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风》一雁咴

7、七

　　细雨织着绵绵的网，春意在天色灰暗中隐隐约约透着光亮。
　　料峭寒回，北生箩轻轻搭了一件丝质的斗篷，在曲折回环的长廊里临雨而坐，檐雨细细地滴在地面上的坑洼处，溅起不大不小的水花。她袖里只露出一小截莹白如玉的手指，细细地在一盏暖炉上摩挲，眼神飘向一片朦胧的雾中。
　　“皇上——可喜饮酒？”
　　立在一旁的侍女低垂着眉眼，恭恭敬敬地回答：“回娘娘，奴婢倒不太清楚。可陛下向来对自己要求严苛，想来是不嗜酒的。不过陛下却极喜爱各地的香薰，每年春回之时，都要求在每个掌炉中放一块香，宫中便暖香一片，算起来大约也就是这几天了。据说啊，是陛下生母在世时的习惯呢。”这宫女大概是以为贵妃想要讨好君王，才嘀嘀咕咕说了这么长的话。
　　北生箩笑笑，眼中难得的一片清明，似是回忆起从前在云水崖上李稷安的旧习，一时感慨不已。
　　“你且帮我熬些补汤，我为陛下送过去。”
　　此时已近晌午，北生箩仍是孤身前往，却一路畅通无阻。这些太监也真是人精，倒会趋炎附势。
　　李稷安正与许丞相等一众大臣议事，新政的问题繁难棘手，从昨晚商议到现在也没有结果。
　　“丰时收盈，歉时开仓，贫家借种，富门交租。这办法倒是好，只是如今东北地区尚不稳定，流民四窜，更有旧富雇兵守宅。而我师主力集于西北与异族抗衡，又有部分驻扎在几大郡内，若不能再添几万人驻守东北，这新政实在难以推行。”北生箩见房内论事激昂，一时间不方便说话，便悄悄地隐在屏风后面。
　　“可若是这赋税新制无法推行，这其它的不也都成了妄想？”她探了探头，微微看清了说话这人的轮廓，眯起眼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四座陷入了一片死寂，众人面面相觑着摇头，眼看就此陷入了绝境，突然一个细腻的嗓音温柔响起。
　　“东北虽民风剽悍，豪强横倨，不好打理，说到底不过是因为豪门占田千里，平民冻死路边，又借着这些年王朝动荡有些人才作威作福罢。若能肃清‘逆党’，重分土地，家家户户有地可耕，自会安平繁盛，又何需常年驻军？”
　　他们是认得这位贵妃娘娘的，刚要行礼却被制止。沉默许久的李稷安看到她，动了动眼皮，略微有些惊讶。
　　“娘娘有所不知，我国内军队已是刚需不足，哪里匀得出兵力？若再强行募兵，不更加民不聊生怨声载道？”
　　北生箩微微一笑，一步一步地走向李稷安，眼光动人，将汤奉上案前，撞上他的眼。
　　“弓刀，总得在寒冷的地方，才催得动大雪吧。”
　　屋内有人没忍住“嘶”了一声，虽早有听闻弓刀二骑，可那英飒风姿还是百年前的事了，如今有人再提起，想象中竟有如英雄史诗般的壮丽。不过这二骑本是保卫大晟皇帝一人的神兵天将，怎可出征呢？
　　李稷安挑眉，不做言语，只伸出手接过汤，待香气慢慢弥漫开来。
　　“挽弓一千人，提刀两千人，皆是以一敌百的勇士。丞相既然自愿请缨，便与威武将军一同号令这二骑，兵符即日送达。还请尽早出发，班师凯旋。”
　　屋内的大臣都大惊失色，这惑国的妖妃，皇上纠结半余年的问题，她轻飘飘一句便打发了开。陛下也真是糊涂，贴身的卫兵怎么能放任别人调令。
　　“朕思量已久，本仍在考虑时机是否恰当，爱妃一语惊醒梦中人啊，再好的武器，放久了，也会生锈的。”这下便堵住了悠悠众口，既是皇上深明大义自己的牺牲，便也怪不得贵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