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乐之伤》韦十早

1、盛夏1 童年的雪狐

　　那女孩沉睡的模样让他想起罗比。
　　何希征第一次见到伊音，脑海里飞快地闪过童年那最快乐的一段时光。虽然只有六岁，但他永远不会忘记罗比柔软的身体和雪白的绒毛。
　　罗比是一只雪狐狸。

　　******

　　何希征时年二十九岁，属何远德家族的第四代子孙，是大陆富豪榜的常客。
　　他完全可以虚度余下的年华，他的曾祖父是第一批逃难到琴城的德国犹太人，那是一个有着浓密卷发的西方面孔。犹太人有着悲惨的遭遇，但何远德无疑靠财富获得了幸运，通过战时贸易，他变得更加富有。
　　显然上帝打算让这个家族继续辉煌，总有一个出类拔萃的人物耍尽一切手段获得对其他家族成员的控制权，何希征生来就是一个统治者。
　　尽管掌握着巨大财富，他觉得还不够。
　　黑色劳斯莱斯等候在太平岛公园的停车站旁，司机站在车前，不时看着手表，还有一个小时，他的老板要在何远大厦的会议厅里，向公司最得力的员工宣布蓝岛镇的地产开发计划。
　　那块地，何希征渴望已久。
　　十年前，他脚下的土地同现在的蓝岛一样，没有一条柏油路，没有一个超过三层的楼房，只有荒芜的山地和低矮的泥房，村民多半以打渔为生。而现在，太平岛俨然成为财富的象征，这里是琴城的金融中心，高档住宅小区鳞次栉比，街道一尘不染，繁华购物商场前车水马龙，到了晚上灯火通明，热闹非凡。
　　这一切，让他感觉骄傲，也激励他去做更多的改变。
　　天气很好，盛夏的午后，绵羊云在蓝色天空里闲散漫步，远方的海面被阳光洒上一层金粉，蔷薇花正盛开，时间还来得及，他想在这附近转转。
　　公园里很安静，时有海风吹动树叶的低语声，前面不远处的大树下有一个藤椅，他决定走过去坐会儿，顺便再整理一下会议的演讲内容。
　　何希征走到树下，越过长条藤椅的靠背，刚想坐下，却惊奇的发现一个女孩正躺在椅子上熟睡。气温炎热，女孩的发丝粘在额头上，这让他的心颤动了一下，但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他身体健康，并没有什么心脏病史，许多女人都曾让他有过这种心动。而想到罗比这件事情还是让他感觉到了震惊。
　　罗比偶尔会跑进何希征的脑子里。
　　画面上是一片白茫茫的景象，瑞士雪山下飘着碎纸屑般的雪花，小希征一直以为，星星到了白天便会像雪花似的降落到这个星球，因为天空太小了，在夜晚他们看起来有些拥挤，星星和雪花一样，拥有白色的光晕，看起来同样的大小，这让他更加确信自己的推测。
　　一个穿着白色风衣的女人从远处走过来，她的身影与雪地完美融合，脸上挂着迷人的微笑，亲切地朝他挥手，那只叫罗比的白色雪狐狸温顺的被她抱在怀里。
　　小西征认为，罗比也是从天上降落下来的，所有有着白色绒毛的东西都是被挤下来的星星。
　　但很快他的眼前出现一道白光，什么都看不见了。
　　这是他对妈妈和罗比最深刻的印象。
　　现在，他走进一点，动作很轻，生怕惊醒了像罗比的女孩。
　　她叫什么名，这个不重要。
　　她多大了，但愿她是个成年人。
　　她怎么睡在这里，那女孩的眼角有一点湿润，像是泪迹。
　　何希征仔细打量着藤椅上的女孩，她侧着身，蜷缩着膝盖，像一个婴儿，有琴城女孩在夏天最时髦的打扮，短到腿根的牛仔裤，贴身的白色T恤刚刚盖上肚脐，露出一点纤细的腰肢，雪白的肌肤更是无处隐藏。她睡得那么香，呼吸均匀，又有节奏。何希征想象，那浓密的睫毛下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他有点期待她能睁开眼看看他。
　　但很快，他皱起了眉头，心里筑起防备，并嘀咕着：我决不允许自己的女儿穿成这样，在大庭广众之下睡在公园里。
　　不管她多么美丽，都应该学会自重！
　　一个女人若不懂得如何保护自己，那就别指望男人去怜惜她们。
　　何希征对女人有着最简单明了的判断，这种判断不像他在生意场上那样要经过深思熟虑，有时候，他会很刻薄。
　　千万别被鬼迷了心智，他露出轻蔑的笑容。
　　没错，他承认，她的确很诱人，让他有想要将她抱走的冲动，但无疑，她是一个没脑子的笨女孩。
　　他转身离开，将精力再次集中在稍后要做的演讲上。
　　他自信自己能不被任何多余的感性所控制。这是他认为自己的事业能够如此成功的最根本原因。
　　几米开外，小秦慌慌张张地跑过来，看到何希征，他镇定了一下，“何总，时间差不多了。”
　　“人都到齐了吧。”何希征朝车门走去。
　　“是的，各部门经理都在候着了。”
　　“我们走吧。”
　　小秦拉开车门，何希征刚要上车，随即感受到一股从海边飘来的凉风，琴城的天气经常如此，一过中午，风越吹越凉，夏日里，也会有些傻瓜患上感冒。
　　何希征看着那个方向，他有些犹豫了。

　　******

　　凉飕飕湿漉漉的东西蹭在她的鼻子上，音音被惊醒。
　　是一只白色的萨摩犬。
　　蔚蓝天空，云彩变成了粉红色，已经是傍晚了。
　　她曾听伊英说过，傍晚天空发红，是因为光的散射问题。但现在显然不是关心天文学或者气象学问题的时候。
　　我怎么在这睡着了。她有些发懵。
　　一件柔软的衬衫盖在她的身上，这让她更加疑惑，衣服很大，盖起来像被子。
　　来路不明的萨摩吊着一只老长的舌头，歪着头好奇的看她，就是说不出话。
　　“你干嘛用鼻子蹭我，你想占我便宜。”她开始逗它。
　　萨摩凑近衬衫闻了闻，音音笑着说：“啊，贴心的狗狗。这不会是你的衬衫吧。”
　　她刚想摸摸它的肚子，萨摩君听到一声哨响，转身跑开了。
　　顺着它的方向，在对面大树下的藤椅上，有个男生正笑着看着她。
　　他在那个地方坐了多久，怎么刚刚没有发现他。
　　音音和那个男生对视着，表情木然，而他一直在笑，笑里带着些得意，好像偷吃到糖的老鼠。
　　他一定看到自己的睡相了。
　　他在这欣赏了一下午。
　　就坐在对面的藤椅上，这样看了她一下午。
　　还不知道偷偷嘲笑了自己多少次，睡觉时张大的嘴巴，从肚子里吐出的气泡，还有莫名其妙的梦靥。
　　她突然有些生气，他的笑容让她感觉很不礼貌。
　　一个绅士是不应该偷看陌生女孩睡觉的。
　　她气嘟嘟地甩掉那件衬衫，男生察觉到了什么，想走过来同她打个招呼。
　　“嗨。你好，我只是路过这里。”他想着开场白。
　　“不好意思，你睡着的样子太可爱了。”这样显得太轻浮了。
　　“你好，你叫什么名字？”又有点突兀。
　　他还没搜索到合适的语言，音音站了起来，狠狠瞪了他一眼，转身就跑开了。
　　公园里，只剩男生无奈的招呼：“喂！”
　　但她理都没理，跑过一段石子路，追上十字路口绿灯的最后十秒，朝繁华的街道逃去。

　　*******

　　伊音最近有些倒霉，两天前，她从一幢二层小别墅里搬出来，住进了菜市口破旧的老房子里。
　　对比上星期，她还躺在宽敞明亮的客厅里看电视，而眼下，她真成了落地的凤凰，鸡都不如。
　　来这之前，她从未去过一次菜市场。
　　现在为了回家，她要穿过拥挤的人群，忍受海鲜刺鼻的腥味，听街头大妈大声讨价还价，卖猪肉牛肉的小贩在夏天光着膀子，用看不清颜色的毛巾擦汗，她只要多看这些人一眼，他们指定扯着嗓子对她说：“美女，要不要来斤猪肉。”
　　音音皱起眉头，加快脚步前进。
　　终于走到了小区门口。
　　三单元的楼洞让她想起在纪录片里看到的深不见底的井口，她冷不丁打一个寒颤。泛黄的墙壁爬满裂缝，墙皮已经开始脱落。这让她每上一个台阶都要小心翼翼，生怕闹出太大的动静把房子震塌。
　　家里出事后，她没抱怨过一次。
　　只要家人能够陪伴在她身边，她相信快乐迟早会回来的。
　　可是现在快乐迷路了。
　　一进门，音音就听到老爸的呵斥声，“都是一群忘恩负义的王八蛋。”
　　她的大姐——伊思，煮好一杯茶，端到爸爸的面前，小心说：“行了，爸爸，消消气，大热天小心上火，喝杯茶。”
　　“我不喝！”他很固执，又开始念叨：“遇人不淑啊遇人不淑，刘庆安这个王八蛋，我一定要宰了他。你们都给我记住了，世上没一个值得相信的人。”
　　“爸，你想开一点，或许刘叔叔也有苦衷。”
　　这话更激起了老头子的怨气，他激动的身子一下立起来，活像诈尸，破口大骂：“他有什么苦衷，却来坑我，我好心帮他作保，他呢？一走了之！十几年的交情啊，十几年，我从年轻奋斗，才小有成就，谁想到头来全都是白忙活。可姓刘的王八蛋不知道在哪逍遥快活呢……”
　　伊思不再做声，任爸爸大吼大叫，他骂累了，自然睡着，睡着时嘴巴还上下翕动，梦里依旧不依不饶。
　　音音想上去劝两句，但是被大姐的眼神制止了，他现在一根筋，说什么都不管用。
　　不管在心里做过多少次坚强的决心，只要看到爸爸这副悲哀的样子，音音的心便被蒙上了一层阴影。
　　她不再敢在家人面前撒娇，老爸发脾气时，她会抱着心爱的宠物狗妞妞站在角落。
　　有时候爸爸会内疚，红着眼对她说：“音音，委屈了你。我是个失败者……”
　　“爸，没人怪你，我会自己照顾自己。我已经长大了。”
　　他捏捏小女儿的脸，还像小时候那样，声音已经嘶哑：“我的小女儿也长大了，真是个懂事的孩子。”
　　音音第一次被人说懂事，她的标签应该是捣蛋，叛逆，任性，甚至无理，野蛮。原来做听话的孩子是件这么容易的事情，不耍脸色给大人，顺从命运，习惯苦难。
　　这样看来，从前那个叛逆的自己简直是个混蛋。
　　小电视机上，有音乐家在表演钢琴。节奏轻快，像快乐的小马。
　　音音攥紧发痒的手，从前这个时候，她应该弹会钢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