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2、雾里看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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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在世，总有八苦。
即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放不下。
滔滔冥水，由生至死，望远天之尽，又付沉渊之底。
天霭渐自海天交汇处弥散漫天，灰蒙苍茫一片海雾里黑蛟起伏，顺浪花妄入海去搏一天地辽阔，却闻鬼吼神哭，浪花翻涌间骨蟒舒展尖锐刺骨，将冲过入海口的群蛟皆撕做粉碎。
封离恍惚间就仿若在这茫茫海天交际处，看着群蛟不知恐惧悲苦频冲波浪，又在自黑浪里偶露狰狞姿态的鬼兽撕扯下支离破碎。恍惚之间似有所悟，细想却又若头脑空空，寒风吹拂他衣袂长发，翩然蹭过他裸露在外的皮肤，但若垂眸，仍是一片虚无。
如梦，如幻，他不知这是垂死之际的一场大梦，或是恍惚间魂魄非入什么不知名秘境。悲恨怨憎本该如潮如海，却在漫漫长风里消寂在空茫之中。
他垂首再看，海浪跌宕皆在脚下起伏，逝去黑蛟的身影消亡在了水中，冥冥中却有淡蓝幽火顺着浪花起伏，被拍打着，顺着粼粼海波蔓延向某一冰冷苦寒的方向。
那当是北海幽魂该去的方向罢。
或许是先前大变所致，他竟然是不记得自己究竟为何而甚至此地，脑海里是有些破碎的记忆，但想仔细探寻碎片里究竟有何影像，却又无痕无迹。不知苦痛，不知倦怠，他未曾盲目随着幽蓝鬼火去往某一方向，却在海面安静看了许久的浪潮，是在等什么，又似乎什么也没等。
直至恍惚间突然脑中响起一声叹息，熟悉而又陌生的声音乍然响起，似呢喃又若当头棒喝，只对着他道：且安心行去，她魂魄已安。
这才是乍松了口气，足尖也点上了漫漫黑海的澜澜水波。封离终于得见自己双手，在立足海面时以掌心覆面，面色如常，唯独一滴泪顺着脸颊滑落。只因记忆若潮涌入脑海，海雾迷蒙里，他终或一线清明，嘶哑低语凝滞于嗓中，最后出口时却仍旧是无声嗫嚅。
但他却已经知晓那是什么话了，他说，她还活着。
茫茫海水乍自他足尖所点之处开始流动，恍然间一道淡灰细线缠绕上他的小指指根。封离抬头，幽蓝冥火还随着浪潮往远方而去，系着他指根的灰线也通向那个方向，他从破碎记忆里找出他真正应听的那句话，则是大祭司或是很远的声音。
“冥王九考第五考，镇魂，镇灭流魂岛的十万年恶魂。期限，一年。”
“你可犯下了不小的祸事。”
自背后传来的声音令封离回过头去，他看到了静静悬空站立在那里的千冥。某种明悟在此刻乍然浮现在心中，封离无声叹了口气，他抬手拂过虚无的领口，在注意到垂落的乌墨发丝时动作微是顿了顿，随后才轻声开口，以沙哑的声音说出了甚至此处的第一句话。
“这应该不是我的身体。”
“当然不是，这是你这傻子的灵魂。”
即便先前高人风范十足，千冥这一开口，也暴露了这么多年来没有丝毫改变的二货气势：
“你那身体现在可是破破烂烂的，本来还有十五年，现在倒好，能用上十年顶破天了！你当你是什么天纵奇才，能在十年内达到百级斗罗级别？”
“十年啊……”封离算了算年纪，他今年二十三，三十三岁前达到百级，那基本上可以算是妄想了。冥王之心已碎，寿命有损，本源有伤，他若想要回到唐三身边，最后怕还是会含恨而终。
但是他却挺平静的，甚至觉得能勉强救下小舞，他就也没白付出这成神机会和五年寿元……只是有些遗憾，本来心比天高想战胜命数，没想到最后还是落得了这个结果。
正这么想着，封离突然感觉有什么东西按上了他的发顶，他想要抬头，但是那股力量却让他只能乖顺的耷拉着脑袋，没办法去看面前男人的神情。
正因如此，他也错过了千冥此刻有些复杂，似乎无可奈何却又带着点怀念的眼神。那眼神仅存在于片刻之间，未曾等封离再做出更多反应，千冥询问出声：
“若知前路无望，只有粉身碎骨这一结局，你还要继续走下去吗？”
封离想，继续走下去应该是为了什么呢？
费尽心思与天相争，与命相斗，他想尽法子想要从那虎狼环伺的困局中走出，腥风血雨都成了脚下零散基石，兜兜转转眼见了一丝曙光，最后却还是把自己的命困在了笼中。如今寒地三门夙愿皆毁于他一己之私，竭尽全力，怕是也难换来十年太平。
若是还有余地，为何如今会这般心灰意冷？若是甘愿失却性命，却又为何……念念不忘。
有一物落入掌心，封离垂眸，略有些错愕的看着那枚缠绕做平安符的蓝银草。
“若是想不通，便不要想了，活在当下。”
千冥极轻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他抬头，却发现之前那个身影不知去了何处。
说不清面对这般该报以怎般态度，万般复杂心绪涌上心头，却还是想不通便不再多想。最后他只是沉默着抓紧了这枚不知为何能出现在这里，在过往曾也给予他无尽勇气始终前进的信物，迈步顺着那黯淡无比的灰线直往阴魂岛而去。
活在当下。
他有些漫不经心地回想千冥的这句话，一直到脚下的波浪渐平。
黑蛟的悲声与骨蟒拍击海浪的声音在他身后随着他迈步而渐行渐远，他抬头，暗金的眸子透过了朦胧的灰雾和阴冷的海风，最终看到了那坐落在无尽冥海的尽头的荒芜黯淡的岛屿。漆黑的礁石在浪涛里若隐若现，腐烂的船板搭在凌乱的黑石间，不知记载了多少岁月。
当他将双脚踏上这片陌生土地的沙地时，一丝明悟乍然浮现了心头。
过往，他总是千方百计，就算踏在血海上也要回到那个人，回到那些人的身边。而对现在的他来说，在他因为算计失误将宁荣荣、唐三和小舞置于险地之后，他却已不知是否该回去，又是否能回去，面对那些熟悉的人的问题，错愕，甚至是陌生的眼神。
封离阖了阖眸。他想，他现在还是在想念史莱克，以及昔日的七怪的。
但是他把小舞弄丢了，可能也把自己弄丢了。
一时间陷入了自己的思绪，封离的步子戛然而止，也因此错失了对周围环境的感知。当他反应过来时只觉大地震颤，日月无光。万千阴魂发出尖锐刺耳的鸣叫，而他抬头，却看到在这片荒芜的土地上，不知何时竟出现了许多影影绰绰地幽魂。
那可并非是在冥王之心中老实安分的魂灵，或人或兽，更多还是满怀着无尽憎恨与执着的恶鬼。他们凝视着封离所在，本来毫无理智可言的眸子里，似乎都带着欲将他吞食入腹的贪欲。
魂流岛十万恶鬼，封离想，他已经不知道这是寒地三门太看得起他，还是因为他毁了冥王之心的事已经迫不及待想让他他在此处魂飞魄散。
“打扰人思考不是好习惯。”
封离轻叹。
该战吧，是该战吧？
事到如今，他身上却无丝毫杀意，甚至还能格外浅淡的笑了下，继而迈步行向恶鬼。翻手时，影魅武魂似乎在他尚且是魂体的时候仍旧可以使用，勾住出的短刃朴实无华，唯独末端带上一线刺目的猩红。
两黄、两紫、两黑，最佳配比的六个魂环浮现在他身上，而最后浮现在他身上的第七魂环，却是如血一般的红。
他垂下了眸，想着那在半梦半醒中所得到的据说是之前几考累计下的冥王馈赠，想着这或许注定十死无生的冥王十考，内心却无丝毫波澜。
“封离，七十五级战魂圣，贸然前来，欲镇万魂，或送诸位往生。”
无魂灵应答时，他也不恼，仅是身畔墨影环绕。
“不应的话，便先看看谁先魂飞魄散罢。”
无所谓这天地世间究竟想要他封离如何，他活着，就算是兜兜转转输了数次，也要用这条命再赌一赌直至最终他咽下最后一口气，又究竟是谁嬴谁输。
……因有些人，就算如今的他有些不敢见，也还是想从地狱里爬回去，再看他们一眼。
…………
唐三乍然睁开眼，在某一瞬间他感觉到了强烈的心悸，令他几乎整个人都险些跳起。他喘息着抬头，看到自己仍旧还是在自己于史莱克学院内的房间之中，小舞变成的柔骨兔在床上的软垫中睡得正香，而他手边散落着药材、文献和各种书籍，明显是看着书时累到了极限，这才直接在桌子上昏睡了过去。
本来因苏醒而放松的眉稍稍紧蹙，他低头抚摸过那些留在桌子上的纸页，半晌后，轻轻叹息出声。
当初在星斗大森林找到封离后，唐三一行人立刻以最快速度离开了星斗大森林，然而封离却在之后始终昏睡不醒。在回到天斗城之中后，各种消息格式接二连三，打得他们措手不及。
蓝电霸王龙家族被毁，玉天心可谓遭受重大打击，只能匆匆告辞。而七宝琉璃宗元气尚存，在宁荣荣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却也从父亲口中得知了封离之前所为，不由感激非常……
只是封离还是陷入在昏迷之中，哪怕没有性命之忧，魂力和身体却似乎一直毫无起色。七宝琉璃宗那边则说，本来封离信得过的长辈留在他们宗门内，却似乎突然接到了急报，不得不匆匆离去。而唐三总觉得这些事情中有些不对，因此在面对宁荣荣送封离回七宝琉璃宗的提议时，想也不想便是选择了拒绝。
他就仿佛是自虐般一次次回想那令自己痛彻心扉的一天，违和感和莫名的慌乱始终存在，而他却无法抓到一丝头绪。而他最重视的妹妹和爱人，一个如今连人形都无法拥有，一个躺在床上昏迷不醒，这对这段时间来算得上顺风顺水的唐三而言，也是莫大的打击。
还有老毒物独孤博所说的关于皇室的消息，那个隐藏在封离身后如今似乎终于露出冰山一角的宗门，以及……自己必须要处理的其他事。
若非唐三心性远胜于旁人，也是无法这么坚持下去的。
深吸一口气后，唐三重新翻开了桌上的书籍。
这是他三天前在刚回天斗城见到独孤博后，在和他交流时所讨要的书籍，里面或许会有关于起死复生之类的魂技的记载。只是那般逆天的能力，总是伴随着各种各样强大的代价，而封离为了救小舞付出了什么代价，当他看着躺在床上气若游丝的封离时往往不敢想象，却又不得不去想。
只是这次才看了几行，那种莫名的恐惧感却让唐三不得不停下了动作，他伸手按着自己的心口，总感觉一阵阵恐慌，就好像是冥冥之中有什么东西在提醒他什么。
……会是师兄吗？
唐三想到这一点，抿了抿唇，一把捞起还在呼呼大睡的柔骨兔收入如意百宝囊，然后直接离开房间，往封离如今被安置的屋子而去。那里是唐三昔日在史莱克学院内修炼的小屋，因为靠近自然生气很足的原因，唐三觉得，应当会对封离的身体有好处。
然而他才出门未有多远，就看到宁荣荣匆匆忙忙向他跑来，明明是注重形象的大小姐，此刻却连自己裙子上的大片水迹都直接忽视了去。
还有一段距离，宁荣荣看到了唐三时，就已经喊出了声。
“三哥！离哥醒了！但是好像有些不对……！”
唐三脚步乍然停驻，他心在此刻似乎漏跳了半拍，但是却仍旧感觉有些不对——而宁荣荣却未曾注意到唐三此刻的模样，她想着刚刚看到的场景，俏脸煞白，直接拉着唐三的手腕，就往封离所休息的小院赶去。
而唐三也没有放任自己沉溺在那种有些莫名其妙的情绪中太久，他转而拉着宁荣荣，带着她一路加速冲向封离所在，却偏偏在院门停步。只见那个熟悉的身影此刻就站在小屋的门口，不过那张他仍旧能辨认的面容上没有他熟悉的笑意，甚至看着周围事物时眼神都是陌生的，而落到他身上的时候，那视线也无喜无悲，毫无情绪。
看着那双淡漠至不染尘埃的金眸，唐三的脚步微微顿住。
只见面前的青年放下了本来扶着门框的手，视线稍侧落至一旁，话语也颇为清冷，没有丝毫的好奇，也没有任何封离面对唐三昔日应有的情绪。
“你是谁？”
他如此询问，相较为陌生人，更不如说是不愿相识。
作者有话说
第142章 雾里看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