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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地动 山峦之上的 ...

  •   申时一到,柳菀便与方超一同去往雨阁。

      中午过后,雨水再次淅沥,本设在偏厅的酒席被柳菀移到了雨阁。从闺房到雨阁有一段回转的雨廊,建在荷花池之上。这个时节虽芙蓉已败,莲茎长势却好,被雨水冲刷得碧绿崭新。

      二人一前一后走在这雨廊之上。

      “将军可知为何我将酒席设在雨阁?”回廊冗长,柳菀令丫鬟现行去了雨阁,此时只她与方超二人,气氛颇为沉静尴尬。她便寻个话题,缓解一番。

      方超眼含笑意,注视着柳菀的背影,旋即津起鼻子,做了个鬼脸。

      “不知。”声音依旧稳重,不似表情精彩。柳菀走在前面,自然并没有见到方超的一改常态,兀自说着:“雨阁,因雨得名。三层高,每层瓦的铺设皆有玄机。下雨时分,四周生出雨帘,坐于其中,看银川飞流,算一美景。”

      “若雨水滂沱急促,击发瓦中玄奥,便会发出若琴琶鸣奏之音,绕梁美奂,甚为精妙……”柳菀缓声直叙,方超在身后亦步亦趋。

      方超见柳菀穿了件淡绿袄裙,腰间收紧,衬得身稍高挑曼妙。裙角盖住小足,每每迈出一步,可见鞋跟处的一角花色。他被这花色吸引,想辨出绣的什么,全然将柳菀的讲解化为微风。

      “今日下雨,此处吃饭定会怡心怡情。”柳菀站定,方超收回散漫,板起脸孔,顺着她的指引走入阁中。

      梯廊回转,酒席设于三楼。桌上飞禽走兽,山珍海味,不谓为饕餮盛宴。

      满桌丰盛,只两人对坐。

      “小女以茶代酒,敬将军一杯。”柳菀举着杯子。

      “超,公务在身,只此一杯。”说罢,仰头一饮而尽。酒杯落在玉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天色灰暗,雨阁掌灯,碗口粗的大蜡燃烧发出噼啪的声响。窗外雨帘被烛光映照,剔透琉璃一般。

      “方将军,其实今日请您来,小女还有一事。”酒菜三分饱,便是谈话的好时机,柳菀停箸望向方超,烛火在桃花秀目中闪烁,楚楚动人。

      “小姐所谓何事?”方超将筷中鱼肉放下,一副但说无妨的表情。

      “据小女所知,前日我中之毒乃紫兰所下。然我愚笨,不知她与我有何冤何愁,欲要我性命?”柳菀眉心紧锁,好似并不相信紫兰会做出下毒之事。

      “人欲害人,并不一定要有仇恨。可为财,为色,为利,所生怨怼只是动机之一罢了。”方超说得含糊其辞,对紫兰作案动机只字未提。

      “小女自是不知有什么会比朝夕相处九年的感情还要重要!”柳菀眼圈泛红,话语之中带着些鼻音,似乎痛心于紫兰的背叛。

      “柳小姐不必如此。有些人来时便不怀好意,何必为之伤神。”方超转动手上的杯子,有一搭没一塔地说道。

      “将军的是意思是……”

      “小姐颖慧,定当理解。”方超放下杯子,截断柳菀的话,眉梢微挑,似乎在笑。

      柳菀在桌下揉了揉方才为挤出眼泪而掐疼的手腕,与方超聊了几句闲话,酒足饭饱便起身回了闺房。

      外面黑天墨地,雨廊中挂了灯笼,还算明亮。

      柳菀琢磨席间谈话,方超并没有说有用的信息,身边不乏皇上派人监视她的人,只不过“不怀好意”定不是指皇上,想必紫兰是他人安插到身边的。那几封书信想来是关键,不过紫兰为何不销毁,而是藏起来,这当中必有文章。

      毒害自己的行为是为了排除紫兰而作,还是真为了杀掉自己,虚虚实实不能妄下定论。

      不过,那黑衣人知晓自己会被毒害,想必……

      骤然间周遭的环境幻化,柳菀眼前陡然出现一座城门,巍峨的城墙高耸,正中箭楼下赫然两个大字石城。

      这座城的后面山峦叠嶂,高不见顶,云雾缭绕。灰色的城墙与黛色的山峦浑然一体,蔚为壮观。

      柳菀明白她这是又见到了未来发生之事。

      穿过身边络绎的行人,她向城中走去。

      倏而脚下大地猛然震颤,土石跃动。

      “不好啦,地动啦!”城楼脚下尘土炸起,伴着惊呼声迎面扑来。

      轰隆——轰隆,城墙伴着震颤剥落下大小不一的石块,砸落在地。哗然一片,撕心裂肺。

      山峦之上的白色薄雾被灰褐色的浓烟吞噬,震天动地的滚石声裹挟在浓烟中从天而降,立时掩盖人声。

      众人依旧拼命向柳菀身后逃跑,不断有人摔倒,哭声、叫骂声四起。

      咔嚓——地面龟裂成渊,瞬间多人陷落。裂开的深渊边有人呆坐原地,未从惊吓中缓神,却被逃难的人群踩在脚下,血花渐染黄尘。

      柳菀伫立在原地,众人从她的身中穿过,她想扶起摔倒的老妪,亦想抱起那被撞落在地的女童……然而她只是一记虚影,无能为力。

      指尖嵌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流下。

      几息之间,岳立的城墙已成断壁残垣,地面皆被滚石泥浆湮没,残肢死殍遍地,亦有维持着逃亡姿势的人被泥浆吞噬,只余一条伸出的手臂。

      尘埃落定,远黛满目疮痍,灾难过后的死寂充斥寰宇。

      水患、干旱、大雪、蝗灾……柳菀预见过多次,却第一次窥伺地动。

      惨状历历在目,冲击视觉和神经,久久不能平复。

      皇帝已来过,雨未曾停歇,簌簌声伴着虚弱的秋虫鸣叫,令这样的夜更加静谧,世人皆因此而安眠。

      柳菀盯着床盖的青丝纱帐,却并无睡意。

      除此,无眠的人还有方超。

      “将军,徐管事将这个放入了墙角狗洞。”黑衣人跪在方超面前,双手呈上一个蜡封的纸团。

      方超撵开封蜡,纸团落入手中。吹开火折子,竟见到是一张褶皱的白纸。

      他将火折子递给黑衣人,旋即从怀中掏出个瓷瓶,将瓶中液体撒在纸上,顿时显现出四个字——石城地动。

      “派人盯着他。”方超语落,黑衣人消失在幽暗的雨夜中。

      隔日,雨霁天晴,温热的光穿过窗棂洒入屋内,柳菀持一本古卷半躺半卧地倚在软塌上,襟袂上映着斑驳的雕花,慵懒的样子,似一只浴阳的猫。昨夜她睡得不好,梦里雾霭弥漫,皆是血光与哀鸣。

      玉梅端来调养的汤药与蜜饯放在桌上。走了两步又折回,轻声唤着:“小姐,把药喝了吧。”
      她恐怕不说这么一句,药又要放凉了。

      “端过来吧。”柳菀将书放在一边,手指按向额头。

      “小姐昨夜睡得不好吗?”玉梅见柳菀眼下两道乌青,面容倦怠。

      “嗯。”接过药水,一饮而尽。将空碗交与玉梅,随即说道:“方将军,可在屋外?”

      “是啊,小姐。”玉梅将蜜饯递给柳菀,又将空碗放回托盘。见她要起身,便上前搀扶。

      掀开半截绯帘走出内室,见门外方超坐在廊栏上,擦拭着手中的弯刀。

      “方将军!”

      方超见柳菀出门,向其微微点头,继而宝刀入鞘。

      “将军可知石城?”她早起便查阅手中的典籍,却并无对石城的记载,思来想去身边无人通晓地理,便生出了去问方超的想法。

      “石城非南锦城池,乃东饶的边城。”方超昨日同柳菀一同面圣,自是知晓柳菀预见了石城地动之事。

      秋风飒飒掀起衣襟,吹乱了柳菀的心思。

      非南锦的城池,也就是说石城日后并无防范,定会生灵涂炭。

      “圣上会告知东饶国君吗?”柳菀恍惚一瞬,便知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这乃是国家间的交涉,容不得她多问。“小女妄言了。”

      “小姐心思单纯,无妨。”方超虽不知柳菀如何预见未来,不过看昨夜与今朝的表现,想必她被灾难的惨痛触动了。

      “或许不必担忧。凡事皆有转机。”他认为这事东饶定会知晓,只不过是以什么方式就不为人知了。见柳菀对此事颇为上心,便补了一句,表示慰藉。

      “多谢将军宽慰。”柳菀听到方超的话心中的怅然散去了些许。

      方欲转身回屋,却见墨菊匆匆而至。

      “小姐……小姐……奴婢有事禀报。”墨菊年岁不大,心事全然跃于脸上。

      “说吧。”这些年来,繁杂琐事柳菀皆交付玉梅去做,极少有事越过玉梅找到她的身上。

      “小姐……”墨菊见众人将目光锁在自己的身上,不禁局促起来,眼睛不时撇向方超,欲言又止。

      “无妨。”柳菀皱眉,聆天苑并没有什么避外的事情。不过此番若避开方超,定会令其多心。

      “不是……小姐……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墨菊小声嘟囔了一句,继而似乎下了很大决心般张口说道。“我们昨日洗的亵衣亵裤均不见了。”

      “……”众人无语,墨菊更是羞得满脸通红,双手攥着前襟,别过脸不敢看方超。

      “小蹄子,不是说这种小事不要烦扰小姐吗,你怎这般不懂事。”玉梅站在柳菀身后,见墨菊竟把私密的闺中之事当着外男讲出来,气得青筋暴跳。

      “玉梅姐,这不是第一次了。你总叫我们不要宣扬。”墨菊不觉自己做得不对,梗着脖子辩解。“何况……何况这种事哪里是小事,尽偷亵……,岂不是进了采花贼?”

      采花贼?聆天苑守卫森严,别说是采花贼,就算是武林高手尚不能轻易进出。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柳菀抓着话中的重点,深觉并不是采花贼,可能是内鬼。

      “三年前吧!”玉梅说着,剜了一眼墨菊。

      聆天苑分内外两院,外院是家丁甲兵那些个男人居住,内院供小姐及丫鬟生活。柳菀住得深,丫鬟们的寝卧却靠近外院,恐怕这盗贼就在外院的男人之中。

      “柳小姐,此事交与在下吧。内院女眷查起来并不方便,不处理又恐会养虎为患。”方超亦认为此事为苑中之人所为。听到事情始于三年前,松了口气。若是近期,嫌疑定会落在他带来的御卫身上。

      如是这般,他揽下此事,便可堂而皇之的搜查,徐管事的事情也可不必打草惊蛇。

      “那便多谢将军了。”

      “超定会全力以赴。”

      事件在方超的处理下十分顺利,没几日真相便浮出水面。更令他吃惊的是,那盗窃的淫贼竟是聆天苑的管事——徐福。

      明面上方超在查盗窃案件,私下亦在探查徐福。此事一出,便可不露声色抓他来审问。

      徐福九年前便被皇上派来管理聆天苑。他是个阉人,是大太监王重七的干儿子。

      他进宫极晚,十三岁时因欠赌债,让人揍晕了卖进宫里的,醒来便发现自己已被净身。徐福生性狡黠滑头,不久便在宫中混出了小名堂,还认了王重七做干爹。也正是因为他将溜须拍马,偷奸耍滑做到了极致,聆天苑的肥差才落到了他的身上。

      出了宫,再次见到这个花花世界,徐福唏嘘过后便是纵情享受。聆天苑管事油水极多,除了孝敬干爹的,他都用在挥霍上了。然而声色犬马的生活却缺了一角,他永远体会不到“色”的快乐。

      无论如何努力皆不能行尽鱼水之欢,长而久之他便憋出了个癖好——他若看上哪个女子,便偷来其贴身衣物,夜深之时,意淫出画面,聊以慰藉欲|望。

      “徐福!你可知罪?”此时他正被绑在地牢之中,满身的鞭痕。

      审问他的人是方超手下的一名副将,手中拿着烧红的烙铁,一脸阴鸷地问他。

      “大人啊!我都招认,还要小的认什么罪啊……啊!”烙铁贴上腰间的嫩肉,徐福的话尾顿时化为惨叫。

      “叫你嘴硬!”副将啐了一口徐福。这小子虽然认了偷盗的罪,可是他想知道的却是另一件事情。

      “大人……给……小的提……提个醒!小的……真……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罪啊!”徐福此时心中后悔,贪心不足蛇吞象,自己早知道是这个下场,定不会奢望风月之事。腰间的肉被烫熟了,泛着焦糊的味道,一说话便疼得两眼发黑。

      “提醒是吗?那在下便让你看看这个!”一位身着玄色劲装的男子从门外走进来。影影绰绰看清了那虎目利眉,来人正是方超。

      一张褶皱的三寸见方的白纸被递到徐福面前。

      他一眼便认出了,这正是那日自己放入狗洞的纸条,如今落入了方超手中。眼见一切暴露,他掂量起轻重,如若嘴硬不招,肯定又是严刑拷打;如若说了,可能会死个痛快吧。

      “方将军……我招。”徐福咬牙将事情始末交代了。

      他六年前被大皇子收买,将柳菀预见的事情第一时间传递出去。大皇子得了情报可提前做好应对,在朝堂之上首先提出良好的计策,慢慢深得盛宠。

      方超坐在桌前,左手食指抚摸着大拇指,思索着徐福话中的真假。

      “押下去吧。治一下他的伤,别让他死了!”听毕方超起身,吩咐手下,转身离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地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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