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歌红影乱》妖妖子

1、紫袖红弦明月中(1) 紫袖红弦明

　　“江有沱,之子归,不我过.
　　不我过,其啸歌也.”
　　当这方帖子送至汴州怀风门门主萧律疏手中时,一拆开起头便是这么两句.
　　萧律疏知道这两句是<<诗经召南>>上的两句,本是男子的失意之词,并没有什么特别,且并没有写全,尚遗漏了前面两段.写在薛涛笺上的字倒是极好,工整的美女簪花格楷书,应是出自女子之手,可是再往下看去,下面写的几行小字却让萧律疏如堕冰窟.
　　“听闻五月初二乃君之佳期,仅携玉楼之诏,红袖霓裳,各展所长,权效青鸟,引君赴瑶台一会,以寸表恭贺之意.是夜当怀云和月而来,望君莫负我厚意,令我抱憾而返.”帖子最后的具名是“碧澜宫谪居仙姬遥拜”.
　　红袖霓裳,青鸟瑶台,俱是大雅之意,拜词也写得颇灵逸卓然,但看在萧律疏眼里却是如黄泉地府的钩魂夺命,只因最后的具名是出自那个地方.
　　――碧澜宫.
　　早年武林处于多事之秋,各门各派之间你争我夺,厮杀不断,其中又以碧澜宫风头最盛,天下有一半尽归入其手,少林武当亦难掠其锋芒,逢时位列武林六大高手之一的暮合山庄庄主苏远和挺身而出,联手其余五人力挽乱势,止戈于门派间,终于平定武林之乱.
　　其间历时十年有余,六大高手金戈铁马,意气干云,声入云霄,自是名扬千古的快意之事,为人称颂,苏远和更在其后被推为武林盟主,执掌牛耳,苏州暮合山庄当之无愧为天下第一庄园.
　　苏远和早在举事之初有意拜书于碧澜宫宫主秦贺,陈之以大义,希望能劝阻秦贺,但彼时碧澜宫已心存天下,不肯就此罢手退居其后,因此这十年之争更多的是在暮合山庄与碧澜宫之间.虽然最后碧澜宫不敌六大高手之师,秦贺受创长卧于病榻无力再与其一争高下,被迫退回蜀地,但在西南武林仍有其余威.几年后秦贺抱恨而故,其子秦陌湮接任宫主一位,那时秦陌湮年方十三,整个武林并没有把这个幼弱少年放在眼里,碧澜宫内乱不断,连西南各地也有叛者对其虎视眈眈,然而这个少年竟是于内乱中笑到了最后,剪除了反对之力,又于三年后以倾宫之力连诛西南十二派,灭其满门,血染冠缨,生剖十二派门主帮主之心祭于城楼上,其铁血酷厉的手腕令天下惊惧,秦陌湮秦公子之名无人不晓,苏远和闻之也只能长叹,这个少年的手段于他父亲秦贺狠毒百倍,有意要趁他羽翼未丰时除去这个祸患,但秦陌湮立时修书一封送至苏州,信上写明这十二派俱是与碧澜宫内乱有所牵连,有负于他秦兰歌在先,相信若是他们赢了这场内乱,碧澜宫上下秦陌湮一派的下场不会比他们今日更好.他不过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何错何罪之有.
　　苏远和见信便知是秦陌湮先发制人,虽然信中犹有强词夺理之嫌,但已教他这个武林盟主为难碧澜宫不得,只能作罢.
　　“天下有负我秦兰歌者,上天入地,我必不放得他生.”这是十六岁的秦公子告诸于天下之言,其后果然整个西南武林又重入碧澜宫之手,隐隐有与武林盟主分庭抗礼之势,更有秦贺抱恨而亡之故,碧澜宫主与苏盟主的对立,更是人所皆知.
　　十年征战之后昔日的六大高手已是年轻不再,或是心生倦意隐居避世,或是已经亡故仙逝,仍在江湖中的只剩苏远和,青鸾斋斋主“衔叶青鸾”李蔓容和蜀中唐门门主唐谦彦,上一辈英雄渐老,隐约有难再把握江湖武林之态,新一辈中又有秦公子这样的天纵之才纵横江湖,若是将来再上演一出当年景况,又有谁能替代苏远和与五大高手之席.
　　这些并不是萧律疏所关心的,他现在的整个心神都付于手里那方鲜红填金的华贵拜帖上,仿佛就因为那几行字,这张透露着闺阁富庶之气的帖子化成了会咬人毒蛇,吐着血红的信子,薛涛笺上浸透了血,刺眼得叫人心悸.
　　十五年了,已经过去十五年了,没有想到在自己千算万算,正以为从此高枕无忧,尽享富贵尊崇的时候,碧澜宫还是找上了他.
　　在江湖中提起怀风门门主萧律疏的时候,没有几个人会不称赞几句,怀风门在汴州经营着不少生意,门下产业颇丰,萧律疏却是个难得的善心君子,常常仗义疏财,周济贫苦,对于武林同道有求者也是慷慨相助,因此在武林中颇有声名.
　　然而事情并非这么简单,帖子开头所写的那段<<南召>>并非没有根由,现在萧律疏才明白为什么帖子上单单只写最后一段, “不我过,其啸歌也”,不需要“其后也悔”或是“其后也处”,根本就是多余的,碧澜宫要他付出的代价只是“啸歌”,就是要把他逼迫得痛苦不堪走投无路.
　　“江有沱,之子归,不我过.”碧澜宫到底所为何事,其实已经写得再清楚不过,无须再多说.
　　萧律疏手里已经沁出了冷汗,虽然在这十五年里他也寝食难安夜不成寐,但是随着这么多年过去,他的担忧惧怕已经淡薄下去,现在却是这么一方帖子摆在了眼前,那是比担忧惧怕更为令人痛苦的恐惧和绝望,在淡薄过后以成百倍的姿态席卷而来,昔日秦公子的铁血手腕,今时碧澜宫中的红袖霓裳,还有拜上帖子的谪居仙姬,萧律疏在顷刻间仿佛老去了二十岁.
　　“倪瑞,去把倪瑞给我叫来.”
　　不多久倪瑞便来到萧律疏房中,倪瑞是萧律疏的得力属下,亦是他的亲信,萧律疏先把帖子丢给他看过,倪瑞一看也是大惊失色,“我怀风门一向与碧澜宫毫无牵连,为何他们却要对门主不利.”
　　“这我如何得知,”萧律疏说道,却是不肯相告以实,只在房中来回的踱步,“眼下怎么办才好,帖子都送上门来了,这一劫要怎么躲过去.”
　　“碧澜宫好毒的手段,偏偏是要选在五月初二门主五十大寿那日,帖子上只写道是碧澜宫的仙子,却不知道会是昭华,惊鸿中的哪个.”
　　“管她是哪个会来,”萧律疏仍是来回踱步,“薛央,孙沁中任是谁来都不好对付.”
　　“五月初二本是要摆酒宴为门主庆寿,眼下这种情况,我们要不要取消了寿宴让门中弟子严加把守.”
　　“不,不用,”萧律疏猛然停下步子,抬头问道,“邀请武林同道的帖子都发出去了么.”
　　“近的都已经发出去了,还剩下些原来是准备这几天发的,”倪瑞答道.
　　“好,把帖子都发出去,另外再多加些请贴,不管是哪门哪派,都务必送到,”萧律疏脸上隐隐有冷笑,“以我萧某人的名声作为,怕是没有人会无故不来.碧澜宫不是要来为我贺寿么,那就来好了,大不了就是鱼死网破.”
　　倪瑞已经明白了萧律疏的用意,“属下这就吩咐下去.”
　　“你等等,”萧律疏瞥了一眼倪瑞手里的帖子,“你快马兼程把这方帖子送到苏州暮合山庄苏盟主手里,他自然有计较,只是务必要快.”
　　“可是属下听说苏盟主卧病已久,久不能主事,这帖子送过去有用么.”
　　“你送过去便是,苏盟主有诺于我,以他的为人又岂能容自己背上违诺之名,他就是卧病将死也是必来的.”
　　“是,属下明白.”
　　萧律疏挥了挥手,“你快去吧.”等到倪瑞退出房去后,萧律疏闭眼沉吟了半晌,脑海中却总是出现帖子上的那几行字,“引君赴瑶台一会,以寸表恭贺之意”,他知道自己已经是在做困兽之斗.
　　眼前的富贵尊崇是他费尽心思得到手的,他绝不会轻易舍弃.五十岁算什么,他要享尽荣华,寿与天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