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月光》冻死十二月

3、三

　　三
　　陈朝穿着有点脏旧的深蓝色工作制服，也许是因为老板比较节约的原因，他入职后继承了前任的制服，虽然有些味道，但洗洗穿着的确是比监狱里的制服来的舒服许多。此时他站在街角一家高档服装店的巨型海报下面点了根烟。
　　海报上的方莱妆容精致长发披肩，穿着精良的驼色大衣，下巴微抬神情倨傲，一脸的意气风发。陈朝透过迷蒙的烟雾眯着眼睛看海报。
　　也许出狱对他来说并不是一件好事，陈朝忍不住会这样想。出来了什么都要想，三餐温饱前途未来，人总有想不完的事儿。工作找了一个多月，雇主一听他是有案底的就避之不及。好不容易找到这份洗车的工作。
　　不爱说话，不知道怎么和同事相处。陈朝和人相处的方式还停留在监狱里那种“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状态。一根烟很快就要抽完了，陈朝还有点念念不舍地捻着烟蒂，以前在监狱里别的不想，最念叨的还是这口。
　　马路对面是陈朝的同事，他们刚吃过午饭，几个老爷们嘴里还叼着牙签。为首的中年男人络腮胡子，一只脚裤腿挽到了小腿肚那，是因为上午给客人洗车时水枪不小心浇湿了裤子。他叫罗建坤，据说是店里那个从来没见的老板的亲戚，在店里有一点小权威，大家都敬重地叫他一声“坤哥”。
　　坤哥后面两个年轻点的分别是店里其他两个伙计，高高瘦瘦的叫徐小进，矮个头发快遮住眼睛的叫钱荣。
　　坤哥冲着马路对面的陈朝招了招手，示意他过来。陈朝扔了烟蒂就过去了。
　　“小朝儿，要得不要和我们一起斗两把地主啊，现在这会儿没人才得个空休息！”坤哥操着一口麻辣味儿的四川口音问陈朝。
　　“不了，坤哥，你们玩儿，我看着店。”陈朝婉拒。
　　“你小子，不要紧个儿工作，学着点儿！我们都是用手机斗地主的，你那个连触屏都没有的手机也该换换了。”坤哥拍拍了拍他的肩膀往里走。
　　陈朝笑着点头，坤哥人不错，当初他也如实告知了他自己有案底的事儿。记得当时他看着他愣了两秒，然后笑着说：“你看着不像这样的人啊！挺好的一个孩子嘛，怎么就行差踏错了呢？”
　　坤哥刚进门，一辆银灰色的路虎就停在了店门口，陈朝觉得眼熟。车里下来的人是沈之永，他今天一身休闲，脚上踩着一双黑色运动鞋。
　　还是那样痞痞的笑，他脖子扬起朝店里张望着。扯着喉咙喊着：“坤哥，还玩那破游戏呀，就你们三玩不厌。都来客人了，还不出来？”
　　“之永，你自个儿把车停好。这局完了我们来洗。”坤哥手里拿着手机，扬起脖子朝这边喊。
　　陈朝的脸色有一秒难看，可一个呼吸之后又缓了过来。
　　“找个地方坐坐，我们谈谈。别跟个娘们儿一样躲躲闪闪的，老子会想揍你的。”沈之永站在陈朝左肩旁点了一根烟，烟圈随着微风飘到他的口鼻下方。
　　“想聊什么？”他们在马路对面的咖啡店里点了两杯拿铁，咖啡店不大，没有几个人，他们找了个角落坐下来。
　　陈朝把蓝色的制服外套脱了放在一边，就穿着一件圆领白T，好像这样就不会与这里的氛围冲突。
　　沈之永拿起咖啡放在鼻子下嗅了嗅又放下，不紧不慢说：“原森不是你杀的！”
　　他没有用任何否定词，十分平静笃定地陈诉。
　　“你非要把这种板上钉钉的事拿出来说吗？有意思吗？”陈朝很平静，“法律已经给我判罪了。”
　　“是上次接你出狱的姑娘吧？你为她做了这么多，她怎么不感激得以身相许呢？心真够硬啊！”
　　陈朝不知道说什么好。我不明白你说什么，你的想象力真丰富，这样的类似的借口怎么也说不出。
　　“那天我看见了，你们这样不嫌难受吗？以为自己在演《白夜行》呢？演技不错嘛，奥斯卡欠你一座小金人呀！”沈之永双手抱胸，嘴角翘起讥诮的弧度。
　　陈朝还是一言不发。
　　“当初为什么还拒绝我为你请从无败诉的韩律？你当晚为什么要赶到华丰小区去？还有你干嘛去自首？种种一切你都解释不清的。”沈之永的手掌撑着桌沿，凑近了脸眼神狠厉地盯着陈朝。
　　“我不请韩律师是不想欠你的人情；我去华丰小区是因为原森想骗我过去诱杀我；是我的良心让我去自首的。一切我都可以解释的，当年这些我也解释过了！你不要……”陈朝终于集中精力辩解道。
　　“狡辩！你当年就是打定主意要替她顶罪，对吗？”沈之永急迫地说，“小虫说那天你约了他下班吃火锅，你说下班没事干，你压根没和原森约过；而且我托关系问过公安局里的人，原森的手机不见了，他死前最后拨了一个陌生号码……”
　　“沈之永！你不是说过欠我很多吗？你不是想偿还我吗？好！我现在就给你机会还，再也不要提这件事了。答应我！”陈朝的声音压低，语气里的坚定却无法压制住。
　　沈之永挪了身子，瘫进身后的沙发里，以手扶额。半晌才叹了口气，说：“你这个傻叉！”
　　陈朝低头苦笑，心里咯噔想起方莱对他说过的一句话。
　　方莱说，爱是肾上腺素和多巴胺分泌的结果，随时可能消失，但是愧疚不一样，它住在这里。
　　她指着他的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