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求碧落下黄泉》天气预报

3、第一章 我本无心登仙界（1）

　　夜色，无边静寂。黎桑靠在高处光秃秃的树枝上小憩。临近冬季，天地间一片死相，天边的一轮白玉盘凄凄惨惨地散落着白净的光晖，黎桑宁肯被这光芒刺得双目灼灼，也不肯转一转身子避出它的光域。不远处却有一抹白光迅速闪过，身后紧随着的却是丛丛的绿意。
　　“姑姑，姑姑……”那一声声清脆的“姑姑”还未离开耳朵太远，怀中便冲进来一个光溜溜的雪团子，黎桑低头看着那两颗夜明珠般亮晶晶圆滚滚的眼睛，颇有些诧异，初还以为是天上两个白玉盘下凡化作了一只小狐狸，但见他张口闭口的“姑姑”叫不停，便问道:“谁家的小狐狸，叫得什么姑姑？”说着，便一手把他提溜起来，胳膊也顺势一沉，莫瞧他小，别说，还真有些分量。“哎？姑姑莫不是真的忘了？我还以为娘亲她们是胡说的，难道姑姑是真的失忆了？”小狐狸一通话下来，瞪着比天上白玉盘还亮还圆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她，不一会儿，他的耳朵和眼睑便耷拉了下去，脸上皱皱巴巴的，活像受了黎桑欺负。黎桑却别过脸去，不看他，兀自思考。小狐狸见半天没有响动，便抬眼看看黎桑，见她想得出神便把其他话都咽了回去。
　　失忆，她明了。她本是黄泉道旁的一株黑色曼珠沙华，被九重天上昆仑墟的执悔上神看中，收做了关门弟子。当日她的师傅执悔上神要将她所有记忆尘封，最后却因为法力亏损而未能有所为，后来，她便逃了，离开了昆仑墟远离尘世烦扰的幽静，踏入了凡间三千红尘万丈愁苦中，可于她而言，二者境况却是相反的。未曾想到这四海八荒的竟都知道她失忆的消息了，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师傅有意为之。小狐狸口中的娘亲便是九阙宫的凉絮上神，九重天的执法大神，黎桑认识凉絮上神便是在那之前的事了，只是之后她游历千年两人早已没了交集。凉絮上神未有婚配，自然也没有什么孩儿，可这涂山的小殿下显然已经当真了。千年的年岁了却还是个小模样，也对，毕竟凡间一年天上才一天啊。算来日子，也不过须臾年华。
　　“我记起来了。”小狐狸正在扣弄自己指甲里的泥土，突然听黎桑这么一说，便使劲向前伸着爪子非要求一个拥抱。黎桑没有嫌弃，把他抱在了怀里，小狐狸左蹭蹭右蹭蹭甚是欢喜。嘴上也不停:“我就知道姑姑还记得我，记得娘亲。姑姑可要跟我回去跟娘亲说清楚，姑姑可没有失忆，也教那些说闲话的人都住了嘴巴。”黎桑不明白小狐狸怎么突然之间一脸怒容，连两个白玉盘都黯然失色。黎桑不喜欢这样的它，赶忙转移了话。
　　“你这小狐狸可莫要和我攀什么亲戚。若是无称呼可语，便唤一声姐姐吧。”叫姑姑算是什么辈分？“你此次前来肯定是偷跑出来的，明日我便送你回去好了，只是我不便去见你的娘亲，只找个僻静的地方远远的望着你上山便好。”
　　她是九重天的罪人，是天帝心间的毒瘤，他老人家恨不得把她生吞活剥，再剔去仙骨扔进炼狱，她若是在仙界甫一出现保不齐便要立刻被捉拿问罪。哎！怪就怪当时自己太过天真，迷恋上了黑帝之子覃槡在人间的转世，还傻傻的以为他只是一介凡人。于是，什么人间大义在爱情面前都变成了狗屁，她不顾一切地冲上仙界千雪峰偷盗天帝的挚爱珍宝天芷寒，却因无力抵过凤凰壁上成千上万只的凤凰鸟而生命垂危，她死了也好一了百了，可是她的师傅执悔上神疾驰而来却为了救她而大开杀戒屠尽了凤凰鸟一族，凤凰鸟与凤凰同出一宗，区别不过是修为大小，二者本不往来，可奈何还有藕断丝连的关系，如今一族被灭，凤凰作为九重天上有威望的神族自然要为同宗的兄弟姐妹们讨个公道，更何况天帝的挚爱也被毁了三分，这便意味着还要等上三千年才能等到成熟的天芷寒花盛开，天帝如何都觉得委屈，一下子便失去了三千年的法力。哎，谁教神仙也有想偷懒的时候。于是，天帝三分的怒火，凤凰七分的助攻。熊熊大火烧到昆仑墟非要把黎桑烧的外焦里嫩，皮脆肉薄。只是在执悔的庇护下，黎桑毫发未伤，执悔却拖着大战过后的病躯又生生地挨过了三十二道天雷，哎，命里大劫当如是。
　　黎桑苦笑，神仙难做，妖怪难为，没有一条路是适合自己的。
　　“娘亲说过，昆仑墟的苒华上仙便是我的姑姑啊。娘亲还说，我本来有个娘亲也是黄泉道旁的一株曼珠沙华，可奈何跟苒华上仙比道行差了很多，所以姑姑的位份就要比我娘亲重很多。娘亲说，此后见面，我要么唤上仙，要么唤姑姑。可我觉得，还是唤姑姑更为亲切。姑姑觉得呢？”
　　黎桑抚额，她本觉得凉絮上神会好好编纂一下这位小殿下的身世，可奈何人家就是这般毫无保留的说了出来，竟连她也被缠上了千丝万缕的关系。
　　“本来有个娘亲？那你现在的娘亲有没有说过你是怎么到的现在娘亲的身边呢？”
　　“娘亲只说她是在山下捡的我。”小狐狸眨着两个圆滚滚的白玉盘一脸真诚地道。
　　俱是实话，黎桑也不想再问下去了，若是再问下去，只怕他要来问:姑姑当时为什么要扔下我呢？一想到此，黎桑便觉是冤魂索命，可这样的词用到这样伶俐可爱的小狐狸身上实在是不妥。
　　黎桑回身望着他身后一片春意盎然的景象便觉得自己当初真是犯了一个大错，显然这小家伙是不在意的。“以后可莫要太随心所欲了。人间自有四时，随意更改会引来大祸，我当日赠你法术时，只是觉得九阙宫太过凄凉，你年岁还小总要有些生气才觉有趣，而我恰好也习得这些花草之术，便把它赠予你随意玩闹，可出了九阙宫其他地方便有了四时，也用不着你变出四时来。乱了这时序你娘亲可要罚你了，姑姑也保证决不会轻。”
　　“姑姑说什么便是什么。我以后不再用便是。”小狐狸听到她自称姑姑，倒是变得很乖巧。黎桑却不得不轻叹，活的越久真是越来越容易接受新鲜东西，三句两句便陡然换了心境。也怪，谁教她当时负了她人所托呢。她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对小狐狸视若无睹的。
　　“哎？姑姑怎么睡在树上？”
　　“无碍，我早就习惯了。”
　　黎桑游历人间千年，早就习惯了一个人，因为害怕被九重天上的一众神仙烦扰，所以大多时候都是徒步而行，要么便是召唤一些小妖小兽做自己暂时的坐骑。她本身便是朵曼珠沙华，时时接触天地也不失为一种修炼的好方法，其实，也不过是她贪图清闲而已。雨雪时分便找处山洞小憩，和风旭日便直接憩在树枝上。如此，走到哪里便睡在哪里，也不用时时刻刻被一处地方所牵扰。
　　黎桑化作本身曼珠沙华，黑黝黝的一朵，十分悠闲地躺在毛绒绒的小狐狸身上。黎桑召唤了只夔牛，名唤大力，大力，牛如其名，初初被黎桑召唤的时候它还以为是某位九重天的神君，贪图她身上残留的仙气，于是二话不说便高高兴兴的被降服了。可是神君总要回九重天的，可这位貌似并未有此打算。奈何大力空有力气没有脑力，被黎桑白白使唤了近千年竟使出了感情，如今竟全然死心塌地了。小狐狸卧在夔牛身上，黎桑便卧在了小狐狸的身上，睡惯了大力的一身糙皮，陡然接触到小狐狸的温温暖暖的绒毛，还甚是舒服，于是黎桑将绒毛紧紧裹住自己，还不忘慰藉一下劳苦大众:“大力，今次要去的地方可是凉絮上神住所九阙宫。天宫九阙，灵韵无限，到时候你只要张开你的大口豪吸一口九阙宫的氤氲仙气便可顶替你数年的修为。”
　　大力憨憨一笑:“谢过神君。”大力显然鼓足了干劲，步步生风。
　　黎桑笑眯眯地阖上了眼睛，整个花朵合并成一个花骨朵，免得大力跑的太快让风闪了自己的花瓣。
　　舒适的环境下不免让人模模糊糊间便神游太虚了。四周雾气弥漫，空气中夹杂着湿湿润润的气息，分不清东南西北，也分不清前后左右，眼前迷蒙，心下却感觉舒畅极了。黎桑索性随意找了处方向，待人近了，雾气逐渐退散，眼前金光乍泄，一座青玉长桥开始自脚下延伸，似乎没有尽头，可待黎桑刚刚踏上一步，整个青玉长桥便立时变得粉碎，没了倚撑，整个身躯便只能向无边深渊坠去……
　　黎桑是被尖利的鸟鸣声吵醒的。醒来时便立刻变换了人身，抬头看去，一只乌黑的大鸟盘旋上空，突而滑翔过来，尖尖的长喙向黎桑袭来，黎桑被带到半空中，凝气成剑与大鸟斗起法来，许是上天看不惯她这模样，派了只大鸟来惩戒她。大鸟虽势力，也不过三下两下便败下阵来被打落在地。可奈何，黎桑这次意外曝露了身份处境，天边已是紫气东来，一架青玉长桥贯穿天际，隐隐绰绰似有仙女迈着轻盈的步伐而来，五彩的鸟儿盘旋于空中鸣唱，这一切，正一点一点的向黎桑靠近，眼见着便要来到黎桑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