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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妳不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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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不要想太多別的,現在就是不要讓他受太多罪,能做的就盡量做。保險理賠下來了嗎?錢夠用嗎?不夠就說。妳不要擔心錢的問題,我蘇州的房子已經談定賣了,只是買家需要一點時間把資金湊齊。等過了農曆年,我去一趟就能把手續辦妥。這房子的價值已經翻了當初的四倍,我就算現在不工作了,我們有自己的房子住,那筆錢生活絕對夠開銷。妳們生活、小孩唸書都不是問題。媽媽現在也不怎麼花錢,她也有存款,市區那房子的房租分給妳三分之二貼補妳生活,對媽媽根本沒有影響。妳真的不要擔心經濟的問題。」
譚譽言開著車,把家裡的經濟狀況做了分析,寬慰坐在副駕座的妹妹譚享享。
「我難過,不是害怕以後生活的問題。我知道你和媽媽都會幫我,但我很難過,我覺得自己不孝。我這麼大了,沒讓媽媽好好安心養老,還出這種事情讓媽媽擔心難過,替我安排打算,我真的很難過- - - - -」
譚享享本來還沒想哭,但聽到哥哥說的話,只覺得自己不孝,說不出的慚愧不安。
「唉~這又不是妳和高和廷故意的。生病!有什麼辦法呢?!倒楣!就是倒楣遇上了這種事!妳沒有不孝!」
譚享享聽到哥哥這樣說,更是哭不停。她心裡真的有說不出的各種滋味兒,委屈、不甘、心痛、無奈、愧疚、害怕、不明白- - - -百感交集,只有痛哭了。
三個多月前,在譚享享46歲生日的前一天,譚享享的丈夫高和廷在每年的例行體檢中發現肝臟上佈滿腫瘤,在譚譽言運用關係迅速安排下,高和廷在最具權威的治癌中心醫院立即做了更進一步的檢查,一個星期就完全確診,肝臟上的腫瘤是從胰臟轉移來的。這說明了為什麼去年健檢什麼都沒看到,今年的健檢卻發現那麼多腫瘤。若不是轉移是不會那麼迅速擴散蔓延的。胰臟癌很難被早期發現,胰臟藏在後頭,超音波很難照清楚;而更難以想像的是,胰臟癌的用藥與治療竟是幾十年來沒有什麼進展。
譚享享清楚記得當醫生告訴他們夫妻,高和廷確診為胰臟癌時,寒意滲透她全身的感覺。她也詫異,當時醫師如何可以帶著笑容平和地告訴他們這個殘酷的判決:「如果接受化學治療,預估6~9個月;不接受治療,3~6個月。很少很少有患者可以撐到兩年。微乎其微。」
譚享享不是怪醫生笑,也不是認為醫生表現得不莊重或輕視她丈夫的性命。她贊同醫生說實話,也正面覺得醫生是試著想讓氣氛稍稍緩和一些,想表現出親切或輕鬆。更或者,身為專業腫瘤科醫生,見多了得絕症時日不多的病患和病患家屬,這種只能盡人事聽天命的事,醫生看透了結果,不能也不敢給病患和家屬太多期待。那麼,除了實話實說無奈的笑一笑,醫生應該如何?還能夠如何呢?但是,被宣判生命將至的那人是自己的丈夫啊!高和廷才五十歲,他還要九十幾的母親,還有未成年的兩個兒子,小的才讀小二!老天怎麼能夠這樣安排?!最多最多只有兩年可活?!
「所以,我應該以生命剩下九個月的心情來安排接下來的事?」
高和廷握著譚享享的手,當時是這樣問醫生的,而醫生點點頭。
但沒想到即使立刻接受化學藥物治療,才三個月就確定失去控制,肝上的腫瘤更大更多,癌細胞擴散到肺了。
「我現在擔心的是我的兩個兒子。我爸爸也是胰臟癌走的,他當時六十五歲。現在我也得到胰臟癌,我擔心我的孩子們,這也許有遺傳。」
當高和廷知道努力了三個月的治療無效後,他沒有完全陷在自己將死的恐懼中,他更害怕的是兒子們會不會也遺傳到這可怕的疾病?!胰臟癌究竟會不會遺傳?!
譚享享心痛到極點,她心痛丈夫怎麼才五十歲就要結束生命,他要怎麼面對接下來等死的日子?她也心痛一個父親對孩子的掛念操心,他怎麼能夠割捨下孩子們?!高和廷再不擅於表露情感,再懶怠於陪孩子們玩,但他愛孩子們啊!
譚享享一出診間就控制不住眼淚了,在等候處方批價單據的時候,她在洗手間裡對著鏡子端詳自己,她告訴自己:「不會的,會有奇蹟的。我才46歲,才剛做過眼袋切除的手術。我染了髮,我看起來仍然年輕漂亮。以前老外婆在世的時候說過,說我這丫頭會命好,會有福氣,因為我良善!所以花兒不會這麼命短,他會得到醫治,他會活下來,我不會這麼早當寡婦!」
「玫瑰花兒」,簡稱「花兒」。這是譚享享給丈夫高和廷的封號。因為在譚享享眼中,高和廷是一個挑剔、嬌貴自己的人。高和廷會耍脾氣,有頑固的執著堅持,例如他上廁所一定要回家上、他不肯排隊等餐廳位子吃飯、他不吃隔餐菜、他到沒有便利商店的郊區會感到焦慮- - - -還有,他有一顆纖細的心,旁人的言語態度很容易讓他不舒服,但他卻常直言批評旁人,甚至對譚享享也沒有過什麼讚美或體貼的言語行為,但這就是他的個性。高和廷有點兒大男人主義,倒不見得是他不滿意、不愛譚享享。而譚享享也是留洋的碩士,只是她樂意當家庭主婦,她沒有事業心,她喜歡把家把孩子都打點妥當,把腦袋用在家人身上,當然前提是既然丈夫賺的錢夠開支。譚享享以為當一個稱職的妻子、母親就是讓丈夫孩子們回到家就有熱飯熱菜吃,孩子們放學就可以接回家不必往安親班送。她可以帶孩子去上鋼琴課、畫畫課,若孩子們學校有活動,她也可以全心參與- - - -還有高和廷的工作也需要出差應酬,譚享享真的覺得自己不上班,把時間精力花費在家人家庭上是值得的。只是隨著時間流逝,婚姻生活畢竟不是談戀愛。當譚享享覺得高和廷對她的付出似乎不以為意或認為理所當然是天經地義時,譚享享開始懷疑自己的價值。
譚享享也是自視甚高有想法的女人,對於高和廷所言所行也會有看法意見。高和廷卻是不容許譚享享有相左得意見,常說:「聽我的就對了!」
還有高和廷對於譚享享說的話也很少誇讚或贊同,就算譚享享所說的內容離高和廷所想的差異不大,高和廷也要說:「嗯~也不完全。」
譚享享氣得對高和廷說:「你真該娶個沒念過書、沒見識的女人!只要仰望你把你當天就好!」
於是,譚享享越來越不願意聽高和廷說話。高和廷也是不滿意譚享享的態度而更沒有耐性去哄譚享享。
說起譚享享,她的確略有才藝。她會畫畫、插花、也樂意在廚房裡忙,中西式的點心菜餚,她都能從網路上學來做。她從小讓父母捧在手心上,是有個性好強常受讚譽的女人。面對吝於對她讚美肯定的丈夫,雖然兩人都忠於彼此,沒有外心,不搞曖昧,但十八年的婚姻讓譚享享開始失望,讓譚享享有老了要分居的念頭。
只是,怎麼還沒老呢?高和廷罹癌就要走了!
「別哭了。人生就是難以預測。妳等等見了高和廷,不要再哭了!」
譚譽言囑咐妹妹,譚享享點點頭。兄妹沒再多說什麼,車子已經到了高和廷準備轉出的治癌中心。會轉院是因為既然已經失控,癌細胞轉移到肺,肝臟上腫瘤更大更多了,為使剩下的時日可以少受一點辛苦,可以比較有體力精神陪陪孩子們,高和廷自己也受不住化療藥物的副作用,於是夫妻決定放棄積極治療。而離家比較近的一個醫院正好空出一間單人的安寧緩和醫療病房,於是決定轉院。如此一來,譚享享可以更方便兼顧丈夫和孩子們,不必再開車開那麼遠來陪丈夫,也可以捱晚一點點再回家。
從發現腫瘤開始接受化療藥物,高和廷除了食慾差,還有一些副作用讓他很煎熬。他沒有體力和食慾,又有脫水、腸胃乳動不良、腹脹便秘的困擾- - - - -高和廷的個性一向是能坐不站、怕累、怕熱、怕麻煩,喜歡輕鬆享受的。可是從服用化療藥物以來,也不知道是因為病程惡化太快,還是因為藥物副作用,高和廷完全吃不下,總是在餐桌上抱著頭面對食物,可就是舉不起筷子來。高和廷也知道必需穩住體重,必需補充足量的蛋白質。他更明白譚享享是如何竭盡心力的給他變著花樣弄吃的。他這樣吃不下,譚享享又急又沮喪,但也不能怪高和廷啊!為了能給高和廷補足營養,一瓶250ml就要價一百多元的癌症專用營養飲品,譚享享一口氣訂了四箱讓高和廷喝。只是,高和廷非常非常勉強,仍然是非常非常辛苦地才喝下一罐。
高和廷睡不穩,即時吃了安眠助睡藥物,仍然頻頻醒來。譚享享當然也一樣睡不穩,她雖然總是忙完家事、盯完孩子把孩子們催促上床睡了,她自己才累到睜不開眼爬上床,可睡著沒多久就會睜眼醒來。醒來時常常還不到清晨四點,但無論如何也不能再睡。
譚享享聽說「綠拿鐵」有助於壓制癌細胞,而高和廷在化療中忌生食,所以蔬菜得燙熟,水果得削皮才能打蔬果汁。既然譚享享醒來就睡不著,於是乾脆起床洗菜、燙菜,水果削皮打蔬果汁給高和廷和自己喝,也一併張羅孩子們的早餐。
譚享享對高和廷再有不滿,此時,那些也全成了雞毛蒜皮,她也卯足全力要讓高和廷活下去。只是這些努力,仍然沒有讓狀況穩下來,更別說改善。高和廷失去意志力,譚享享也不忍心逼他給他壓力。如果時間真的那麼有限,可不可以讓最後這段時間好過一點兒?可以再有胃口吃點兒東西,再有力氣帶孩子們出去走一走?但,這全是奢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