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乐之伤》韦十早

5、盛夏5 “你说人一

　　离海遥远的房子里，只有闷热，享受不到自然的凉爽之气，望着天花板上昏黄的灯光，伊音问她二姐：“你说人一旦倒了霉运之后会触底反弹，还是会越来越倒霉。”
　　“这个不好说，时来运转和祸不单行本就是交替进行的，只不过某一种状态可能持续的时间会长一些。”伊英这样向妹妹解释。
　　伊音一笑，“物理学家说的话就是不一样，总是充满哲理。”
　　“小屁孩懂什么哲理。”
　　“唉。苦难让我学会思考！”
　　“你应该说贫穷激发了你的幻想。”她斜视一眼伊音，觉得她今天有些奇怪。
　　伊音站在床上发起了神经，像朗诵赞美诗似的激扬的说：“苦难说：我若得到自由，就会成为幸福。正如瀑布所说：我得到了自由，便学会了歌唱！”
　　这后半句话伊英听过，出自泰戈尔的飞鸟集，而前半句该是伊音的即兴改编，“啧啧啧，快来瞧！我们的大艺术家又胡言乱语了。”伊英推了她一把，伊音顺势倒在床上，姐妹俩抱在一起笑的花枝乱颤。
　　她们笑累了，又安静下来。
　　伊音眯着眼睛，只让一点光透进眼中，明天一早她就和伊英去大姐家了，大姐正在客厅同爸爸说着悄悄话，不知道这大晚上的，他们还有什么事情要商量，也不知道明天将要发生什么。但有一点她还是可以期待，大姐家有一架钢琴，她终于可以磨磨手了。
　　明天就可以时来运转。她这样想着，带着笑容，很快就要睡着。
　　这时候，街道上传来的汽车熄火声阻断了伊音入梦的道路，她猛地睁开眼，同伊英做了一个快速的对视，紧接着两个人紧张地走到窗前。
　　从四辆黑色的看不清车牌的轿车里陆续走下来七八个人，不知来者何人，但伊音有一种预感，这些人是奔着爸爸来的，楼下的一群人并没有直接上楼，而是凑到一起耳语了一番。伊音非常害怕，她拉着伊英连忙后退，透过窗户的一角偷偷朝外张望，希望他们当中不要有人抬头看到她们。这种场景让她想起二战时期纪录片里纳粹寻找漏网的犹太人时的恐怖气氛。
　　伊英首先镇定了一下：“快去提醒爸爸。”显然二姐的想法与自己一致。
　　她们跑到客厅，可是一切都来不及了，那些人很快走进楼洞，紧促的脚步声在楼梯上响起，伊音对着爸爸和大姐喊道：“外面有群来路不明的人。”
　　话音刚落，她们听到了令人心惊的敲门声。

　　******

　　敲门声接连不断，像催命的鬼魂。
　　伊思去开了门，七个青壮男子就这样闯了进来。伊景源看到领头的杜黑，霎时面色如灰。
　　“你们是......”伊思的询问显得多此一举，来人并没有理她，他们只是悠哉的巡视着客厅，每个人的穿着都相当体面，个个佩戴名表，肩膀上的三角肌将短袖衬衫的袖口紧紧勒住，这架势像是旧时天津城踢馆的武生。
　　妞妞在客厅里逛来逛去，伊音怕它乱叫闯祸赶紧将它抱在怀里。
　　伊景源挤出一个艰难的笑容，对领头的小个子男人说：“杜老板，您怎么来这么早呢。咱们不是说好的明天才......”
　　爸爸低声下气的语气让伊音很不舒服，但那个杜老板的傲慢态度更让她感到耻辱。
　　“这不还有两个小时就是明天了吗，老头，我在楼下等也是等，还不如上来等呢，这个地方可让我好找啊，你说你搬家怎么也不给我们打声招呼呢。谁知道你明天又跑到哪去了。”
　　“瞧您说的，你说我能跑到哪去，这里房租不是便宜吗，真是没想到连城南的房租都这么高了。”
　　“好了好了，我没功夫和话家常，我来看看你的钱准备好了吗。”
　　伊音明白了，这些人是来要钱的，原来他们和爸爸约好的时间应该是明天，但现在他们提前来了。伊音庆幸他们提前来了，否则她真的不知道爸爸会经历什么。
　　伊思试图缓解紧张的气氛，走上前说：“来者是客，来，先喝杯茶，有话我们好好说。”
　　“不必了，没时间了，我们拿了钱就走。”
　　“杜老板，我......”
　　“老头，都这么长时间了，你可别告诉我你还没准备好吧。”
　　“哪有这么容易啊，你知道现在没人敢再借钱给我了。”伊景源面漏难色，心里已经发了慌。
　　“那你让我们怎么办，你想怎么办，你让何先生怎么办。”姓杜的提到何先生的时候嗓音提高了八度，好像这三个字是全世界最具威慑力的字眼，而伊景源确实也吓了一跳，茫茫然靠在沙发上不知所措。
　　伊音悄悄问伊英：“何先生是什么人啊。”
　　“应该就是债主吧。”
　　“爸爸到底欠了多少钱啊。”
　　“这我哪知道啊，我跟你一样什么都不知道。”
　　“我看他们不像银行的人。”
　　“废话，看不出来他们是高利贷。”
　　“哦。”
　　“杜老板，我真求你了。这几年势头不好，我也倒霉，您看在我一家大小的份上在给我一点时间吧，我也一把年纪了，大不了把命给你，念在以前咱们那点稀薄的交情，你再帮我向何先生求求情吧。”伊景源真想朝这个可以当自己儿子的小混混扣头了。
　　爸爸的话刺痛了伊音，她没有忍住，冲口而出：“我爸爸到底欠你们多少钱，我是她的女儿我来想办法。”
　　“音音，快闭嘴！回你的房间去。”爸爸呵斥道。
　　“呵！”杜老板轻蔑的一笑，招呼随从呈上电脑来，对伊音说：“小姑娘，有骨气，四百万呢，可以接受吧。”
　　好像彗星撞地球，伊音顿时觉得连空气都能压死人，她咽了一下口水，身子一晃差点就软掉，伊英握紧她的手，她才勉强站住，才发现两个人手心都是汗。完了完了，这可怎么办，要是以前，四百万就四百万了，可现在家里连四千都未必拿得出，爸爸啊爸爸，经营不善的时候一定是慌不择路了，昏了头才去借高利贷，这跟赌博有什么两样嘛。早知道自己的人生要从天堂跑到人间，还要从人间下到地狱，此刻的伊音宁愿一辈子都没去过天堂。
　　杜老板终于没了耐心，“老头，何先生可是一个斯文人，不愿意同你胡搅蛮缠，更不想打扰你的家人，可是你也不能得寸进尺吧。”
　　“大哥，还是别跟他们客气了，今天必须看到钱，要不然没法和何先生交代，让兄弟们上吧。”
　　“别啊别啊，各位兄弟，咱们好好说。”
　　“去你的吧，好话说尽了，你还能有什么办法。”
　　伊景源已经认命了，头快低到了□□，身子僵硬的缩成一团。
　　七个人不由分说，开始搬砸抢夺，乒乒乓乓一阵忙活，桌子椅子挤成一坨，开始向外搬东西，动作粗鲁又野蛮，比八国联军还要蛮横。
　　伊思上前阻拦：“你们干什么，快住手，我要报警了，你们不能这样。”
　　“我们就这点东西了，你们不能拿我的电脑。”伊英扑到其中一个男人身上，试图夺回她那台用来写博士论文的电脑。
　　“滚开，不要耽误我们做事。”
　　他们是有备而来，从工具箱带上手套就开始在墙上乱涂乱画，泛黄的白漆被一道道参差不齐的黑色覆盖，可以搬走的有电视机洗衣机还有空调，搬不走的就乱扔，甚至连卧室的破床都不放过。伊景源跪倒在地上，痛哭流泪的说：“我一人做事一人当，求求你们，不要吓着我的孩子啊。”
　　伊音从未想过走投无路居然是这样的无助，武侠小说里被坏人追到悬崖边的人无非有两种，跳下去的成了英雄，抱头求饶的往往是懦夫。她要做哪种人，她不知道，她只是抱着心爱的妞妞像梦游少女徘徊在混战中。
　　但她看到那个姓杜的小个子男人居然毫无半分同情之心，一脚揣在爸爸的肩头时，她终于清醒了，爸爸栽倒在沙发上，捂着肩膀发出痛苦的呻吟。
　　人像鸡毛，命若草芥，落地的凤凰还不如鸡，所有□□，都是一群污垢垃圾，活着连呼吸都危害社会，死了成骨灰还污染地球。
　　伊音无法容忍这种屈辱，抄起窗台的烟灰缸就朝姓杜的砸了过去，说时迟那时快，他胳膊一甩便将烟灰缸甩在墙上，掉在地板上，发出一声刺耳的鸣叫。
　　“臭丫头，活的不耐烦了，敢砸我。”
　　杜黑怒气冲冲的走来，将伊音逼到窗台前。
　　怀里的妞妞惊恐的叫着，杜黑想要教训一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抓起她的胳膊反手就是一拧，伊音手一松，妞妞便从身上摔了下去，它扭动着小小的身子，跳起来一口咬住了杜黑的小腿，“哎呀！”他疼的大叫着，破口大骂：“婊子养的小杂种，让你咬我！”
　　一个弧形飞跃，妞妞翻腾着四肢便被扔出了窗外，声嘶力竭划过空中，砰地一声落地，此后就没了动静。
　　三十分钟前，它还趴在伊音的脚边要吃的，现在竟变成了一团肉酱。
　　鲜活的生命一瞬而去，伊音的双眼被泪水占据，一下奔涌而出，她痛恨地看着这一切。
　　这个男人摔死了她的妞妞，是这群王八蛋杀死了她的妞妞！
　　她不甘心，抹了一把泪，使出浑身力量将这群恶人推在一旁，然后向门口冲去。
　　伊音怒气冲冲的跑出门，几乎用了百米冲刺的速度，但刚要下楼梯，整个身子又像弹簧似的弹到了背后的墙上，猛烈的撞击让她痛得张大了嘴巴，不禁怀疑自己撞上了一堵墙，但这墙和她背后的墙不一样，它没有那么结实，也没有那么冰冷，还有一点柔软，甚至是温暖的。再抬头细细一看，门外的阴影里有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
　　伊音看不清他的长相，但有一点可以确定，他一旦走过来，便会将她全世界的光亮都覆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