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仓皇》Your唯

9、第 9 章

　　众人起行，一路北上，很快就到了边塞军营。
　　傅南生自从那日树林谈心之后，便乖得不能再乖，往日那怪异的言行没了，出人意料的好相处，挑不出一丝错处来。
　　陈醉留心观察了几日，实在没抓到蛛丝马迹。
　　傅南生比陈树心细，特别勤快，跑前跑后的，把事情做得妥妥当当，还跟着兵士们操练起来。
　　傅南生的体格弱，跟不上兵士们，往往众人跑了五圈，他才刚跑完两圈，还累得再跑不动了。
　　但陈飞卿对此已经老怀安慰。
　　陈醉警告陈飞卿：“他或许只是换了一套来装。”
　　陈飞卿心情复杂，也不知道如何对陈醉说他父亲的事，只好摇了摇头：“至少，他目前没做错事。”
　　陈醉见陈飞卿偏袒，正要再说，却见陈飞卿望着不远处笑了笑。
　　他也看过去，看到傅南生与一队士兵正在操练。
　　那是一队新兵，队长让大家把上衣都脱了看看身板，傅南生有些犹豫，却还是和众人一样脱去了上衣。
　　他一脱，大家就都笑了起来。
　　傅南生的身板看起来一折就断，腰肢几乎和女子一样细，皮肤也非常白皙滑腻。
　　傅南生有点不好意思。
　　他往常只是羡慕高大强壮的男人，并没有今日这么难为情。如今身处众人当中，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确实不像一个男人。
　　黑面队长骂道：“笑什么笑，你们有他脑子好吗？识字吗你们？”
　　大家立刻憋住笑。
　　队长严肃地朝傅南生道：“不过你这也太弱了！虽说你是将军的幕僚，冲锋陷阵的事儿不用做，但人在军中，难免要风吹雨打，身子骨太弱了，吃亏的是自己。”
　　傅南生挺直了腰板，道：“是。”
　　队长叱道：“没吃饭吗？大点声！”
　　傅南生大声道：“是！我知道了！”
　　队长还是说：“听不到。”
　　傅南生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气，大声地吼出来：“是！”
　　队长这才点了点头。

　　陈醉缓缓地收回目光，看向满脸欣慰的陈飞卿，再次提醒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陈飞卿点了点头：“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陈醉无奈地摇了摇头。

　　傅南生在兵营里如鱼得水。
　　大家都挺喜欢他的，他长得好，性情好，又会读书，偶尔还教人识字儿，帮人写家书。
　　当然，也会有兵油子过过嘴瘾，占细皮嫩肉的傅南生点便宜，但往往会被傅南生新结识的朋友们收拾回去。
　　陈飞卿对此喜闻乐见，只不过偶尔会觉得有点“失落”。
　　比如，他正在边看地图边吃馒头，吃完一个再去拿，手却抓了个空，一看，碗里没了。
　　“小南，再拿俩馒头给我。”
　　过了会儿，便有人掀开营帐的帘子送进来馒头。
　　陈飞卿转头一看，问：“怎么是你？”
　　陈树故作吃味地说：“您这话就伤人心了。”
　　陈飞卿笑道：“是你高升了不用伺候我，所以我这么惊讶。”
　　陈树也笑了：“我正好过来和您对账，走到门口，听到您叫小南，这不见他正有事儿，我就去给您拿了。”
　　陈飞卿随口问道：“他有什么事儿？”
　　陈树道：“好像是粮草到了，请他去帮忙清点。”
　　陈飞卿道：“我知道他现在和大家处得不错，但规矩还是要有，粮草的事儿有专人负责，怎么轮到他管了？周库的军饷是不是也要给傅南生才好？”
　　陈树解释道：“周库昨天病了，这才请小南帮忙。”
　　陈飞卿勉强接受了这个理由。
　　陈树又道：“他让我跟您说一声，清点完粮草，他还要去伙厨那里帮忙，晚一点回来。”
　　“……”陈飞卿问，“伙厨也病了？”
　　陈树道：“那倒没有，但大家伙都吃腻了，让小南帮忙改善一下菜目。”
　　陈飞卿讶异地问：“这也找他？你们当他百事通？”
　　陈树道：“他自己说的，他说他做饭很好吃，我们吃过，确实不错。”
　　陈飞卿道：“我都没吃过！”
　　陈树道：“不能啊，他说您要吃宵夜，都是他做的。”
　　陈飞卿偶尔夜里有事太晚了要吃东西，确实是傅南生去端的，只不过傅南生没说过那是谁做的。
　　味道确实不错，陈飞卿一度肖想，若伙厨做正餐能有做宵夜这水准就好了。但再一想，正餐要做那么多人的分量，难免失了准头。
　　没想到今日才知道，那都是傅南生做的。

　　深夜里，傅南生忙完了才回到陈飞卿的营帐里。
　　因他的表现好，陈飞卿许他睡在营帐外间，对外则说是为了傅南生更好地照顾陈飞卿，为此将欢天喜地的陈树赶去跟陈醉睡了。
　　陈树是着实欢天喜地，因为他喜欢听陈醉说天讲地，而他家少爷没那么有趣。

　　陈飞卿还没睡，正在看兵书。
　　傅南生给他打来一盆水，拧了帕子，问：“饿吗？”
　　陈飞卿接过帕子擦了擦脸，道：“傍晚吃得多，不饿，这就要睡了。”
　　傅南生点点头，伺候他洗漱完，便端着水又出去了。
　　陈飞卿看着他在忙东忙西，问：“宵夜都是你做的？”
　　傅南生道：“是。”
　　陈飞卿笑道：“你也不跟我说。”
　　傅南生也笑了笑，解释道：“这没什么好说的，将军没问，我就没说。”
　　陈飞卿“唔”了一声。
　　傅南生是越来越好脾气了，仿佛换了一个人，和刚认识时那个半句话也要堵回来的傅南生截然不同。
　　陈飞卿心想，若换了是那个傅南生，恐怕得回一句“这没什么好说的，省得你还要担心我下毒”。
　　这么一想，陈飞卿笑了起来。
　　傅南生好奇地看他一眼，问：“什么事这么好笑？”
　　陈飞卿笑着将自己的想象说了出来。
　　傅南生也笑了，却没说话。
　　他又收拾了一阵子，这才开口：“若将军没其他的事，我先歇息去了。”
　　陈飞卿道：“没事了，我也要歇息了。”
　　营帐里的烛火便彻底熄灭了。

　　一个时辰后，突然传来声响，傅南生赶紧起身：“什么事？”
　　傅南生刚掀开营帐门帘，就迎头撞上来人，一个踉跄坐到地上。
　　来人生得极为魁梧，面相英俊，却不似中原男人，颇有异域神采。
　　傅南生皱眉，不知这个漠国人深夜闯入营帐是何意图。
　　漠国男人看到他，更不得了，骂咧咧地道：“陈飞卿你娘的！骗子！中原人都是骗子！骗我，自己在这里快活！”
　　傅南生忙站起来，问：“你是谁？”
　　漠国男人愣了一下，又看回他身上，伸手朝他胸口摸了一把：“我的天神奶奶，陈飞卿你好这口？”
　　陈飞卿已经醒了，此时快步走过来，把傅南生往旁边拉开，朝那漠国男人道：“小王子，你的天神奶奶有没有告诉你，这是下流行径？”
　　傅南生讶异地看向这漠国男人。
　　他听说过小王子，此人是漠国国王的小儿子，天生神力，传闻中十岁便一箭射死了一头白狼。
　　小王子指着傅南生：“到底谁下流？”
　　陈飞卿道：“他是我的随仆，以前陈树不就睡那，也没见你说三道四。大半夜的，你有什么事？”
　　小王子道：“你还好意思问我？怎么不去问问——”
　　他话还没说完，外头又一阵吵闹，隐约听得有人在外头高声道：“宁王殿下！”
　　小王子脸色一变，道：“糟了，就是他！他怎么这么快就过来了？”

　　陈飞卿刚出营帐两步，便见到众星拱月走来的男子，正是当今皇帝的亲叔叔宁王。宁王很年轻，是先帝的幺弟，和陈飞卿走得很近。
　　陈飞卿迎上去，不慌不忙地道：“宁王叔。”
　　宁王朝他笑了笑：“本王来得仓促，打搅飞卿的清眠了。”
　　陈飞卿道：“叔说得生疏了。”
　　宁王道：“你既如此说，本王也不跟你客套，今晚你这觉暂且别睡。”
　　陈飞卿问：“为何？”
　　宁王道：“本王听闻小王子一行人近日在鬼城流连，便率人夜袭，如今他应该是逃向了这里。”
　　陈飞卿大约猜到发生了什么事，不由得暗暗头疼。
　　宁王一向坚定主战，对漠国人深恶痛绝，所以，陈飞卿与小王子暗中缔约一事，小皇帝知，陈飞卿他爹知，丞相知，偏偏就宁王不知道，全因众人一致认为，若宁王知道此事，估计会一头磕死在朝堂上血谏，死前还要留下一句铮铮铁骨的“皇上，臣宁可死战，也绝不与阴险狡诈狼子野心野蛮无耻的漠国贼子同流合污”。
　　此刻陈飞卿方才知道自己被那伙人给卖了，他们倒是不必担心宁王磕死在朝堂上了，只有他一个人需要担心宁王自刎在军营里。
　　或者，宁王不会自刎，他会一剑刺穿自己，然后啐一句“你这种与阴险狡诈狼子野心野蛮无耻的漠国贼子同流合污的叛徒死不足惜”。
　　陈飞卿在一刹那间，十分的心疼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