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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怪人 ...

  •   温良的书房和住处都在同一处,建在竹青馆后面那一大片竹林里,是一栋有些年头的二层小楼。他平日里多在二楼书阁读书写字,偶尔乏了,就索性歇在那里,一楼虽然桌椅床凳样样齐全,反而很少能留住主人的踪迹。

      小楼门前挂着块老旧的木牌,上面刻着“省身”二字,笔迹苍劲锋利,收尾之处仍有余韵,可见当年的下刀人是何等意气风发,豪情千丈。

      温良自懂事起就一直住在这里。

      省身楼是他的父亲温颜年少时亲手所建,本要留给自己静修,未成想阁楼刚一落成,温颜便被一位游历到此的仙人看中收了徒弟,成为潮生村千百年来的第一位灵修。

      温颜随着仙人离去,省身楼就这么空闲了下来,后来温良出生,温颜夫妇匆匆回来一趟,将他交托给当时还健在的祖母照顾,嘱咐她不许儿子日后修灵之后,便再次离家而去。

      至此骨肉分离再无相见,直到温良十岁那年惊闻双亲噩耗,祖母受不住打击一病不起,他再没见过自己的生身父母。

      温良甚至不知道他们何等身份,又生的如何模样。

      省身楼中典籍众多,都是当年温颜托子时亲手布置进去的,大多是文人圣贤之书,另有几册游记杂谈,还有上古史记的孤本,多是介绍大陆之上的风土人物与奇闻异事。

      修灵求道之人到底心气高傲,温颜虽然希望独子安安稳稳度过一生,却也不愿他变成个迂腐无用的穷酸书生。

      而温良也如父亲所愿,从小听话懂事,常年住在省身楼研读经纶史记,如今虽然瞎了眼,却还保留着这个习惯。

      只是曾经翻阅多次的纸张,变成了刀刀刻出的竹简。

      温良摸着成排的竹简下挂着的木牌,找到其中一卷,拿了出来。

      《异族志·海事》

      “天地鸿蒙,混沌初开,有水入大方者,万流归宗,谓之海;海中有灵,感潮动而生,人形鳍耳,目生三瞳,月出而歌,结东冥以为印,谓之汐。”

      这是书中关于汐族的一段记载。

      《异族志》是一本上古残卷,据说是一位远古大能所著,记载了这片大陆除人族之外的所有种族。只是遣词造句在如今看来颇为背离常理,浮夸无据,难免有些怪力乱神之嫌。

      温良儿时无聊曾一一数过,仅是残卷上有明确记载的种族,就有一百零九种之多。他那时刚刚启蒙,除了人族和出海时偶然目击到的鲛族,其他的一律未曾见过,更未曾听说。因而一度未将这本书放在心上,只偶尔闲时翻阅一二,权做无聊消遣之用。

      直到八岁那年遇到了一只小妖怪,他才第一次意识到《异族志》可能并不是胡编乱造的。

      温良沿着竹简上的字迹一列列读下去,阳光穿过半卷的竹帘照进小小的书阁,铺洒在书桌上,映的本就清瘦苍白的手指更加透明,仿佛下一刻就要融化进指下老旧的竹简里。

      那手指缓慢下移,最后停留在一朵海浪的图腾上。

      东冥汐生印。

      这印比起红玉上的那朵明显不大一样。粗粗一看轮廓还挺像,仔细对比一下,竹简上的这朵虽然尽力在模仿,可惜实在不得要领,不仅线条扭曲颤抖,活像抽搐的毛毛虫,刻刀痕迹也深浅不一,看起来断断续续仿佛下一秒就要断气一样,颇为一言难尽。

      一个字,丑。

      温良第一次摸到这个图腾的时候,不经思考就脱口而出的第一个字。

      丑。

      为此他的贴身小僮葛清气的整整一天没有搭理他。

      葛清原名葛三,是温良邻居的儿子,因为家里兄弟排行第三,父母就给起了这么个简单粗暴的名字。温良七年前刚回乡时他才九岁,是第一个正经跟在他身边学字读书的孩子。温良书阁中大多数复刻的竹简,都是葛清帮忙刻录的。

      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天生少一根筋,农村娃子为人朴实过了头,缺乏对美的感受力和欣赏力,反映到现实,直接体现在了他惨不忍睹的画功上。

      温良的手指长久的停在这朵歪歪趴趴的浪花上,忽然不知想到了什么,轻轻笑了起来,他盘坐在竹帘下,外面斑驳的竹影投射到雪白的衣袍上,与袍角的墨竹相映成趣,别有一番雅致闲情。

      温良转头向帘外,神色有些空灵,又有些悠远。

      隔日一早,葛清早早到了省身楼门前候着,见温良披着外袍慢悠悠的下楼,忙几步跑过去,小心搀住他一条胳膊扶了下来。

      “师父今日怎么起的这般早?”

      葛清跟着温良不只做学问,也学些别的杂七杂八的本事,因而与其他孩子喜欢叫先生不同,葛清平日里更喜欢以师徒相称。

      “有贵客来访,自然要多操心一些。厢房可打扫出来了?”

      “昨日便打扫好了。”葛清摸摸脑袋,笑出一口白灿灿的牙齿。

      二人行到一楼廊下,葛清帮着温良把外袍系好,又把刚盛好的后山冷泉端给师父净面,整个过程十分迅速,几乎没怎么费时。因为眼疾的缘故,温良的衣物款式都十分简单,他自己摸索着也能穿好,不过反正有葛清在,温良也乐的不用亲自动手。

      一切打点完毕,葛清继续充当人形拐杖,扶着师父出门。

      他这师父十分奇怪,明明眼睛不方便,却宁愿摔个鼻青脸肿,也不愿拿根竹杖探路。整个竹青馆最不缺的就是竹子,却偏偏没有一根竹杖,甚至短些的竹棒也没有,他师父好像跟此物有仇似的,见不得一点类似的玩意出现在他面前。

      虽然温良说了好多次在竹青馆他摔不着,可葛清还是不放心,平日里打理琐碎事务的间隙,总要当一当师父的人形拐杖,能扶就扶。

      久而久之,温良也就随他去了。

      十六岁的少年身段已经开始拉长,葛清出身渔农家庭,整日家里竹青馆两头跑,忙的脚下生风,身材比起同龄人又显得更高大一些。

      两人并肩走在一起,跟二十七的老年人师父比,葛清也只矮半个头了。

      温良随他搀着慢慢往竹林外走,思绪慢慢飘到过去的旧时光,忽而顿住脚步,停了下来。

      “师父?”

      葛清轻轻疑问道。

      温良没有言语,师徒二人静立在竹荫下的青石板路上,早起的鸟雀自头顶飞过,温良顺着葛清的手臂摸上他的脑袋,轻轻拍了拍,像拍一只小狗,停了一会,方才没头没脑道:

      “长得真快。”

      他的神色有些怀念,这话听着像是对葛清说的,又不像对葛清说的。

      竹林里穿过沾着晨露的风,吹散了微不可见的陈年语调。

      “最近收成好,顿顿都喝鱼汤,能长得不快吗!”葛清嘿嘿嘿的笑了起来。

      “你这孩子。”

      温良被他逗笑了,重新抬步向前走去,“走吧,带我去厢房,为师要布置些东西。”

      来人在红玉上特意刻了汐族图腾东冥汐生印,又加持了天音盟仙术来故意引人注意,就是明晃晃的告诉收帖人他是汐族,还是天音盟里有身份的贵人,万万不得怠慢。葛清做事一丝不苟,于见微知著识人心思之处却还差着一大截,温良自然得去帮着检查一下。

      竹青馆不大,前院有三间屋子,一间待客的前厅,两间用作学生书舍。后院也有三间屋子,一间厢房,一间厨房和一间杂物间,算上后山竹林里的省身楼,正好凑了个君子七德。

      温良走进厢房,这里长久未住人,葛清昨日开窗通风了一整夜,空气中仍泛着淡淡的潮气。

      温良屋里屋外来回走了两遍,最后在内间正对床榻的东面墙边停了下来。

      “清儿,我之前教你的聚灵符可还记得?”

      “当然。”

      温良一点脚下,“在这里画一张。”

      “好嘞!”

      葛清说干就干,立刻转身跑回家拿符砂,温良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便也起身去了前院。

      这时间,好学的孩子已经到了书舍,开始温习功课了。

      《异族志》记载,汐族人感天地灵气而生,所居之地必要灵力充沛,否则断然不肯停留。温良自觉自家竹青馆虽然看着山灵水秀挺像那么回事,其实跟洞天福地一点边儿都够不上,便干脆画一个聚灵符出来,直接人工制造。

      虽然说是假冒伪劣,好歹也能派上点用场。

      这边温良开始讲课,那边葛清已经提着一大包符砂,兴冲冲跑去厢房画符去了。

      “君子比德于玉焉,温润而泽——”

      孩子们摇头晃脑,参差不齐的跟着先生诵读新课,窗外朝阳初起,暖洋洋的洒在室内,今天是个好天气。

      温良在学生间来回转悠,不时口授一两句,诵至中篇,一道响亮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

      “哥,这就是咱们之后要住的地方?”

      那声音带着少年人的清亮,直直刺破了十几个孩子拖腔带调的朗诵声,语气中充满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嫌弃。

      屋里的读书声一瞬间都停了下来,年幼的孩子好奇心重,此刻都齐刷刷的扭头,一眨不眨的盯着门口那两位不速之客。

      温良刚刚转到中间,此时也停下了脚步。

      一大一小两人正立在门口,大的二十出头年纪,一身黑衣面无表情,一副生人勿近的气场;小的只有十二三岁,白玉束发宝蓝锦袍,生的唇红齿白粉雕玉琢,好像一尊精致的瓷娃娃。

      眼见众人都瞧着自己,花荣像模像样的一展折扇,挡住了稚气未褪的脸蛋上那抹毫不掩饰的嫌弃。

      “穷酸之地。”

      刚刚说话的少年就是他了。

      孩子们心思单纯,没感受到来人的语气挑剔,他们常年待在潮生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尊贵精致的小公子。

      “哇——”

      大家不约而同的开口表示赞叹。

      被十几双清澈无邪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看,饶是享受惯了众星捧月的花荣也有些受不了。便将折扇一收,恼道:

      “看什么看!土包子!”

      他那扇子也不知是什么宝器,察觉到主人心绪不稳,以为外界有威胁,便非常自觉的从花荣手中飞出,原地化作一道流光,扇面上的诗词字画凭空出现在四周,组成一圈透明的光墙,将小主人牢牢护在其中。

      这下土包子们的嘴张得更大了。

      “哇————”

      花荣:“……”

      “师父给的什么破宝器!一点都不听话!”

      被困在自己的宝器中,花荣恼羞成怒,恨恨的一跺脚,转头可怜兮兮道:

      “哥,放我出来。”

      东岩斜他一眼,又慢悠悠的转了回去。

      “自己想办法。”

      他的声音低沉不带一丝温度,像是北域凌寒峰上终年不化的积雪,颇有几分冷酷无情的意味。

      花荣当众被驳面子,小脸登时一红,看着东岩这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小少爷有点敢怒不敢言,脸色换了几换,最终还是委屈的撇撇嘴,低头研究那不靠谱的宝器去了。

      东岩的视线落在屋里唯一的成年人身上。

      来之前他特地打听过此人。温良,教书先生,潮生村人。

      瞎子。

      他下意识的看向温良的眼睛,那对黑黝黝的瞳孔宛如哑光的墨石,没有一丝光亮,却胜在三分颜色,黑的纯粹,极为漂亮。

      仔细一看,又像藏着两处深不见底的暗潭,只是这潭水死气沉沉,依稀间早已生机断绝的模样。

      这人生的文雅清秀,身板却瘦弱,一身墨竹白袍空荡荡的,脸色带着久病不愈的苍白,眉间竟隐隐泛着点死气。

      东岩不由得皱了皱眉,心下没来由的一阵不舒服。

      温良失明已有九年,听音辨位的功夫可谓是炉火纯青,此刻遥遥对着东岩一礼,开口道:

      “可是天音盟的灵使大人?”

      “天音盟,东岩。”

      东岩抱了抱拳算作回礼,旁边的小少爷不甘寂寞,一边手忙脚乱屡试屡败的尝试着沟通宝器的通灵诀,嘴里还不忘见缝插针的介绍自己。

      “小爷是汐族少主碧落城少城主天音盟内门太上长老座下仙音殿首徒花荣!”

      花荣一口气报出了自己的名号,之后得意的昂了昂脑袋,气都不带喘一口,可见平日里经常这么介绍自己。

      温良顿了顿,汐族和天音盟竟然由着这样一位祖宗到处乱跑?

      看这位张扬的个性,温良一瞬间就明白了红玉名帖上那加持着仙术唯恐天下不知的东冥汐生印到底是谁的手笔。

      只是现下正在上课,实在不好独自扔下学生们先行离去,温良拿起手上的竹简示意,抱歉道:

      “鄙人此时多有不便,不如请二位先行移步前厅,稍作休息,子珏下课后一定亲去赔罪。”

      东岩也知道自己来的不是时候,而且花荣还叽叽喳喳的搅了人家的课堂,停了停,简短的回了一句:

      “打扰。”

      温良略一颔首,转身拉了拉壁上垂下的棉绳,清脆的铃声响起,飘荡在竹青馆上空,惊起屋檐上蹲着晒太阳的几只飞鸟。

      后院厢房处远远传来葛清中气十足的吆喝。

      “哎——就来咯——”

      葛清行事利索,说来就来,花荣老远看见一个全身裹在旧布袍子里的高大少年风风火火直奔自己而来,那少年发髻歪斜,手上脸上甚至衣摆上到处沾满了暗红色的朱砂,活像刚从红泥地里滚了一圈回来的大猴子,还是滚完不洗澡的那种。

      登时污了花小少主看了十二年宝玉美人的尊贵眼睛。

      花荣平生还未见过这等打扮的人类,只觉大脑剧烈颤抖,一时竟愣在了原地。等好不容易反应过来,葛清已经快冲到面前了。

      随着他的接近,一股属于渔民独有的海腥味混合着符砂味扑鼻而来,花荣当即雷劈一般跳将起来,活像个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声惨嚎道:

      “哪里来的妖魔鬼怪——快给小爷滚出去——”

      人在危急关头总是潜力无穷的,花荣被葛清的这副尊容刺激的无以复加,失败了十几次的通灵诀居然真的就被他一瞬间福至心灵给捏出来了!

      字画光牢终于接收到主人心意,听话的变回折扇,“嗖”的一声重新飞回主子手中。

      “哇——————————”

      这变戏法一样的神奇举动,孩子们第三次不约而同的惊叹出声,那合声前所未有的整齐划一,可比读书的时候齐整多了。

      花荣也顾不得嫌弃土包子,脚下一动就要施法逃走,被东岩两根手指干脆利落的拎了回来,扣在原地不能动弹。

      !!!

      花荣一双眼睛瞪得铜铃般大,一脸不可置信。

      “出门在外,注意言行。”东岩冷冷道。

      逃也逃不走,躲也躲不掉,花荣只能捧着自己颤抖的心肝和碎掉的眼珠子,绝望的看着红泥妖魔直直冲自己奔过来。

      这叫花子妖魔一定是冲着本少主的美貌来的,花荣脸色惨白,感觉生无可恋。

      下一刻,葛清看也没看他,一溜烟奔到了屋内那病秧子身边,擦身而过的风吹起了花荣一边的长鬓,又轻飘飘的落了下来。

      “师父有什么要紧事?”

      温良示意门口站着的两位,吩咐道:

      “这两位是天音盟的贵客,你将人请到前厅好生招待着,我放了学就过去。”

      “好的。”

      他身上的符砂味太过明显,想到自己徒弟那惨不忍睹的画功,温良大致能想象出他现在的模样。

      “把自己收拾妥当再去陪客。”他又加了一句。

      葛清看了看自己的模样,确实有点脏乱不成体统,便挠挠头笑道:

      “师父教训的是。”

      少年人一身脏污,眼睛却澄澈明亮,温暖的目光太阳一般笼在温良身上,仿佛看着自己珍之重之的至宝。

      这画面让东岩没来由的一阵不爽,万年不化的凌寒峰上顿时刮起了风雪,冻的葛清浑身一抖。

      “哼。”

      东岩不带感情的冷哼一声。

      温良却以为他等不及了,忙拍拍葛清肩膀,催促道:

      “快去吧,莫要怠慢了贵客。”

      葛清点点头,转身向门口走去,门外两位贵客一个目光怪异,一个眼含冰刀,都不怎么温和的盯着他看。

      两个怪人。

      葛清心里纳闷,不太明白这奇怪的敌意到底是怎么来的,不过仍旧端住了表面上的涵养,侧身一礼,做了个请的手势。

      “二位请随我来。”

      东岩居高临下的看着他,温良仍在孩子堆里冲着他们二人和煦浅笑,东岩又莫名其妙的从鼻孔冷哼一声,拎着石化的花荣走了。

      葛清摸摸鼻子,愈发肯定自己的判断。

      怪人。

      他向师父告辞,领着这大小两位爷往前厅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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