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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紫袖红弦明月中(2) 紫袖红弦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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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二那天怀风门热闹异常,凡是与萧律疏有些交情的都来道贺,一时怀风门风光无限,大长了颜面,萧律疏放眼望去,庭院中摆下的酒席座无虚席,再加上从苏州回来的倪瑞回报说苏盟主已经见到了帖子,说必会践当日之诺,他这才稍感宽心.
一边在席间寒暄应答,一边吩咐门下子弟严加戒备,把整个庭院围得密不透风,纵然碧澜宫有飞天遁地之能也难靠近.庭院里种着翠竹千竿,于这样的季节最是青翠成林,遮天蔽日,微风过处有龙吟细细,沁人心脾.竹下酒宴正酣,成缸的美酒抬了上来,在坐皆是开怀痛饮,一片热闹喧腾的景象,哪里有半点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样子.
只是萧律疏心里压着块大石,眼前的喧腾喜庆反而在无形中加重了他的恐惧,随着日落的临近天色渐渐的黯淡下去,那一日的晚霞艳如桃李,好象是女子的胭脂,色彩浓重的泼洒下来.直到暮色四合,天色完全的暗下来,萧律疏的心也仿佛沉到了底――苏盟主到现在都没有出现.
初二天边挂的是新月,一弯娥眉悬于天幕,像是多情女子温柔的眉眼,那晚的月色很好,满地淡黄月,微风摇动翠竹有姗姗树影,本是极好的夜景,最宜在月光竹影下调管弄弦,方不负雅兴.酒宴早已过,只是主人好客留客到晚,客人也不好告辞离去,纷纷向主人恭贺,说些寿比南山之类的话语.
便是在那微醺的月色下,翠竹之上却悠悠传来一声管弦之声,乐声很轻,仿佛是不忍惊散聚在竹叶上的月光,仔细听来,却是笛子的声音,众人不禁循声抬头望去,却见绿竹顶枝,盈盈有一抹湖蓝立于其上,注目凝视却是个娇柔少女,只见她着杏黄碧波纹烟罗小袖衫,湖蓝孔雀纹长裙上绣有千朵缠枝莲花,发挽双鬟望仙髻,髻上斜簪一朵赤金雏凤步摇,面上却是有青白色的光波流转,原来是一张白玉制的面具,通透无暇,在月光下像是一泓清冽的水.少女手执一管白玉笛缓声吹奏,身影随着竹枝摇曳,臂上挽着的玉白画帛临风好象一缕被裁下的浮云,当真是有随风羽化之盈.
在场见者无不惊叹,月色下少女妆容举止无不是人间罕有,萧律疏一见也是大惊,怀风阁竟守卫森严,弟子皆是剑拔以待,这个少女是怎么进到庭院而在场无一人知觉,莫不真是瑶台的天孙仙子,如野史外传中所写,在风清月朗之夜乘着青鸾为人添寿吹奏一曲天音.
天孙仙子,瑶台青鸾,突然他的心头划过一念,此时少女的笛声已清晰可辨,所有人却都是震惊无比――是<<嵩里>>,笛调凄凉悲苦,正是一曲<<嵩里>>.天孙月下吹笛,吹出的却不是瑶台天音,竟是一调挽歌!
“是――是薛央,你是薛央”,萧律疏面如死灰,连着后退几步,“秦陌湮果然是不肯放我生路.”――如果说先前萧律疏还心存侥幸,那么此刻他那最后的一点妄念和侥幸也被撕得粉碎,碧澜宫的人已经到了,而且是在他认为飞天遁地皆不能入的情况下,盈盈立于庭院中,苏盟主到现在仍踪影全无,仅凭院中的这些武林同道,当真能挡得住她么.
“碧澜宫的昭华仙子.”宾客中也有人惊叫出声,众人闻得大惊失色各自按住了兵刃竟齐齐后退了一步.再不会有错,这样的妆容风华,如广寒九霄的仙姬行止,惟有碧澜宫中方有,又是一管玉笛在手――惊鸿擅舞而昭华精笛,来人必是昭华仙子薛央.“各位提防她的毒和暗器,莫要伤于她手.”
少女对庭院里的一片纷乱似浑然不觉,悠悠吹完一调方放下玉笛,足尖一点人已从竹枝上落于地面,裙上缠枝莲花盈盈欲放,金银交错光华闪烁,一派天孙风华,行动处已不带人间烟火气.“萧门主今日佳期,果然没有令妾身抱憾而返,妾身这一曲<<嵩里>>全做贺仪,不知萧门主可是满意.”少女的声音似天边的一只流莺,展翅便是划破出灿烂光华.
“碧澜宫欺人太甚,萧门主今日五十大寿,你们却来无故生事,这分明就是不把我们武林正道放在眼里!”.宾客中有受怀风门恩惠相助和性情刚直者已按奈不住,厉声呵斥道.虽然碧澜宫昭华仙子名满天下,但她十五岁入碧澜宫秦公子麾下后已少在江湖露面,她身所长乃是一手用毒和暗器本领,十四岁时她用的剧毒“妖娆”连取了武当长老虚灵子,太和门赵老爷子,唐门唐谦彦的得意弟子唐风等数人之命,连神医舒墨白也束手无策,当时令她一夜成名.江湖中更传薛央的暗器修为更是出神入化,飞花摘叶皆可伤人,但毕竟亲见者不多,薛央又是年弱之姿的少女,盛名底下能有多少真章,今日她又是孤身前来,是以众人亦起了轻慢之心.
然而少女只是盈盈一笑,微微扬首,面具上的月光更盛,“妾身代必澜宫前来拜贺,怎么在各位豪杰的眼里就成了欺人太甚呢,莫不是妾身礼数不周,不过各位豪杰要说妾身不把各位放在眼里,那倒不是谎话,” 言罢少女的声音愈媚,转眼望向已退至众人其后的萧律疏,“妾身今日只为萧门主而来,萧门主, <<召南>>之言可是还记得.”
只听得少女话音未落,身形却如浮云掠过,直起越过众人,正踏着最后一字的余音右手执笛直刺萧律疏胸口大穴,没有人看清楚她是怎么越过去的,仿佛是一捧没有重量的柳絮杨花,微风一送便飞过高墙,足可见她的轻功修为之高.众人要挡已是来不及,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大呼“不好”,正在这时却有几点碧光破空击向薛央,打的都是身上各处要穴,手法又准又毒,当是上乘,但薛央只是足下数点柳腰曼折,那些暗器就只贴着她身偏了出去,身姿中大有清歌妙舞之态,便是这片刻停顿间萧律疏已见机挥出一掌,掌力刚劲犹带风声,薛央盈盈一笑,仿佛是被掌风拂动,一折身又落回原处,那几点碧光此时方噗噗数响,齐齐没入石墙之内,原来是几枚精钢所制的暗器,深没石墙微露出碧蓝色的一尾,分明就是淬过毒.
她的身法实在太快,就好象她一直就站在庭院里没有动过,方才的生死一线只不过是月光摇曳在绿竹上的虚象,“原来是唐门的暗器,”薛央轻笑着说道,“看来萧门主你请来的这些人里可是有大人物呵.”
“故弄玄虚,卖弄伎俩,碧澜宫的人都是这么见不得人么.”应声而出的是一名青襦茜裙的妙龄少女,容貌娇艳,颜色绝整,好似夏日里的一枝石榴花,生气勃然,只见她噙着一抹冷笑,右手五指微扣,隐约有光在指尖闪烁,当是有暗器在手.
这少女便是蜀中唐门的三小姐,唐谦彦之女唐芷妍,人如其名,唐芷妍生得颇为过人,自小便是唐谦彦的掌上明珠,武功得唐谦彦悉心亲传,在年轻后生一辈中已是高手,只是因她出身名门,受尽娇宠,难免性情会骄纵放肆些,出手颇是毒辣,吃过唐家三小姐亏的人也不少,因是敬重唐律疏的侠名,江湖上倒也都尽让于她.
“既是有唐芷妍唐姑娘在此,我们又何需忌惮薛央的毒和暗器!”萧律疏见机大喝一声,挥掌向薛央攻去,先前唐芷妍携贺礼来拜,也是颇出萧律疏的意料,以他之名和与唐门的交情,唐门最多不过遣门下弟子来贺,万想不到金贵如唐家三小姐亲自上门,唐芷妍因不愿与其他粗鄙之人同席,就在别处休息,不想此刻她会到场.既是她有出手相助之意,萧律疏此举便极是有煽动性,其余诸人亦觉胆气斗涨――唐门所精恰是用毒与暗器,与薛央正是相克,唐门之技,天下扬名,难道会输给这个娇怯少女不成.
转眼之间薛央已被各路兵刃团团围困,只见她却不慌不忙,启齿轻笑,“唐姑娘面若桃花,艳名远扬,自当是恨不能让全天下都一睹芳颜,可叹妾身形容粗陋,自觉形愧,只得这般见不得人.”言罢竟是长叹一声,似真有叹息之意.
唐芷妍如何听不出薛央话中的讥诮之音,登时大怒,双手齐扣炸开一团花雨,甩向正被围攻的薛央,薛央足下踏出生莲之步,以手腕之力运一管玉笛招架兵刃,亦不知她是怎么就将那些暗器避开,唐芷妍的暗器非但没有伤她分毫,倒是打在了周围围攻她的人身上.一时有人受伤出声,跪倒在地,“倒是多谢唐姑娘的厚意呢,”围攻圈已露出个缺口,薛央提身踏在倒地之人的肩上而起,唐芷妍此时面上已挂不住,不管不顾,连扣暗器誓要取薛央性命,但偏偏适得其反连伤数人.
薛央分明是有意戏弄唐芷妍,故意出言相激引她出手,用的却是一出借刀杀人,刀光剑影之中她犹能从容自如,仿佛桃花树下做舞,片花却都不能沾身.正酣斗间,却听得犹有人轻声叹息,接着是脉脉箫音,循风而来,其间大有回雪从风之声,薛央听得箫音入耳,胸口却微微一滞,犹如滴水入池,体中内力稍有散乱,倒也意外,不再缠斗,点脚跃出重围,盈盈立于绿竹之下,转目去寻箫声.
不觉已是深夜,更深露重,月明星稀,月华如被露水洗过,越发的皓白如雪,然而片刻之间薛央便知并不是月光更盛了,而是因为庭中月下,已多了一个水如环佩月如襟的少年.
就像没有人知道薛央是何时站在竹梢,亦没有人知道这个少年是何时立于庭中月下的,只见这个少年青衫霜襟,背后背着一柄长剑,执一管青玉箫在唇边,微微扬首似在微睨新月,广袖云带,玉冠贮雪,月华流沐于其身,仿佛缠绵衣上再不肯流照别处,是以他只是站在那里,却得了月华为其神骨,又或者他本就是一捧月光,因这缕箫音而得了形貌.
“妙年洁白,风姿郁美.”这是薛央望见这个少年时,突然出现在脑海中的词句.
少年的箫音如能吹花做雪,闻者如置身锦绣春日,杂花生树,群莺乱飞,万物得天地眷顾而竞发,调中大有惜时止杀之意.如果说方才薛央的笛声为上品,那么少年的箫声方为天音,笛声虽妙然止为声,不过奏者手法,而少年竟能以声做观,以耳之闻转目之视,乃是发自神骨,已非凡尘所有.
满场兵戈,奔腾杀气,都被这个少年以一曲箫音冲散于烂漫春野,众人似皆已沉醉,心向神往,薛央低首凝视手中的白玉笛,突然眼波流转,吹笛相和,笛声逐箫,有如两鸟相逐,直飞云霄,后者却总不能及前者.听者不知其妙,只觉得胸臆有两道内息相抗,一舒一滞,顿生烦闷,有修习稍浅者已承受不住,曲膝支地大口呼吸起来.
吹奏到后,笛音已是后续无力,如失了支骨,后者已精疲力竭,而此时前者则做清啸,高飞入九霄云上,声闻于瑶台蓬莱.一个滑音之后,薛央执笛竟再不能续,只得放下了笛――凡鸟终为凡鸟,不得上云霄.
笛声一止,众人胸臆的烦闷之感顿消,而少年也随后止声放下了箫,注目于薛央,神色里微微带了几分惊讶和疑惑,似是有相询之意.
薛央亦是注目于他,半晌方轻声问道,“是谁.”
少年见薛央相问,和声说道,“暮合山庄苏冕,有幸拜会昭华仙子.”少年说话的声音极是动人,宛如初夏里湖面上最干净的一缕阳光.
众人听得少年姓名,俱是惊叹出声,萧律疏更是大喜过望,上前拱手拜礼,“竟是苏盟主的公子到了.”
少年闻言侧身还礼,“晚辈见过萧门主,家父病恙萦身,实难亲至汴州,是以寄书将晚辈召回,晚辈日夜兼程适才赶到,还望萧门主见谅.”少年言行举止谦和有礼,气度从容,方是礼出大家.萧律疏客套抱手道了声“惭愧”,薛央已是幽幽说道,“今日妾身是遵秦公子之意前来相贺,何故苏公子要行此扰人佳意之举,”言间她微拂画帛,故意放媚了声音,玉面之下仿佛当真有哀怨之色,“若是我们公子怪罪下来,妾身可怎么是好.”言语间倒是成了苏冕的不是.
苏冕听得也不见恼怒,只微微一笑,说道,“如此风月,仙姬自九华下临,昭华临风,何其风雅出尘,又何苦要引动兵戈,辜负这良辰美景.”
“妾身早先已拜帖萧门主,言当在月朗风清之夜,携玉楼之诏,权效青鸟,引赴瑶台一会,何时又有行苏公子所言的辜负之举?”薛央眼波微漾,轻声笑道,“苏公子既然执意要拂我们公子盛意,那么就是要与我碧澜宫过不去了么.”
少年闻言却没有答话,其深意却是一目了然.薛央轻笑,“久闻苏家号以君子玉德立身天下,谦谨重信,当是以背信小人为唾,那么苏公子可是知道,眼前的这位萧门主确实是能耐了得呵,十多年前用李代桃僵叛出碧澜宫,改名换姓自立门户,恬不知耻.背信弃义,其罪一.叛出时鲸吞我碧澜宫财物,其罪二.如此小人,请教苏公子,他该不该死?”
“你……你信口雌黄.”萧律疏听薛央当众揭出事情根由,大惊之下连忙否认,“苏公子莫要信她一面之词,弃暗投明一事确有,苏盟主可证,我鲸吞碧澜宫财物一事却是子虚乌有,不过是捏造出来要置我于死地罢了.”
苏冕听完也只是不置可否,抬头望见薛央眼中含着戏谑的笑意,这个少女巧笑倩兮间说话却能句句中得要害,言辞并不多么犀利,倒更像是微露小女儿情态的撒娇霸道之语,偏偏又不能反驳,也只得微微一笑做解,“个中原由,冕也无意得知,只是如今家父抱恙,江湖中事多不能主持,冕惭愧,得父亲及各位武林元老青眼,暂代盟主之名,替父亲奔走.”
此言一出四下哗然,苏远和久在病榻不能理事,盟主一位实已空缺,武林盟主之尊,江湖中人谁不觊觎,不少门派已隐隐有争夺之意,谁想苏远和在此时让独子苏冕暂代盟主,分明是有意栽培,多少有些私心在里头,难免令人心生不忿.但转而一想,苏冕虽是年少之资,却身具苏远和家传,又师出宓夫人门下,当真是龙凤之姿,今日观其行止,又是灵逸夺人常人莫及,惟天孙可效其一二,这般锦绣少年,又岂是一般人能与之一争,心下不忿遍也大抵释然.
这句回答旁人听来文不对题,在薛央听来却是了然,“既然如此,妾身尊称一声苏盟主也是无碍,想必再过不久这暂代二字也是可以除去的,苏盟主可是定要保得萧律疏得过今夜?”――若是苏冕以苏家公子身份,他要出手相助便是有违苏家为人立世的根本,而他为世家公子,万不能以己身令苏家落人话柄,薛央轻描淡写间已设计要困得他不能出手,而他今夜是以盟主的身份到来,“冕既厚颜代盟主之名,只当以厚德好生为是,况且在下此番前来,也是为了仙姬.”
“为了妾身?”薛央亦是微微一怔,转而轻笑,“妾身鄙陋,又如何得当苏盟主盛情.”她的脸上一直戴着面具,喜怒哀乐都只能从眼中窥知一二,只见她眼中犹带笑意,冷不防抬手一挥臂上画帛如白虹贯出,直点苏冕面门“承泣”穴位,苏冕急向后退,方退两步薛央衣影已映入眼中,湖蓝裙上千朵莲花承转着月光,翻转之间竟是乱花迷眼.
只见苏冕反手抽剑,剑方脱鞘薛央已甩出画帛击向苏冕手腕,苏冕手底一抬避开,未想薛央做天女飞天之态,执帛之手绽出千万香花,转瞬缠在了剑身之上,如春蚕做茧重重裹卷.这一式先声夺人薛央占尽上风,观者无不悚然动容,薛央的武功修为确是高卓,一招一式都如散花天女,引人心醉,薛央双手执画帛一端,手腕注力要强夺苏冕的兵刃,若是被她夺了兵刃,苏冕与暮合山庄皆是要颜面无光,苏冕却不惊惶,单手持剑而立,仿佛仍是那个月下吹箫的天人少年,待得薛央再一用力,只听“呲”的数声,缠于剑上的画帛竟齐齐裂开,纷纷似雪,从雪影中流出一波秋水漪光,闪烁处有如女子明媚眼波,又好似被烟雨洗过的一镜云塘,当下已有人大声喝彩:“好一柄天上人间.”――苏冕所佩长剑名为“天上人间”,是当世铸剑名家崔冉为宓夫人所铸,崔冉倾慕宓夫人多年,感其风仪在江南烟雨霏霏之中用七年铸成此剑,铸成时剑芒清而不寒,大有感慨缠绵之态,崔冉直言此剑用情最深,其一生铸出神兵利刃无数,惟此“天上人间”为绝唱.
适才苏冕不以任何外力而尽裂薛央画帛,固然是以“天上人间”之锋,但他能单手持剑而身形毫不散乱,亦足表其过人修为.薛央因画帛断裂而身体后仰退了两步,未想此时苏冕的身影亦抢到几步开外,其身法利落并不下于薛央,“天上人间”似一鸿秋水耀眼,在苏冕的手下化为晴池里的点点碧波,苏冕所展剑法去势不快亦不凌厉,大有江南杏花春雨温山软水的神骨,当是宓夫人所传一脉,其间精妙风雅,令人折腰.
薛央见苏冕剑势温婉,看似清风徐徐,自己点脚相避却怎么也出不了剑光的笼罩,总是她方落下,剑尖就已点过来,脉脉春风几乎要溶进神髓血脉里,让人如微醺而松弛了神志,心下也微微有赞叹之意.只见薛央以笛为兵,身姿如惊鸿做舞,点,刺,回,削,倒是有几分像短刃路数,众人看了许久,也渐觉有些异样,要知薛央的武功所长乃是用毒与暗器,还有一手扇上工夫,而这个少女与苏盟主缠斗许久却仅是倚仗轻功身法,迟迟不肯显露真本事,不知是为何.
这在诧异间,只听一声金玉脆响,然后薛央低呼出声,急向后掠出,举袖掩面又退了几步有余,方才立定.原来刚才薛央折腰避让苏冕的剑时以左足斜踢,苏冕反手挥出一个扇剑,剑柄恰好击向薛央面上,薛央后退想要闪避却退慢了一步,剑上力道甚大虽未伤得于她,却是将她的玉面具给击碎了.
薛央见面具被击碎连忙翻身急退,下意识的举袖掩面,可能也觉得此举未免落人笑话,片刻后便将手放下,众人见月华下她的容貌也不十分艳丽,眉眼神态之间却有夺人灵秀,一双眼中盈盈有天真笑意,宛如二月梢头袅袅婷婷的一枝豆蔻,一派天成毫无矫做,虽无唐芷妍之艳色,却也另有一番秀媚.
薛央虽是眼中带笑,袖下手指却是微微蜷起,知道若是再这么缠斗下去不出二十招自己必败,今夜本是有意要在武林同道前卖弄身手,却没想到半途杀出个苏盟主,如果就这么收手折回,碧澜宫与昭华仙子必遭天下耻笑,是以她死也不肯退让.照情况看来,她不使出真功夫是不能了,心头略有恼怒,用力一咬嘴唇,手腕一宽自右手小袖下脱出一湾寒波流泻在握,却是一柄袖剑,剑不盈尺,错金填银的在上铸出缠枝牡丹,极尽精工.
苏冕看见她手里的兵刃,疑惑之色更盛,就在此时竟又有笛声自月下悠悠传来,做流水脉脉之声,低吟宛转,闻者无不失落感慨,仿佛月影流水深处,滚滚前尘席卷而来,喜怒哀乐纷纷淡去,天地一片寂然唯己身犹存,只有微微寂寥和经年风霜悠悠落于心尖,恰似照月金樽里的一樽青梅之酒,喝下去便是饮尽前世今生的惆怅.笛声本较箫音明亮,难做哀宛凄凉之音,但吹此音者何其精妙,以一点明亮做出万千更甚愁态,因这些微的欢喜而惆怅缱绻更浓.
众人不禁被笛声所引心神大乱,心头忽悲忽喜,脸上也忽哭忽笑,苏冕亦觉体内气息有散乱之象,大惊之下单手执箫吹出一个高亢长啸之音,截流断水,乱了笛声,惊散众人心上的魔魇.那笛声也因这一音戛然而止,更不再吹,众人宛如大梦初醒,面面相觑,不知方才发生何事.
薛央却未被笛声所惑,但她显然熟识这笛声,低低道了一声:“呀,竟是她来了.”脸上神色却颇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