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乐之伤》韦十早

4、盛夏4 “是的，我

　　“大姐为什么不让我们出门？”音音对她二姐说：“我已经一个星期没碰钢琴了。”
　　“我也不知道，”伊英说，“你可以去楼下转转，但不要走太远。”
　　“一定是要债的阴魂不散，我最近总感觉这附近有人鬼鬼祟祟的监视我们。”音音探过身子，表情极其夸张。
　　“收起你的想象力。”伊英用手指将妹妹古灵精怪的脸按了回去。
　　她们正在城南老区的家里，房子是租的，两室一厅的居室，正值暑假，两姐妹不得以要挤在一张床上睡觉，她们各自拥有的空间还不如从前那个房子的卫生间大。一开始伊英以为妹妹会不习惯，谁让她从小就是挑肥拣瘦，又娇生惯养，有一堆臭脾气。但搬过来以后才发现，她适应的要比自己好太多，衣服自己洗了，房间自己收拾，连碗都抢着刷。只是她还常念叨她之前的那架水晶钢琴，银行来收资产的时候，她哭的伤心极了，这还算小事，等过了这个暑假，她就要上大二了，可眼下艺术生昂贵的学费还不知在哪里。
　　值得庆幸的是，爸爸已经没像之前那么愁眉不展了，小英觉得他重新振作了起来，但音音明显不这么看，她认为爸爸是豁出去了。不管怎么着，生活还是要继续，尤其是自己的前途，此刻小英正端着一本书，准备一篇论文，听音音的唠叨，她面无表情，好像这些话她习以为常。
　　“今天是我给妞妞洗的澡。”音音张开十根手指，翻来覆去的欣赏着，“我这可是一双钢琴家的手啊，泡的老茧都起皮了。”
　　“钢琴家怎么了，钢琴家的手还不是和我们一样都是用来擦屁股的。”
　　“啊！”音音张大了嘴巴，“小英你用手擦屁股吗？”
　　“难道你是用嘴舔？”
　　“当然不是，我会在手和屁股之间放一层厚厚的卫生纸啊。”
　　说完她仰面大笑起来，小英没理她，她一向不太正经，喜欢戏弄人。
　　妞妞听到音音的笑声，摇着尾巴顺着她的腿一下爬到她的身上，她摸摸它的下颚，那里的毛柔软极了，妞妞最喜欢这种按摩方式，它温顺的趴在音音的侧腰。很快，她就笑不出来了，呆呆地看着天花板上悬挂的蜘蛛网。
　　“小英……”
　　“又怎么了？”
　　“我不想上大学了。”
　　“别开玩笑。”
　　“我说真的。”
　　“为什么？你不是一直很想成为钢琴家。”
　　“学费昂贵，不想再给家里增添负担，倒不如早点去赚钱，我听说在酒店弹琴可赚钱了呢，凭我的艺术造诣应该可以在五星级的大酒店做琴师吧。”
　　听到这般丧气话，小英放下书，严厉地瞪着她，“这种话以后不要再让我听到，大学是一定要上的，不受大学教育，你就只是一个空花瓶，学历是一个入场券，没这张票你会发现有很多地方你连进的资格都没有。你现在出去能赚几个钱，英雄不问出处这句话你真以为有人信吗，事实上，无论去哪大家都会在意你的出身，这就是上学和不上学的区别，就是你穿香奈儿还是地摊货的区别，一个显得你金贵，另一个让人感觉你很廉价。”
　　“你都读到了博士，自然认为学历高有学历高的好处。可早点工作也未尝不可。在酒店弹琴是弹，在大剧院弹琴也是弹。爱弹琴的人不应该在乎时间和场所。”
　　“让我来告诉你区别，一个是理想，一个是生活。”
　　“可是…….”
　　“这事没得商量，没人会同意！”小英摆摆手，音音闭上了嘴。
　　她又何尝不想追求崇高的理想，在音音心里，钢琴是美好的，钢琴是纯洁的，钢琴是她唯一想做的事情……如果有一天，她也希望能够在维也纳音乐大厅里演奏一曲，高潮过后，全场沉默，尔后掌声雷动，随后便是名扬天下。这样的成就，她在梦中也笑醒好几次。可是现在，她已经站在通往钢琴家梦想的台阶上了，难道真的这么轻易就可以放弃吗。
　　是的，我不应该背叛自己。她在心里想。

　　******

　　第二天是周六，伊景源在阳台上看杂志，上面有蓝岛镇由于开发计划导致地价上涨的报道，还有村民不满补贴拒绝拆迁，比起把现在依山傍海的生活让给富人，他们明显觉得自己没有得到足够的补偿。
　　伊景源忧心忡忡地想，同开发商抗衡如同螳臂当车，而这背后野心勃勃的资本家就是他的大债主。杂志上用一整个专栏介绍何远集团的发展历史，但没有过多介绍这个家族的人脉。
　　诚然，何希征会让一部分人生活的更好，但也有许多人因为他痛苦。
　　他合上杂志，看着对面那家人防盗窗台的花盆，天空被杂乱的电线切割成不规则的菱形，他想起从前住的那个房子，站在阳台上可以看到一整片天空。
　　明天就是最后一天了。
　　吃过中饭，伊景源把小英和音音叫到了身边，晚上伊思也会来。
　　他对两个女儿说：“明天一早你们就去大姐家，没我的命令你们不要回来。”
　　“可是大姐说我们最好还是呆在家里。”小英说。
　　“听我的，让你们去你们就去。”爸爸的声音带有一种传统大家长的威严。
　　“这是为什么呢。”小英问。
　　“家里会来几个客人，你们在家太占地方。”伊景源说出早就想好的理由，可说出来却显得有些蹩脚。
　　自从家里倒了霉，各路亲朋好友唯恐避之不及，从前家里门庭若市，走到哪都是欢迎的对象，可现在，那些人不仅不愿意帮忙，连起码的联系都断绝了，这就是人性。所以说，谁还会来做客。音音说：“是不是有什么不好的事，我最近总感觉这房子阴气森森的。”
　　“又口无遮拦了。”爸爸批评她。
　　音音撇撇嘴，“有好事干嘛让我们走。反正我哪儿都不去。”
　　伊景源冷静地说：“是有一些之前的纠纷没解释清楚，但是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你们听我的话，乖乖出去避一避，我保证后天就让你们回家。”
　　“真搞不懂我们为什么不直接跑掉，爸爸，我们可以跑到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让别人都找不到我们，就像刘叔叔……”小英赶紧戳了戳音音的后腰，示意她不要在爸爸面前提起刘叔叔，以免他听了受刺激，音音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赶紧刹住了嘴。
　　幸好伊景源已经没有了发脾气的力气，他咳嗽了两声，已经说不出话了。
　　“爸，你放心，明天我会带着音音去大姐家的，反正也很久没见到嘟嘟了。”
　　伊景源点点头。
　　回到房间，音音就唠叨开了，“他怎么能一个人在家呢，要是有人伤害他该怎么办。”
　　“光天化日，谁会这么目无王法。”
　　“你在学校呆太久了，根本不知道现在的人什么事都做得出。”
　　“喂喂喂！去过几次酒吧就充社会人了，别忘了我是你姐姐，比你大六岁呢。”小英有些生气了，她一向不喜欢妹妹自以为是，“就算你留在这又能帮得上什么忙呢。”
　　“我可以保护爸爸。”音音举了举拳头。
　　“就你？”伊英轻蔑的笑了一声，“你以为学了两下子跆拳道在地铁站教训一个变态就可以横扫无敌了，你太自大了，不是每一次都能让你侥幸得胜，要是换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你这条小命早就搭进去了。”
　　音音沉默，这下就跟泄了气的皮球一样。
　　过了一会她自言自语道：“我有一个非常不好的预感，就在今天晚上。”
　　她趴在床上，心扑通扑通的跳着。

　　******

　　何希征很少住在太平岛的别墅，位置太远，房子太大，一个人凄凉。
　　这座欧式风格的白色建筑伫立在琴城弯东面的山腰上，房子盖完他就对这种性冷淡式的建筑风格没了兴趣，为了增添生机，他让工人在院子里种了各种五颜六色的花。
　　盛夏时分，这些花朵争相斗艳，院子里飘荡着芬芳的空气，站在二楼的露台上，可以远眺镶着金光的鱼鳞海面，来往游轮上的游客变成比鱼籽还小的黑点，山下高档小区里红色的房子规划整齐的排列着，时有海鸥飞到别墅的房顶上，尔后又展翅在整片湛蓝的天空盘旋。
　　何希征满意地看着这一切，一时兴起，打开了那架施坦威古董钢琴，弹了一曲《土耳其进行曲》。
　　小时候，他的母亲偶尔会向他传授一些钢琴的练习技法，但他从未受过系统的训练，在素人眼中，他的琴技还可以糊弄过去，但在专业领域，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班门弄斧了。
　　为了能连上下一个动作，他的手指还未完全放松便赶了过去，这让曲子打乱了节奏，何希征不满的咂巴下嘴。
　　林雪在这时候走进了露台，她替他管理着这个家的一切，保证他的房子永远光鲜靓丽。
　　“先生，西面院墙还剩一块空地，我们要不要也种些花草。”林雪指着她说的方向。
　　何希征转头看过去，那面墙前有一颗年轻的小树，在低矮的杂草中显得有些突兀，“那要把那颗树砍掉是吗？”
　　“是的。”
　　“那算了，先放着吧，等我想好再说。”
　　“好的。”
　　他继续练习刚刚断掉的那一部分琴曲，同时和林雪说着话：“我想增添些娱乐设施，你有什么可以建议的吗？”
　　林雪飞快的转动脑筋，她想每次他问她建议时，她都能够直接说到他的心坎里，可这次她实在想不出他还需要什么，楼上有健身器材，楼下还有个家庭影院，他不喜欢在家里盖游泳池，她突然想起他喜欢打篮球，于是说：“我们可以添个篮球框。”
　　“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
　　“或者加个射箭场，这对场地的要求都不难。”
　　何希征抬头看了她一眼，她表情欢快，化了淡妆，让人眼前一亮，他暂时忘记了自己糟糕的琴技。每次这种四目相对，都让林雪心跳加速，她是多么希望他能注意到自己的优秀，为了等待他来别墅的这一天，她把所有的事情都安排的井井有条，希望能让他对这个房子产生居住的兴趣。
　　何希征扣下琴板，站起来走了两步，“给工人说，我要安个秋千？”
　　“秋千？”
　　“要最结实的木质材料，靠起来要柔软舒服，最重要的是保证安全。”
　　“是。”
　　尽管很疑惑，但林雪没有多问，看起来何希征心里有一团不知从何而来的兴致。
　　傍晚时候，何希征接了一个电话，是黑子打来的，他说他已经找到伊景源的住处了，今晚就去找他。
　　本来这种有失身份的事情，何希征从来不会过问，但他听说伊老头有三个女儿，而且一个比一个漂亮，其中一个还在读博士，心里蹙然激起几分敬意，对待高智商的漂亮女人，他一向都表现出欣赏，就像欣赏一件珍贵的汝窑瓷器似的。这次也不例外，凑热闹的心态油然而生，他想会会这家人。吃过晚饭，林雪刚端来咖啡，何希征便换了衣服准备出门。
　　“小林，跟小秦说让他把车开过来，今天我自己开车。”
　　“先生，还是让小秦跟着您吧。”
　　“不需要。”
　　车子停在门口，他刚要钻进去，停了一下说：“还有一件事，今天我谈琴的时候，感觉有些音不准，我怀疑里面有些固件已经严总老化了，有时间也找人保养一下。”
　　没等林雪反应，他一脚油门，便向山下奔去。
　　“那本来就是古董钢琴，哪一个零件不是严重老化。”林雪向小秦嘟噜道。
　　“既然何总说了，就找个师傅问问吧。”小秦说。
　　“你知道何先生去哪儿吗？匆匆忙忙，神神秘秘还不让你跟着。”
　　“林姐，你都说神秘了，这我哪能知道。或许是何总的私事吧。”
　　“算了，我还是去研究下钢琴吧。”林雪嘴上说着，心里想着：一定是为了哪个女人。
　　林雪感叹，为了他，自己都快练成无所不知了。从家中家具的材料，到修建花园所需的各种名贵花草的名字，还有冰窖里那些名酒的产地，现在她又要挑战钢琴的制作，真是跟着他什么都要懂啊。她也同样骄傲，除了自己谁也没有能力做何希征的“贤内助”，但这又怎么样，她的房间还是在一楼拐角的尽头。她只是一个受他雇佣的保姆。这种复杂的矛盾情绪常常令她感到煎熬，可她依然选择留在这里。

　　******

　　何希征开着车，心情就像上了天的气球，轻松愉悦，老实说，去找一个还不上钱的老头要债不是什么让人开心的事情，但他心里就是有一种兴奋，这种兴奋之情就像第一次坐上飞机的农民，既激动又害怕。
　　所以到底是害怕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
　　或许是这种将人踩到脚底看别人乞怜求饶的变态心理在作祟吧，他怕有一天老天也会让他尝尝这种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