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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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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城,除夕。
荆云坐在窗前,静静的看着窗外飘落的雪。
今天是除夕。
早在半个月前府里的下人们就开始添置物品,清扫祠堂,忙碌得现在还能隐约听到院外管家指挥下人们做事的声音。
他出生在离淮城遥远的南方水乡,那是他娘亲的故乡。在温润的水乡过年气息总是没有北方淮城来的那么浓烈。
可惜再怎么浓烈,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或许孤单总是容易怀旧,他想起了他初次见到尚凛的时候。那时他十二岁,跟着四处远游的爹娘回到了淮城主家过除夕,碰上了大他一岁的尚凛。
那时尚凛家还住在他家隔壁,他的祖父与尚凛的祖父还是世交,两家还时常走动。他回来那天正好碰见了尚凛的祖父带他来串门。他直到现在还记得初次见到尚凛的样子。他披着白色的貂皮披风缓缓从廊门外走进来,面容精致表情却是淡淡的,举手间都带着不符年纪的成熟。明明只比他年长一岁,但身上不自觉散发出的沉稳却深深的吸引着他。
也许缘分就是那么神奇,又悲哀的事。
他们相识,相交,最后相爱。
不,应该是只有他荆云爱他,爱他爱到不顾世人嘲笑,爱他爱到不顾家人阻拦,爱他爱到毁了自己。
荆云缓缓站起来,寒风透过身上单薄的外衣侵进他的身体,刺得他的心格外疼。
他们认识了十二年,他爱了他十年,以为只要自己努力,尚凛总有一天会爱他的;只要自己全心全意的付出,总会有回报。
可惜他错了,错的离谱。
吱呀……院门突然被推开,阿冬捧着饭菜走进来。荆云愣了一下,才回头对他笑笑。看到荆云就穿着单薄站在窗边,阿冬立刻慌张的快走过来。“公子,你怎么穿的那么少啊?会感冒的!”把手中的托盘放下,然后把门窗关紧,从内室找了一件厚点的衣服给荆云披上,刚想点燃暖炉却发现里面已经没有火炭了。“这些人太过分了,公子明明是将军的夫人,他们竟然……”阿冬气愤的攥紧火引子,眼眶红了起来。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就因为将军不喜欢公子,下面的人嚣张得都欺负到公子头上了!荆云叹了口气,并没多说什么,拉过阿冬的手带他坐到他身旁。
阿冬是他进门的时候尚凛配给他的小侍,虽然有时候耿直冲动并为此吃了不少苦头,但是做事从不含糊,而且很忠心,在这几年间一直很照顾他。
是为数不多的,真心待他的人。
荆云拿起筷子,慢腾腾的捧起碗喝了口粥,入口的冰凉让他轻微的皱了下眉头却很快就松开,随后便恢复了常态。
已经习以为常了不是吗
阿冬捏着自己的衣角,难受的低下头。是他没用,连个热粥都不能为公子争取到。底下的人仗着公子不受宠,给他准备的尽是些剩饭剩菜,而他连帮他热碗粥都做不到。
荆云爱尚凛爱了十年,没想到换来的却是这样的生活。当初荆云喜欢尚凛的事被人大肆宣传,再经尚凛的一番羞辱,闹得满城皆知,一时间连荆丞相府都沦为众人的笑柄,气的荆丞相卧病不起,丢尽脸面。
不是这样的,他只是想默默喜欢他而已。
然而当时皇帝病危,皇室争权,尚凛作为将军与太傅内外合应助外姓蕃王荣铮夺下皇位,那些不肯投诚的保皇党全被抄家,包括荆丞相。
偏偏就在这时候,厌恶男男之事的尚凛竟然主动说要娶荆云,新皇为此免他一死。看着自己家人全部死在自己面前,荆云自己却背负了贪生怕死,趋炎附势,不忠不义连自己都可以卖身为敌的骂名。
不应该是这样的,一点都不是。
荆云放下碗筷,冷粥喝下去让自己的胃有些难受,但仍装作没有事的样子拍拍阿冬的头,阿冬只比他小两岁,他一直把他当弟弟看待,他不希望他为自己难受自责。
荆云有睡午觉的习惯,哪怕没有暖气的屋子冰凉得让人不舒服,不过所幸窗纸封得严严实实的,也少了冷风的侵袭。他从进门后就被安排在这个屋子里,一住就住了五年,每天除了阿冬外基本上见不着其他人。
等躺在床上了,荆云睡不着了。他又怕梦见当初爷爷和爹娘死去的场景。
那时他亲眼看着尚凛带着侍卫闯进他家,在他面前把他家里的人一个个全杀掉,而他却被人狠狠地压在地上一点力也使不上。他看见祖父愤怒却绝望的眼神,他看见爹娘紧紧靠在一起,倒地时眼睛不眨的看着他,充满慈爱。那一刻他崩溃了,却没办法阻止,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的亲人们一个个死在他面前。直到现在这个场景也依然时常出现在他的梦中,清晰无比。
他亲自把全家人连同被牵连的下人们安葬在青峰山上。他把惨死的家人一个一个背到半山腰,抓着铲子挖土的手被磨出一道道口子。那些下人的亲属们知道消息后,都跑来找他,哭着抓着他的头发直往地下撞,拿着铲子狠狠往他身上打,直到他受不了昏了过去。再醒来已经是晚上了,满身的伤口痛的他想再晕过去,他双手颤抖的抓着铲子一点一点的刨坑,把家人安葬好后,已经是日上中天了。在一旁冷眼旁观的侍卫才走过来告诉他要到进门的吉时了,催促他快点走。他就带着满身的脏污走在大街上,没有迎亲队伍,没有花轿,连侍卫也只是走在他的前面,不顾他腿如何酸痛,只顾着往前走。他还记得那时候的心情,绝望,悲伤,痛苦,还有矛盾的有丝欣喜,他怎么就那么下贱呢下贱得让他痛苦的想打死自己。周围的人光明正大的辱骂他,一些胆大的还拿烂菜叶扔他,等站在将军府前时,他已经是满身污秽,夹杂着臭气。那时的阿冬只是个刚入府没多久的下人,嫌弃的眼神中却又带着怜悯,全心全意的照顾他,一照顾,就是五年。从一开始的厌恶到后来的关心,到现在为自己心疼。
也只有他为自己心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