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三 ...
-
大师兄向来不爱理人,就算迫不得已非要吐出两个字,语气也冷得就像这云水崖上冬天的冻雪,由是众师弟妹皆敬而远之,无事是万万不肯找他的。若不幸非得与他打交道,总是看见这厮不是在坠云溪旁练着招招式式带着残影如风,便是在屋内临窗而坐思索着手中的经史策论。
林映霞那时方才十岁,某日偶然路过这举止孤僻的大师兄窗前,只见他端坐在案边,发丝随意地束在身后,一身玄衣如墨披得松散,手里正捧了一卷古籍细细研读,眸中神采飞扬,态度竟随意得有些潇洒,与平日里事不关己无欲无求得几乎可以去修仙的模样截然不同。
她惊讶地看着李承山,一时间压抑不住自己的好奇心,趴在窗边的一颗树后面悄悄地打量他。
大师兄念书怎么念得这样认真,连有人在这里都没发觉。从前我家还在时,我们兄妹几人若有他一半刻苦,爹爹不知道该有多开心。不过,大师兄莫不是还想去考取功名?呵,这倒有趣。
林映霞心里想着,嘴里便不由自主地笑出声来。没想到这一笑竟惹得李承山循声回顾,见到这小不点丫头正是自己的小师妹,只轻描淡写地瞧了她一眼,接着便收敛起近乎痴醉的态度,又是一番神色晦明不清。
“大,大师兄,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打扰你的。我,我总是练不好功夫,便想着与其浪费时间不如,不如读读书,我们那边书籍实在有限,我寻了一路,就,就到这儿来了,我,我这就离开。”说到最后,声音越是细若蚊虻,她好不容易不用天天和兄长一起听夫子的课了,怎么会有闲心找书看?只是因为尴尬随意掐了个借口罢了,不曾想平日里如尊佛般的李承山似乎对这十分之感兴趣,竟放下了手中的书看向她,即使语调仍一如既往的僵硬。
“你认识字?”
林映霞想了想,字斟句酌后慢吞吞地开口:“家父曾经也是个读书人,后来虽因缘巧合下从了商,倒还是颇为重视这些墨宝,我从小在家倒也耳闻目染了些,哈哈。”
李承山一怔,音色中掺了几分不自然。
“对不起,我忘了——”还未等她宽宏大量地摆摆手表示自己不介意那苦难身世,李承山已经打开了吱呀作响的木门,站在屋边,垂下眼,语调依旧四平八稳,“你想看什么书自己进来看吧。”
林映霞这下傻住了,悔得直想咬舌头,怯生生地从参天古木后面走出来,隔空看向对面,只看见长身玉立的师兄和师兄身后的经史满室。
蚁字排衙,洇墨如染。
林映霞伏在案边,觉得浑身不自在,刚开始还能有一搭没一搭地向李承山请教些经典的释义,后来气氛就慢慢冷了下去。她偷偷瞄一眼李承山,发现这人倒是潜心学问心如止水。
十多岁的小女孩,此时刚刚有了一点美丑的概念,她看着师兄沉静的侧脸,不知觉便看得呆了,心下想着,师兄其实人还是挺好的,没有平日看起来那么冷漠嘛。
大约是感受到了她的视线,李承山头也不抬地淡淡问道:“在想什么,有什么想问的?”
林映霞一惊,本想否认,却鬼使神差般地开口,仿佛真是积压了好久的困惑:“师兄,我父亲虽然是个末等的商人,却也极为推崇这些圣哲之学。
“我从小就常常听他念叨,儒家中讲忠恕,江湖上讲侠义,其实都是讲的一个不偏不倚正气凛然,做生意如此,做人更要如此,方才不辱没了先贤的教诲
“可我家却不知在功利诡诈的小人身上吃了多少暗亏,连最亲近的人都虎视眈眈我家的财产,而后来遭灭门的横祸竟也是那些宵小之徒的手笔。你说,那些仁义礼智信,那些一套一套的修身齐家安邦治国之论,那些想象中的小康大同,不就是为了自己安慰自己而编出来的谎话吗。
“大师兄,你说,这世上这么乱,本就不是光讲道理就能秩序井然的,多少人明面上知书达礼,背后还是少不了干那些杀人放火的勾当,这些所谓珠玑字句又有何用?我倒是恨自己不能纵马提剑,好平这世间不平之事,杀尽这天下可恨之人。”
李承山诧异地凝视着小姑娘因想问题想得头疼而皱起的眉头,怔了许久,脸部的线条缓渐渐柔和了下来,伸出修长的手指摸摸她的头。
“小映霞,那你父亲可对你说过‘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他也不知道对一个小孩子,这样的措辞是否恰当,他只是觉得,让一个小女孩背负这本不属于她的负重,实在有些过于残忍,“这世间本就是一个混乱的世间,凭什么有些人生来高贵,有些人便注定卑微如蝼蚁?于是便有了抢杀掠夺。又有一群人想要这个世间安稳运转,人人都可以安居乐业,便提出了所谓道义,所谓齐物,又或者是所谓天命。说到底,不过都是为了凭空为这个人世制定一套人人遵守的规则罢了。文字与语言的作用固然微小,可千千万万个人都这么说呢?而千千万万的人又信奉上千千万万年呢?”
“总有人拿起剑不是为万世开太平,他们总想自己就是万世,守住自己的利益便是开天下之太平。如果这样,你还觉得,你学的圣人道理,都是错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