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的出口》长居不易

3、第 3 章 第三节

　　第三节 面试
　　这是一家很有年轻的公司，从海关数据来看，每年的发货量很大。从供应商的信息来看，产品也是新型时尚的。一切的信息看来，很有前途的样子。钟灵从面试的前几天就开始准备，从查看公司的历史，展会信息，产品信息，HR信息，公司文化。
　　钟灵想，是自己老了吗？90年创业处处到是，而且看上去都蓬勃发展，前途不可估量。自己当年的心态，是一份安稳的工作，一定安心的住处，一个安稳的托付，一个安稳的人生。看到尽头，日出日落，过完一生。没有想到，人生是如此折腾，得到的会给你更多，得不到的会被抢走。32岁的她，想告诉自己重新找工作不用害怕，是不可能的。再对20多岁的小女生，她有那么一点儿不知道所措。
　　“你好，钟小姐，请坐。我们黄总一会儿就到。”在环球外贸公司，文秘好奇地接待了这个面试者。“好的，谢谢。”
　　一会儿，听见公司的前台轻轻的说一声，黄总，下午4点，你有客人需要接机。
　　“嗯，我知道。”轻轻的回应一声。钟灵抬头顺着声音望去，只见一个高大身影，小平头，白色T恤，蓝色牛仔裤的男士走向经理办公室。只见他国字脸，双眼明亮，身体偏胖，高个子。文秘轻声说“黄总，面试约的人到了。”
　　“让她进来吧”
　　“好的。”“你好，钟小姐，这是经理办公室”
　　钟灵走进经理办公室，“请坐”黄总说。一切的面试都很正常，英语口语OK,技术软件OK,薪资也谈得差不多。可是钟灵似乎有点不满意，哪儿不对，也说不出来。突然，她提了一个问题“请问，黄总。每个职员只是固定于自己的岗位，如果长期以往，员工只是一个蒙着眼睛拉磨的驴，职员的平庸引发公司的平庸，怎么办？”
　　“钟小姐的这个问题有意思，但是公司怎么会平庸？我们公司一年的业绩有三千万，还保持持续增长的趋势。”黄博文心里很不快。面对这个32岁的求职女人，很是看不起。
　　“黄总，万事万物总是呈曲线发展的，要么旋转增长，要么达到峰值后下滑。”钟灵固执地说。虽然她知道这种场合不是争辨的场合。
　　“钟小姐，你的意思是外贸业务员之外，你还想继续攀高？如果如此的话，我们公司不合适你。我们公司只是需要一个能尽心尽力把本职工作做到最好的人，当然偶尔需要加班的。”黄博文很瞧不起地说。
　　“这样子的话，我明白了。我理解。”钟灵心里的紧张放下了，不知道为什么她不喜欢这份工作，固执地要找个人辩解一下。哪怕此刻她知道自己不能失业，可是她还是不想接受。也许在外人看来，眼高手低，高不成低不就。
　　走出环球外贸公司，钟灵松了一口气，坐在一家奶茶店，透过玻璃，看着窗外人来人往。她从心底里涌起一股悲哀。想想二十几岁，也是如此固执，一直想着初中坐自己后面的那个男生，想着当年的彻夜长谈，想着当初的微微一笑。时光流逝，后来遇到的人，都是过客，无力接受，无力摆脱。真的像是海里憋气的鲸，动弹不得，一直往下沉。工作也安安稳稳的接受，只求一份看到尽头的工作。也许是这就是一种病，一种不追上进的病。想想，当年电影《不求上进的玉子》时，惊得张大嘴巴，这不就是我的生活吗现实生活中实在有太多令人焦虑的东西了，经济不景气、饭碗朝不保夕；工作压力大，每天各种加班各种应酬；房价太贵买不起；等等种种，与我何干？我视而不见就是得了嘛？！
　　现在呢？也许我应该惊醒了。家中上有老，下有小，再也不允许你有一丝丝偷懒。钟灵思绪乱飞，心想，我是否要求求黄经理，低下头去做底层业务员呢？我是否要这样做？这时候，电话响了，钟灵抬手一看，是女儿打电话过来了，“妈妈，你什么时候来接我呀，小朋友们都回家”
　　“乖，宝贝，妈妈现在马上回去，回去接你”钟灵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糟糕。现在赶回去，只怕来不及了，没有办法只能让女儿在园里多呆一会儿。钟灵抱歉地给幼儿园的老师发微信，说自己会晚1个钟头去接，让女儿在保安室呆一会儿。钟灵明白，又得给老师和保安发红包了。想想，现实如此残忍，为什么不妥协呢？看着街上车来车往，钟灵叹口气，小跑着去追公交车了。活到30岁，她才彻底的失去家，在她明白家的意义的时候，上苍把一切都收回去，是否是在要求她要自己重建一切，自己想要的一切要靠自己？是否这样才能成为真正的自己？
　　接回女儿，回到租房。钟灵是安心了，但是望着窗外万家灯火，她不知道要求助谁，向谁诉说心里的话。女儿在看电视，她在望着窗外的马路。整夜的梦寐让钟灵似睡非睡，她看到14-15岁的自己，青春风华，意气奋发。但又看到儿时溺水的双手挣扎。惊醒了，看到女儿翻了一个身子在找妈妈，不一会儿已翻到自己的肩膀里睡了。睡梦中，她梦见自己抱着女儿，望着丧礼人来人往，心中不喜不悲，十分奇怪。醒了这个梦境仍然是一清二楚。一连好几天，都是这个梦，钟灵百思不得其解。
　　不出意外，打电话过去，HR礼貌拒绝了。这份工作，到底是谁推了谁？钟灵想，也许我可以从soho做起。弟弟也打电话过来关心，建议还是先找工作，从别人的平台上得到固定客户，再出来单干。这是一个很实在的建议。钟灵也知道这是一条必由之路，但是她还是想自己动手试试，不想再浪费太多时间。她决定边找工作，边自己单干。于是她找了一份没有底薪，只有抽成的业务工作。
　　半个月以后，钟灵渐渐上手了。对于这份工作，但出单仍无望。她还在开发信件阶段，每天做流程表格。一个礼拜后，她统计了一下，已经发了300多封的邮件，回复的寥寥无几。也许是前期的调查不够精确，她想。
　　有一份工作，无论薪水多少的低，总是可以让钟灵忘却周边的压力与不快。也许天生是劳碌命吧，停不下来。天佑偶尔会要求看孩子，但仍不提生活费的事情，也许他也过得不好吧。钟灵安慰自己，原来只有彻底扯断与之关系，才能看到他的辛苦一面，忘记了之前的怨恨与苦仇。人与人，唯有保持距离，才能看清自己内心真正想要的是什么，才能看清与他们的亲密关系。
　　日子过得平淡如水，钟灵每天按部就班过一天算一天。孩子是她内心最大的满足。如果再不加紧时间来找客户，只怕会被会炒了，但又一想，生意怎么能做得完呢？钱怎么能赚得完呢？还是多多关注内心和女儿。
　　营销的书，谈判的书，外贸专业的书，钟灵都一一拜读了。业绩考核也每天规矩的发邮件给上司。但是半年过去了，仍没有出单。同一时间招过来的新手大学生，都陆续有出单了，同事看她的眼神也开始很蔑视了，认为她不过是在吃老本，凭借有几年行业经验在混日子。
　　钟灵一遍遍的反思自己，到底哪里出现问题？也许耐性不够，但她不承认。是否是因为自己处事带人思维停滞，僵化不前了？长叹一口气，觉得不服老不行，但又不甘心就这样无所获，无所依。有一天，收到一邮件，表示要来中国工厂验厂，希望钟灵能去机场接他。钟灵看了一下邮件地址，原来是一家华裔家族式公司的联系人。确认了邮件内容以后，安排了接机时间和看厂时间，钟灵顺便网上查找了一些有关联系的社交信息。原来，是一个全美化的华人，没有什么中国人情思维的，完全契约精神的年轻二代。钟灵想。
　　机场
　　钟灵: Sorry to interrupt you. but aren\'t you MARK from USA
　　吴晟睿: Oh.yes.I am.
　　钟灵:How do you do.MARK I\'m ZHONGLING from DJ Company. And I\'m here to meet you.
　　吴先生: How do you do. Thank you very much for meeting us here.
　　钟灵: You are welcome. You must be exhausted after a long journey.
　　吴先生: Oh, no. It was a pleasant trip and everything went smoothly, so we don\'t feel tired at all.
　　钟灵:I’ll be your guide during your stay in China.
　　吴先生: Wonderful!
　　钟灵:Will you please take your baggage and follow me The taxi\'s waiting outside.
　　吴先生: Fine, let\'s hurry.
　　把MARK送到指定的酒店休息30分钟后，钟灵和他讨论了产品的流程，以及售后服务。这是有关于建筑工程的材料，钟灵慎之又慎。对于产品，她决定等马克有发给她标书或是工程案例再给出最后价格。马克也对质量更是重视，所以他们决定出发去看看工厂的产能情况。
　　钟灵的心稍稍安了些，似乎找到可以链接的人了。在公司岗位，她总觉得与他们隔着看不见的涌流。他们一切都OK,双方都OK。钟灵不明白，都没有保证的情况下，为什么都OK大家口中都说“小步快跑，升级迭代”但质量都不保证，一味追求数量的膨胀，把风险都转级给下游工厂了。马克对工厂满意，对于钟灵的服务也满意。但是在谈付款方式上，由于钟灵的不让步，马克决定先回美国去，再看看情况。钟灵感觉到很失望，是自己太保守，固步自封还是这个世界越来越能接受不确定的风险？大家都在转移风险了吗？无订金式的生产，在所有人的眼中都是可接受。唯有她不接受？
　　钟灵不明白，是这个世道变了？还是自己变了？无论是在生活中，婚姻中，还是工作中，大家都笑着接受风险，转移风险，一切变得宽容，无所畏惧。但后果总会落到某个角落的，不是吗？为什么要让某个角落的人来承担？就像房价一样，涨到顶天了，全民狂欢。但未来呢？总得让弱势群体来承担的，不是吗？但是没有来想过这一点。为什么不是现在，此刻所有人来共同担当，来慎重看来此刻的举动对于未来，意味着什么呢？
　　一周以后，马克的邮件，让钟灵看到希望了。他说钟灵的做事方式是正确了，TT30%是合理的，正是钟灵的坚持，让他看到了这笔生意未来的可靠性。钟灵长叹一口气，某些时候，我们是被自己抛弃了，但大洋彼岸的人却隔岸观火，明了得很。顺利出单，接下来的时间里，马克成了钟灵唯一的客户，且是大客户。钟灵清醒地认识必须再开发一个客户，否则什么时候被替换掉，都不知道的。
　　有了单子，钟灵松了一口气。幸运的是生活平平淡淡，轻轻松松。除了与工作之人联系之外，就有家人的偶尔聚会。这让钟灵很是感恩。她也不明白，为什么会越活越小心呢？越活越古董。她想要努力赚够首付，和女儿平安生活就行，但疯狂的房价，让她觉得越来越渺小与无望。
　　偶尔在面包房里的时候，她会听到老板娘与人八卦，什么贷款公司卷走几个亿，谁的闺蜜与老公过分亲密。是啊，这是个小县城，一有风吹草动，全城风雨。她苦笑了一下，只怕是每个人内心都伤痕累累却故装坚强吧。但她自己呢？何尝没有在深夜里痛哭过？想起这个，她有点儿害怕未来女儿是否有足够的强大去面对这个世界。是的，我是一个榜样。她对自己说。
　　现在的人怎么啦？钟灵想。在办公室同事们谈论的是房子，在小区内妈妈们谈论的是房子，亲戚朋友谈论的是房子，公交车上大妈大爷们谈论的仍然是房子的话题。大家都在借钱换更大的房子，或是买更多的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