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风》一雁咴

1、一 酒

　　酒暖生香，红烛高照。
　　影影绰绰的烛光中，他朦朦胧胧地看见周围似浮着一片温软的气，女子纤细素白的手撩开层层轻纱软幔，凤冠霞帔明丽生光，嘴角扬着似笑非笑，斟了一杯酒款款向他走来，一瞬间竟是华彩逼人，耀眼得令人不禁心神恍惚。
　　“阿霞，”李稷安伸出手，宽大的袖摆落在她的肩上，想要抚摸眼前女子的脸，而就在指尖与肌肤仅咫尺之遥的时候又蓦然顿下，“我也分不清这到底是不是梦了。”他突然欠了欠身，似乎是想要俯吻女子的额头，又像是想要迫切地证实眼前确实是他的故人，“从前我只在想该如何切断我们之间的关系，我怕我们再往远处走，无非是让你我都更痛苦罢了——”
　　还未等他说完，那被唤作阿霞的女子便用手指抵住了他的唇，轻轻地“嘘”了一声，笑若银铃：“皇上，你我自幼相识，青梅竹马，还有婚约在身，这是逃也逃不脱的缘分呢。”
　　李稷安听闻那句“皇上”，身形一顿，神色里平添了几分凄凉，眼神却瞬间清亮了许多，不由淡淡苦笑，可对上怀中女子流眄溢光的笑眼，又怀疑是自己多想。
　　却没想到她朱唇起合，下一句竟让自己心惊肉跳。
　　“承山与阿霞这辈子不过萍水相逢，”女子笑意微敛，眼角轻轻垂下，神色隐在阴影中辨别不清，“可陛下与北生箩是命定的金玉良缘，怕是啊，这辈子都要锁在一起了。”
　　李稷安一僵，缓缓垂下手，转过身，强忍住一丝怒意，冷笑。
　　“固执。朕是大晟的皇帝就不能是李承山，你是李承山的师妹就不能是贵妃吗？你就这么恨朕？是恨朕没有早些来接你？恨朕骗了你？恨朕还要娶别人？还是恨朕——”
　　“你让我面见圣上！你没资格拦我！陛下，陛下见我一面吧，奴婢有要事求见！”
　　那新婚燕尔的两人气氛已是沉郁躁闷，李稷安的声音早不复平日里的沉稳冷静，此时突然被屋外尖利的喊叫声打断，压抑的情绪再也控制不住，猛地打开门，微阖起细长的眼，负手而立。
　　闻声而来的贴身太监此刻冷汗直流，声线不住地颤抖，瞪着眼前跪在院子里的宫女，尖尖细细的嗓子张口便判。
　　“大胆奴才，今日陛下与皇贵妃娘娘共结秦晋之好，你偷闯后妃院邸，半夜喊叫，惊扰圣驾，意图不轨，此乃死罪！”
　　“奴婢冤枉啊。”那宫女挣扎着试图挣开御前侍卫的钳制，一双眼惊恐地看向神情莫测的皇帝，“陛下，是，是淑妃娘娘，她今日旧疾复发，高烧不退，还心心念念着陛下，奴婢才想，才想……”
　　这淑妃亦是宠妃，一众人只能为难地看向皇上。
　　李稷安仍不理他们，只是闭着眼，周身的戾气渐渐平复下来，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那北生贵妃亦默默地隐在门后的阴影里，眼神瞥向红烛堆泪上被风吹得摇曳的烛火。
　　“承山。”李稷安听见她语气缓和地唤自己的字，心下诧异，侧过头来看她。
　　是了，若世上还有一人能牵动皇上的举动，让这位向来喜怒无常性情莫测的天子有几分后顾，也只有这位用大赦天下，红妆铺城，宫灯尽覆迎进宫的北生贵妃了。眼下见她发话，众人都松了口气，暗自抹了把冷汗。
　　“我不恨你妻妾成群，我不恨我们连理结迟，我甚至不恨在我们大婚之夜还有人邀功争宠——”北生箩走向他，嘴角上扬，颦蹙皆情，“可我恨我自己无权无势不能改变我们的出身，我也恨你，”她突然笑了，端的是丰容靓饰面若明霞，语调透着冷意陡然扬起，“恨你不能让我母仪天下宠冠六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