
      温良习惯自给自足,竹青馆里几乎没有什么特意收藏的精品,架上放着的那些名贵茶叶,还是当年进了天音盟的学生临走前送的,长时间没人动,盖子上已经积了一层薄土。
      葛清想了想,实在不确定那些茶叶还能不能喝,保险起见,便取了些师父自己炒制的茶叶,沏成茶水,一路向外走去。
      因为对刚才的怪事仍旧有些心有余悸,葛清打起了十二分的谨慎,揣着自己的心肝一路小心翼翼,好在直到再次踏进前厅,再没有任何异状发生。
      进了厅门,花荣正窝在椅子上摆弄那把折扇,间或小心翼翼的瞥一眼闭目养神的东岩,又做贼似的赶紧移开,见到葛清进来,小公子眼睛登时一亮,连忙从木椅上跳下来,对着他绽放了一个异常灿烂的微笑,这一笑非常和善亲近,生生笑出了葛清一身的鸡皮疙瘩。
      葛清实在搞不懂这一大一小葫芦里到底在卖什么药,便无视了花荣异常的热情,只安静的上了茶,安心做好自己的本分工作,退到一旁等候吩咐。
      葛清也是这般呆板无趣的模样,花荣不满的撇撇嘴,又慢吞吞的重新爬回了木椅。
      这泥猴子收拾好了看起来倒是人模人样的,可惜人是个呆子,一点也不好玩。
      花荣赌气似的将手上的扇子开了又合,合了又开,扇面哗啦啦的响,在静谧的客厅中尤其刺耳。
      东岩终于慢悠悠的睁开了眼睛,花荣见状,立时停止了作妖,接着像模像样的端起一旁的茶水品了一口,看起来倒像个知书达理的小公子。
      可见虽然出门野了一些,平日里礼仪学的还是很到位的。
      “咦?”
      一口茶水下肚,花荣惊讶一声,端起茶杯凑近仔细端详一二,又闻了茶香,接着又品了一口。
      “好茶。”
      见状,东岩也端起品了一口,熟悉又陌生的涩味在唇舌间流转,像是转瞬间尝尽了人间七种苦涩,历了百次轮回,最后却统统化作空灵通透的烟云,都转变为清新淡雅的余甘。
      人间百年,不过转瞬云烟,任他红尘滚滚,我自岿然不动,淡然以对。
      “你这茶味道倒是独特。”
      东岩开口了,声音依旧清清冷冷的。
      “叫什么名字?”
      “家师自己炒制的茶叶,没有名字。”葛清精神一振,大声回道。
      粗布青衣的少年抱着茶盘,身板挺得笔直,眉梢眼角都是飞扬的神采,显然提起自己的师父很是骄傲。
      东岩又慢慢品了一口,制茶人那份静如止水的心境愈发沁入心脾,这份淡然尤其对修灵之人的脾性,东岩先对温良升起了一些好感,心底竟然有缕淡淡的怀念流转。
      “苦后回甘,余味淡雅,不落俗套,确实是好茶。”东岩道。
      “乡下粗陋之物,担不得如此盛赞,还要多谢灵使不嫌弃了。”
      院子里传来温良的声音,厅中三人不约而同的转头过去,葛清眼睛蓦地一亮,立刻将茶盘放在一旁,几步冲了出去。
      “师父!”
      少年欢呼一声,一阵风似的刮到温良身边,熟门熟路的抽走他手中的竹简夹在自己腋下,接着搀住了温良一边胳膊,再次当起了拐杖。
      “小心点。”
      温良无奈,只能轻斥道:
      “多大了!还是这般毛躁。”
      葛清只是笑,也不回话,扶着温良到厅里坐了,又立刻跑下去给师父准备茶水,真是一刻都停不下来。
      “子珏来迟,怠慢两位灵使了。”温良致歉道。
      因着茶水的缘故,东岩对温良的印象先好了三分,说话态度也缓和了不少,虽然听起来仍旧显得淡漠。
      “先生不必如此客气,本也是我等未曾通报,打扰在先。”
      “哪里哪里。”
      花荣最烦这些无用的客套,见状立刻在一旁嘟嘟囔囔道:
      “酸人迂语,尽是废话。”
      温良失笑摇头,便收了客套,直入正题道:
      “二位灵使此行罗下县,需要我竹青馆如何配合?尽管一言,子珏必定尽力而为。”
      师父说要他务必要赖在竹青馆不走,不要脸皮也得留在那里,东岩稍微有点不自在,轻咳一声后道:
      “也没什么,只是借贵宝地一住,招收弟子相关事宜,我自会寻衙门中人帮忙张罗,不必先生劳心。”
      就是把他这里当做单纯的客栈用了。
      温良心下了然,灵使里有一位是汐族的少主,罗下县灵气贫瘠,汐族少主对落脚之地自然要挑剔一些的。
      也亏得自己让清儿先把聚灵符画了,这会儿四周的灵气应该差不多都牵引过来了。
      “竹青馆屋舍简陋,两位肯屈尊下榻,子珏自然乐意之至。”
      唯一的难处是厢房只有一间,灵使却来了两位。往年天音盟派下的灵使各地都只有一人,之前的红玉名帖署名也只有东岩自己,未曾想还跟来了一个小的。温良略略思忖,如此只有把省身楼空出来了。
      好在东岩周身并没有汐族的血脉波动,看起来只是普通的人族。一地容不下两张聚灵符,既然是人族,想来对居住之地也不大会挑剔。
      想到这里,温良心底不禁有些淡淡的失落。初时在天音盟的名帖上看到东冥汐生印,又看到东姓,还以为能遇到他的小妖怪东儿,如今看来,倒确实是痴心妄想了。
      东儿如今,怕是已经不在人世了吧。
      到底还是自己不够豁达,总想在别人身上找到那孩子的影子。温良心下有些苦涩,他的东儿虽然也不大爱说话,可却是个温暖的孩子,跟眼前这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山灵使截然不同。
      更何况,东岩是人族,东儿可是汐族人。
      思念只是一瞬间的惆怅,转眼就被压在现实之下,葛清上了新茶,温良收回心思,面上保持着温和如微风的表情,看不出任何端倪。
      “说来惭愧,竹青馆往日并无多少来客,因而厢房只有一间。”
      东岩顿时眉头一动,花荣蓦地瞪大了眼睛,小身板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他可不要跟个冰山挤一张床,开玩笑,会出人命的!
      “不过子珏在后山还有一处独居的小楼,离这里也不算远,那里床榻被褥一应俱全,再住一人也是足够的,只是未曾特意收拾,故而凌乱了些。”
      “二位既然要留宿竹青馆,只能委屈其中一位下榻小楼,与子珏同住一屋了,不知灵使意下如何?”温良询问道。
      花荣眼中一喜,张嘴就要把自己安置进去,这教书先生看起来挺和善的,跟某人一点都不一样,就算是跟人同住,可对方是个玉一般温润养眼的美男子,似乎也很不错。
      小少爷被人伺候惯了,实在不习惯独身一人太久,长夜漫漫,四周若是一点人气也没有,岂不是太痛苦了。
      只是刚一动作,就被东岩冷冷一眼给瞪了回去。
      “修灵之人不拘小节,”东岩道:“先生不觉得叨扰,东岩就却之不恭了。”
      一句话定下了两人的居住之地,花荣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碍于东岩的淫威,没敢出声反驳。
      “如此,二位请跟我来。”
      温良站起身,一旁的葛清赶忙扶着,四人一同往后院厢房处行去。
      “这屋子灵气倒是充裕。”
      花荣在自己未来几天的根据地里外转了一圈,勉强还算满意。
      虽然摆设什么的肯定比不上门派和府中,但贵在干净整洁,看起来也舒心,关键是灵气充裕,这一点花荣无比满意。
      走到床榻边,一屁股坐下去,被褥也是软硬适中,随着花荣动作,还有一缕淡淡的皂荚气息飘散出来。
      小少爷心底愈发高兴,只是下一刻就被辣了眼睛,那点笑容也僵在了脸上。
      这是谁画的聚灵符?
      也太他妈的丑了!
      正对床榻的东面墙根底下,一个脸盆大的聚灵符安静的躺着,四周的灵气源源不断朝屋子里汇聚,那符灌了灵气,一笔一划愈发显得鲜红如血,任任何人都无法忽视它的存在。
      东岩自然也看见了那张奇形怪状的符,只是眉头动了动,没有吭声。
      见众人都不约而同的盯着那符看,葛清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
      “这符丑是丑了些,不过还好,能用。”
      花荣脑海中浮现出初见时他那副红泥妖魔的邋遢模样,一瞬间明白了这旷世大作到底是出自谁的手笔。
      难道自己每日睡醒后睁眼就要看到这么个辣眼睛的玩意?
      不要啊!
      花荣内心无比凄凉。
      我可能跟这人有仇。
      “清儿画功粗糙了一些,于符道上还是有些天赋的,”温良看不到众人的表情,只是安慰葛清道:“你还小,只要肯下功夫,天长日久,早晚能磨练出来。”
      “是,师父!”
      葛清振奋精神,“徒儿以后一定会每日勤加练习。”
      每日?
      花荣愈发欲哭无泪,这是不是代表自己若要在竹青馆走动,时不时就会被葛清那丑到哭的符咒给辣一下眼睛?
      可谁教自己当初没修符道呢?如今也不敢挑这聚灵符的不是,以免东岩又以心浊眼浑为由再修理他一通。
      天音秘境这东西,进去一次就已经够他受的了。
      花荣的眼珠咕噜噜的转,飞速的想着法子。
      见二人都没有异议,温良对东岩微微示意,便要率先领路往省身楼去。花荣心下一急,脱口而出道:
      “等一下!”
      “小少主可还有什么事?”温良询问道。
      “也……也没什么,”花荣急中生智,指着葛清道:“突然想到一点事情,想请教一下葛清哥哥。先生方便留他一会吗?”
      “我?”
      葛清明显有些讶异,他记得花荣之前对自己好像并没有特别亲近,怎么转眼间哥哥都叫上了。
      “是啊。我这是第一次出远门,很多事情都不懂,想请教一下葛清哥哥。”花荣一脸乖巧状。
      温良倒也没多想,只觉得少年人脾性相投,想凑到一处玩儿罢了,就对葛清吩咐道:“那你便留下,记着凡事多让着点花荣少主,他才与你四弟一般年纪,行事莫要太过较真。”
      葛清有些不大情愿,“可是师父你要怎么办?”
      温良笑了,“跟你说了多少次,竹青馆为师熟悉的很,不妨事的。”
      葛清仍旧不大放心,犹犹豫豫搀着温良的手臂不肯放手,两人就这么僵在门口,东岩实在看不过去男人这般婆妈,冷哼一声,走近一步,居高临下道:
      “有我足矣。”
      寒气四溢。
      葛清被他身上的冷气吓了一跳,下意识的松开手,东岩代替他搀上了温良,二人相携向门外走去。
      葛清这才回过神来,遥遥冲着东岩的背影一礼,高声道:“劳烦公子了。”
      下一刻,人就被黑着脸的花荣拉进了里屋。
      啪的一声,拍上了门。
      出了后院,确保厢房的两位再也看不到后,东岩立刻松了手,与温良的距离也拉开了些。
      “清儿性子绵软,平时黏我黏的厉害,倒是麻烦灵使了。”温良道。
      “东岩。”
      “什么?”
      “叫我东岩。”
      温良怔了怔,还是从善如流道:
      “东岩。”
      “……嗯。”
      东岩闷闷的应了一声,听不大出情绪。
      “东岩亦称呼我子珏便好。”温良道。
      “好。”
      温良客气的冲他一笑,转身接着引路。他的眼睛看不见,因而步子也不是多么快,东岩也不催促,就在他后面五步远的距离慢慢跟着,竹林间有风吹过,温良宽大的墨竹白袍飘飘荡荡,隐约勾勒出一点瘦削的轮廓。
      他真的是太瘦了,简直好像下一刻就要乘风飞去一样,连生气都比寻常人单薄些许。
      刚刚搀着他的时候,好像握着一架轻飘飘的白骨,似乎自己稍一用力,他立时就能散成一堆乱骨。
      东岩心底蓦地生出一点莫名的难过,他清晰的听到了自己冰封八年之久的心房咔擦一声,裂了一道长长的口子。磅礴的情绪从那道裂缝中流泻而出,满满都是无助与难过,是对眼前人无法诉说的心疼,涨的他心口发痛。
      东岩皱起眉头,单手捂住了胸口。
      他已经多少年不曾生出这般异样的情绪了。
      温良领着路,不时回头介绍一两句风物趣事,他的眼睛看不见,因而也不知道东岩正死死的盯着他看。东岩一言不发,面前那张清玉般雅致的面庞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貌和客气,好像一张伪装到无懈可击的君子面具,隔着一层永远也勘不破的淡漠疏离。
      我不要与他如此陌生!
      他不该对我如此客气!
      心底的念头猛然滋长,像疯了一样冲击着坚固不化的道心,东岩的神色愈发暗沉,瞳孔深邃而黝黑。
      这个温良,一定跟自己的过去有莫大的联系。
      一步一步,每一步都踩在心口那一堆碎裂的冰碴上,将它们无情的碾作齑粉,化为飞灰,东岩无声的靠近前面的人。
      四步,三步,两步,一步……
      他心底隐隐有个声音,叫喧着要将身前这人狠狠揉进怀里,用力撕下他那张谦谦如玉的假面具,堵上他的嘴,叫他再也说不出那些客套疏离的词句。
      温良忽而停下了脚步。
      “前面就到了。”温良转过身,介绍说。
      郁郁葱葱的老竹交相掩映,青石板路的尽头,安静的矗立着一座半旧的二层小楼。
      那楼前还栽着一棵半大的小竹,一副营养不良的蔫儿样,与周围长了几十年的老竹格格不入。
      风吹叶动,飒飒作响。东岩一瞬间有些恍惚,好像十几年的光阴匆匆自身边呼啸而过,又好像一切如旧,从来未曾变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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