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歌》青灵

6、6

　　左手执盏，右手持盖，轻轻荡了荡杯托，吹去面上的茶叶，微嗅茶香，这是亲品名茶前的一点尊重：“没想到远兄也善饮此好茶。”玉头也不抬地说。眼帘下是上官远的青色的衣袍，脚跟在地上摩擦，是隐忍。

　　抬头望见他微愠的脸，甚是英俊，身后雕梁画栋，一点也没有山洞中的感觉。不知是谁要求建的议室，其实没有什么需要密谋的事，主公的谋略向来亲历亲为，也许是有些话不足为外人道。

　　“议室的隔音效果很好啊，不知道是谁设计的？”百般无聊，玉自扯话题。

　　“好到你死前的挣扎也不会有人听到。”没有回答玉的话，远自顾愤愤地说，眼中无不尽显杀机。

　　玉笑了：“今日若不是主公要来，你大概是打算将我弃尸荒野了。远兄，这又是何苦。”

　　仰头望见房梁上的方正之木，摇摇欲坠的感觉侵袭而来：“何苦。”

　　同是为主公效力，虽众人皆言我以色侍主，但其中万般滋味，聪慧如你，又怎会不明其中。

　　英雄气短，玉一脸惆怅。

　　远的衣袖微动，手始终没能抬起来。

　　门吱呀一声开了。小斯让了让身，华天站在门口。

　　还是一身白裘，略施粉黛的脸，娇艳不足，庄严有余。

　　玉放下茶碟，冲上去就抱住华天：“华天姐姐，玉儿好想你。”

　　“原来你眼中只有华天。”

　　低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玉一抬头，映如眼眸的庄严不在，粉脸上尽是阴沉、晦涩。

　　玉一惊，本能反射性地后退，被一把抓住。

　　“就这么不喜欢我。”

　　“不，不是。”多说无益，玉内敛神色，“原以为是华天姐姐，贱越了。”

　　“晚上的本不就是该我吗。异或你心中更多期盼是她。”

　　“月影，不要闹了，瞧她都窘了。”转变成令一个声音，柔和，婉转，“我们都来了。见你一个多月都没有回去，月影放心不下，我也就随她出来看看。其实她挺关心你的。”

　　玉对上眼眸，看到的是一丝淡淡的红。

　　“我想了很多。玉，不管你是什么样子，你就是你。”月影那低沉的声音中有些飘渺的柔情，“华天不会在意，我也不会；华天不会放你，我亦然。”

　　这共享灵魂的躯体紧紧地拥着玉，玉茫然了。

　　华天是月影华天的光，她总是庄严的站在众人的面前，举手投足俨然王者风范，背后心思缜密，算尽天下英豪，她的话中总是带着不确定的环转，人前机关；

　　月影是月影华天的暗，她沉默少言，夜行于深宫之中，立志的是武学、毒药、暗器，易喜易怒，情感易于言表，坦诚的流露常常另人不知所措。

　　若只是华天，玉会毫不犹豫就可以在关键时刻一刀挥斩，面对月影……

　　月影为什么要动情呢？难道这两个灵魂共用一个身体还嫌不够乱，两个灵魂在里面片刻不停地调换来调换去还嫌不够烦！

　　玉感觉身上的劲道微微的松了些，头上换成了华天的声音：“你也累了吧。”忽然身子一轻，被她托了起来。

　　华天坐在太师椅上，拥着玉：“睡吧，我和远儿谈些正事。”

　　哪里睡得着，杀人的兴奋，相见的羞涩，调戏的愤怒，无望的悲哀，还有先前的惶恐，混做一潭春水，幽幽荡荡，深不见底。闭上眼，耳旁是平稳的心跳，还有嗡嗡的肺间共鸣。

　　“来人的身份到不是什么难事。远儿，你怎么看？”华天的声音平平的没有一丝波澜。

　　“恩，能够凌驾四法老之上的不外乎那几个。我们向来和他们没有什么交道。据我所知，他们和沉星山庄的交情也甚少。”

　　“是啊。重要的是目的。”华天顿了顿，“这么久了，就连沈星雨也流连其中，耀日行宫的人着实没有必要跑来大做文章。”

　　“四个都来了，想要什么呢？”

　　玉微微地侧身：“就算要缴了个赌场，派些手下就好了。而且怎么看也像狗拿耗子。也许我们这里有什么稀世珍宝的说。”

　　华天笑了，亲了亲玉的面颊：“还是你古灵精怪。远，近日可有什么异常的人或事么？”

　　玉抬起头，见远的脸偏向一旁，他半响才说：“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只是有几个客人待的时间特别长，可能有两旬了，吃住都在这里。每次下的赌注都不大，像是在消磨时间。不过，到这里来的谁不是打发日子。以前也有类似的客人，带了女眷来，仿佛要在这里安家。”

　　“这次也带了女眷？漂亮不？可有我们的小玉儿一样倾国倾城？”感到玉儿在胸口轻轻地咬了一下，抚摸着玉儿的脸，“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舍不得你。这次完了跟我回去吧？”

　　玉想了想：“华天姐姐……”

　　“叫我天。”

　　“恩……天……”感觉有些别扭，就好象在呼唤夫君一样，撇过异样的情绪，玉坚持的说，“庄里不留闲人，我想多出去历练历练，也好避人口舌。”

　　“有什么好避的呢。在庄里谁敢多言半个字！而且庄里一样可以，你想学什么，我和月影都会教你。”见玉还要说什么，看来一时半会也没个结果，“不说了，这件事等会再考虑。”望向远。

　　两个情爱中的人没什么，远的脸倒是通红的。平复了一会：“没有。”想了一下又说，“是没有带女眷。”

　　欲盖弥彰，三人都笑起来。

　　“哪天我们找个女人帮远成人可好？”

　　“好主意。”玉附和。

　　远大窘。

　　“那些人现在在外面么？”转回一脸的严肃，问向远。

　　“在的。”

　　“带我去看看。玉儿要休息么？”

　　“想和你一起去。”

　　“要是不论哪里都能一起去就好了。”

　　望着她温情的脸，玉心里微微一悸，相拥着走到栏台上，脚下是一片黑压压的人群，闹哄哄地呼叫着，摇头、举手、跺脚，姿态万千。

　　“就是第五桌上的穿黄衣服和黑衣服的那三个。”

　　“那两个穿黑衣的用的都是京里的丝绸。穿得那么好，怎么在外围赌？”

　　远看了玉一眼，仿佛在看不食人间烟火的家伙：“输多赢少，又要住又要吃饭，这里水酒都要银两，待这么长时间，是金山都会有穷尽的一天。”说完又转向华天：“还有一个人，身形比较瘦小，来了以后一直就没有出来过。”

　　“你有见过又想赢又吝惜银两的赌徒么？”华天望向四周，四法老也混在赌徒中间，离第五桌不远，为什么不下手？她想：是因为没有找到第四个人，还是目标不是他们？

　　“天……你有没有觉得什么人在盯着我们么？”

　　“有啊。”华天笑笑，“早些回去我教你武功可好？你看，在那里。”说着指向右边的角落：“其实很显眼，他的气质很特别。一件雪白的薄衫，腰间的佩饰和执扇上的挂坠都是少有的珍品，重要的是看他的眼神，像猎鹰，灵动的黑瞳显然是在找人。”

　　“我记下了。”

　　“恩。你就在这里不要动，远会保护你。”说着向那人走去。

　　“你会保护我么？”玉看着远问。

　　“你可希望？”

　　“你觉得呢？”

　　“没有什么觉得。主公说保护就保护，主公说杀就杀。”

　　“还真是冷言冷语啊。”离开了主公的怀抱，玉总是觉得惆怅盘踞心头，“远哪，我是否真和你有什么仇么？”

　　隔得太远，有些看不真切：“这可是月影华天和耀日行宫的主子头一次碰面呢，可惜看不太清楚。如果是上官尘，一定很想把这次经过写下来。”

　　“原来你都知道。“远诧异。

　　“你都知道，为什么我不能知道？”

　　“为什么你在主公面前总是装出一副柔顺的小猫模样，其实……”

　　看着远愤恨的脸，玉觉得好笑：“你就不能对我有别的表情么？想让人回答问题还这么凶。”叹了口气，看见华天往回走，玉调皮的对远莞尔一笑：“你不觉得猫的爪子很锋利的么？”

　　近了才把人看得清楚，协调的五官，单凤眼，眼角微微上勾，有一点抚媚的味道，声音磁磁的：“在下只能说这么多，其他的是行宫里的私事，我也不便多言。其实是些小事，不用劳烦贵庄也能解决。只希望贵庄不要插手此事。”

　　未经世事，找人帮忙还这么张狂。华天露出对外的招牌笑脸：“打开门做生意，来者都是客。和气生财，不论是在江湖还是做生意，讲究的都是个义字。钱财事小，声誉事大。公子如果要一意孤行，会让敝庄很为难。”

　　“讲究的是个义，终究是为了钱嘛？耀日行宫在江湖上这么多年，也是有头有脸响当当的称号，自是不会亏待了谁。”

　　“也是，义气也好，和气也好，终究是为了细水长流，源源不绝。”好大的架子。原来是在探口风，试试有几成诚意。华天笑想，既然摆开来了是做生意，就该有十足的气势了。“并不是不想帮，敝庄也是很想和贵宝交个朋友。可是如果传了出去，对本庄怕是不好。”

　　“这件事对本行宫也算不上什么好事，所以也不想张扬了去。不然也不会一直等待时机。所以贵庄大可不必担心消息外泄。常听大哥谈起，月影华天英雄辈出，他一直也有意交个朋友。”

　　“哦？公子是？”

　　“在下柳曦，家府中排行老三。”

　　“原来是柳曦柳公子，看公子这么有诚意，若公子凿实有困难，在下也很愿意交公子这个朋友。至于……”

　　“至于条件，贵庄自是开来。”

　　这么爽快，到手的肥羊，值得好好一笔，华天微微一笑，甚是迷人：“其实交个朋友，不必那么客气。在下也不奢求什么的来难为公子，只是内子最近一直感有风寒，你也知道，像我们这般习武之人，身子自是与旁的不同，大夫也说一般的药没有什么效果。听说耀日行宫以北盛产天山雪莲，而最近雪御门霸守一方，在下着实不敢顶风而行，这不，这病就一直这么拖着，也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一边说，一边深情款款地看着玉。

　　玉慌乱地看看华天，又看看柳曦，顿时觉得身上的筋都被抽掉了，脚一软，巴不得晕掉。

　　“哈哈，原闻月影华天的主公好同性，真乃百闻不如一见。”

　　“敢爱就敢说出来，不对么？”

　　“有理。”柳曦若有所思的看着玉，“说是盛产未必言过其实了，其实一年能有一株也就很不错了，一株结十子，多半一些都入了药，所盛不多，不知夫人需要多少？”这是一种变相的商讨。

　　玉为难地抬头看着华天，华天笑了：“也不是什么大病，庄上以前也还有些，大约二十子就够了。”

　　柳曦脸色微变，很快又转为平静：“看在姑娘是为了心爱之人，在下只有忍痛割爱。那在下就和属下在礼福客栈恭候佳音，这四个人轻功了得，擅长使毒，希望姑娘千万要小心，在下要的是活口。为首的那个瘦子值八子，其余三人，每人四子。死的不算。”

　　“公子好算计。不过也算你找对了人，谁用毒又能比过月影华天呢。远，这事你去办，按柳公子的要求做。不要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是。”远领命而去。

　　“公子请。让在下尽一点地主之谊，送公子一程。”

　　议室的桌子下是一条长廊，可以通往向阳村后的小山：“这条路比较长，不过比较掩人耳目，公子大可放心。安排好了，在下会和公子联系。望到时公子准备好内子的救命稻草。”

　　“自是。在下告辞。”

　　………………

　　华天一手搂着玉，略微有些粗糙的指腹在玉粉嫩的面颊上细细摩擦：“玉儿呀……”

　　“恩？”

　　“这月色真美，……你比月色……叫我天？”

　　“啊？”

　　“我该拿你怎么才好啊？叫我的名字。我喜欢听你叫我的名字。”

　　“……天……”华天的眼中尽是火样是神色，玉退后一步，拉开点距离，“我们……我……”

　　情欲的眼神没有焦距，颤抖地抚摩着玉的唇，欺身吻上去，嘴角流泻着喃喃的情意：“玉啊。我该拿你如何是好……”

　　一遍又一遍的“玉儿”像一曲催魂的魔咒，玉浑身虚软：“我……我想……”

　　无力的语言淹没在热情的回应中。

　　…………

　　突然，华天推开玉，仰天大吼：“你干什么！”

　　“是该我问你，你在干什么！你不该背着我独自占有玉。”声音低沉。

　　“月影！”压低尖锐的声音，恢复平静的面容，“好吧。到底是谁先来又有什么关系，你为什么总是要斤斤计较。”

　　转换成阴沉的面孔：“本来晚上就是属于我的。”

　　“我白天哪里有时间！”又恢复了平静的面容，华天气得直跺脚，“只是亲一下，你那么计较做什么！”

　　“亲一下也不用把衣服撕开吧！”月影也怒了。

　　两个灵魂彼此显现，争执不休。如同表演口技的人，一场卖力的演出。

　　玉从地上爬起来，无奈：“每次都是这样。你们慢慢吵。”

　　说着信步向山下走去。

　　尖锐：“别走！”

　　低沉：“是我错了。”

　　尖锐：“就是。”

　　低沉：“你闭嘴！”

　　……

　　身后有一句没一句闹个没完……

　　“哎”叹了口气，玉转过身去，被追上来的月影一把拉住，一个紧紧的拥抱把要说的话全堵在了沸腾的胸腔里。

　　“我错了。原谅我好么？”低低的声音是不舍的缠绵。

　　“哎……”

　　“不要叹气了，都不美了。”

　　察觉到玉神色一变，月影立马解释，“不是说你不漂亮了，不是说不喜欢你，我没有别的意思，别误会，我是说……是……是说……”

　　玉笑了：“影啊，像你这么直的一个人，钢一般的人，不要向人道歉。”

　　轻声的：“我的玉儿。我可以吻你么？”

　　没有回答，送上自己的唇，轻轻摩擦着对方的唇瓣，柔柔的舌尖，湿湿地舔吸，纠缠在一起，缠绵悱恻的呻吟在清冷的月光下有一丝丝煽情……

　　“别动！”

　　玉从吻中清醒过来，发现月影的脖子上银光闪闪，是把利剑。

　　顿时山上站满了人，有人大吼：“你跑不掉的。识相的把人放了。”

　　是远的声音，玉向影的身后看去，月影的身后是黑衣人，之后是远带着一群人高举着火把。

　　影沉声说：“玉，你先走。”

　　玉看了看影，又看了看黑衣人，笑着说：“这位大哥，小女子不会武功，我来代替她可好？”

　　“不要！”影怒吼。

　　脖子上的剑又压深了一分，月影识相地收了冲动，扯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小声说：“乖，听话。”

　　剑峰又晃了晃，黑衣人神色有些复杂。饶有兴趣的盯着玉。

　　“小女子着实不会武功，对大哥不会有什么威胁，你看，我和她调换一下可好？”

　　黑衣人没有说话，只是迅速把剑转到玉的脖子上，简单不失谨慎的交换了位置，抓住玉的手臂，在耳边小声说：“跟我走。”

　　然后朝对面的人大吼一声：“你们谁敢过来，我就杀了她！”

　　远带着人要冲上来，被狂怒的月影一巴掌打翻在地。“你敢！”

　　低沉的声音响彻山谷，像发怒的狮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