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灼其华》周炎朔

2、002

　　徵国是盘古大陆五国之中，位处最南端的国家。
　　在六千年的漫长岁月里，它永远只有“夏”这一个季节，尽管如此，徵国的夏天仍会随着十二个月的变换流转，分为温暖潮湿的夏天、酷暑难耐的夏天、干燥爽朗的夏天以及刮着微凉清风的近似秋季的夏天。
　　生长于徵国的姬灼华这辈子从未见过夏季以外的风景。

　　直到她十二岁以前。

　　这天清晨，太阳尚未完全升起时，姬灼华和妹妹姬唐华便早早地起了床，她们在贴身女官的协助下完成了洗漱和更衣。待用完早膳后，两人便一同前往辟雍学习功课。所谓的辟雍即是各国王室子弟学习礼、乐、射、御、书、数等六艺的学校，每个国家的辟雍外观大抵相同，均为四面环水的圆形建筑物，而姬灼华和姬唐华姐妹二人，便是在这里与王师学习各种知识的。这里的学生不光只有她们两个，所有居住于京城本家宅邸中的年轻公侯与贵族子弟们，都可以和王子王女们一同进入辟雍上学。

　　坐在讲台正中央案上的王师正一字一句语气平缓地从太初之始开始娓娓道来：“太初之时，天地未分，玄黄混并，浑沌鸿濛。有太神临八荒盘古，开天地、辟四国。以西为商，子姓，终年季秋；东为角，姒姓，季春；南为徴，姬姓，季夏；北为羽，嬴姓，季冬。立四王以泽万民，男曰王天，女曰王后。又立宫国于四方中央，曰皇，无姓。宫国众民，均掌神官之职，传太神之命，以监四方、正纲常……。”

　　“好想见识一下夏天以外的季节啊……。”和妹妹肩并肩坐在一起的姬灼华心不在焉地想着。
　　“王姐现在的心中定是想着云游四海了吧，我猜对了吗？”姬唐华小声地在姬灼华的耳边说道，左手掌心还不忘捏着自己心爱的玩物，那是一只用上好白玉精心雕制而成的幼兔。
　　姬灼华笑了笑，悄声说道：“这世上最懂我的，便是妳了。”

　　王师听到台下的两人正在交头接耳不知讲些什么，便突然点名：“……那么，羽国的现任君主是男是女，为第六十世的第几代国君，其膝下共有几位子嗣，大殿下请您来为我们解惑。”
　　姬灼华被突如其来的点名给吓了一跳，连忙站起来答道：“羽北国的现任君主为第六十世第三代王天，共有二女三子，长王女嬴涟、二王女淇奥、三王子冽、四王子泌，而年纪最小的五王子则名唤清扬。”
　　王师点了点头，又转而问姬唐华：“商西国的七大贵族分别为哪七姓，二殿下。”
　　姬唐华一早就料到了王师接下来会向自己发问，她立刻站了起来并快速地答道：“商国七大贵族分别为奎姓、娄姓、胃姓、昴姓、毕姓、觜姓、参姓。其中娄姓为六十世第一代商王天的王配，在商王天逝世后摄政二十年，最后娄姓一族被第二代商王天铲除，娄姓一族失势退场。取而代之的则是第二代和第三代商王天的王配毕姓，在第三代商王天逝世后，由于王室无后继者，便由第三代商王天的王配毕震摄政，直到现在。”
　　王师又点了点头，他并不开口，只是若有所思地慢慢审视着这对姐妹，接着又将视线短暂地落在窗户外长廊上的某处，最后开口道：“大殿下和二殿下的回答都相当正确，我们接着就来说说各国的七姓贵族……。”

　　此时站在外头的男子见王师朝这里看过来，他便浅浅一笑点了点头，随即又向站在他身旁的女子道：“我们走吧，夫人。”只见这对男女均是身着华服，其大红色的外袍分别用金色和银色的丝线绣上不同的纹样，男人的妻子衣服上绣着象征着徴国王族的朱雀纹，而那男人自己的衣服上绣着的却是某种身型似猪、无头无尾却有一双大大翅膀的怪物，看起来十分诡异可怖。
　　这名男子便是徴南国第六十世第五代徴王天．姬煌，即姬灼华两姐妹的父王；而站在他一旁的女子自然就是他的王配、姬灼华与姬唐华的母亲，徴国七大贵族的星姓一族之长女．星晢。
　　徴王天一路上默然不语，王配不由感到奇怪，便问道：“大王为什么不说话呢？”
　　徴王天思索了一下，便说：“没什么，我只是觉得……。”
　　王配的头微微一歪，安静地等待着徴王天继续说下去。
　　“我只是觉得蓁儿和常儿这两个孩子差了两岁，从小感情要好、心意相通，就连才情都是不相上下，只是说不定这对姐妹的性个实际上并不如外人所想的那般相似。”
　　“怎么说呢？”
　　“就拿刚才她们回答王师问题的方式来说，蓁儿言简意赅，绝对不多说一个不必要的字；反观常儿，回答得面面具到，还针对王师问的问题加以补充说明。由此可见，蓁儿的性格认真稳重，但有的时候不免过于认死理了，希望将来不要过度钻牛角尖才好。而常儿则是思绪敏捷，能立刻举一反三，但有的时候心思过于玲珑，却未尝是件好事。过度钻牛角尖与心思过于玲珑，最后苦的都是自己，希望她们将来能明白啊。”徴王天如此评价自己的两个女儿。当然，这里他所说的蓁儿和常儿分别指的是姬灼华和姬唐华的小名。
　　徴王配听完丈夫的话，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接着默不做声。过了良久才开口道：“大王今日为何如此感触良多？”
　　徴王天摇摇头道：“或许是有感于我那三个手足的性格与我大相径庭吧，也或许是我的年纪大了喜欢胡思乱想。”
　　王配笑着道：“大王今年不过三十六，何来年纪大了一说。”
　　徴王天闻言只是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王配何尝不知道，丈夫的这几个手足表面上看起来对兄长无比尊敬，实际上却是各怀心事。
　　两人这时已经走进了大殿稍作休息。
　　“第六十世的第一百年……吗？”徴王天默默地在心里道，自太神开天辟地以来，今年正好是第一百甲子，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梗在心头隐隐作祟，到底是什么呢？此时他不经意地透过铜镜看见了自己赤红色的袍子上那形貌奇异的怪物纹样，便不自觉地打了个恶颤。

　　傍晚时分，下了课的姬灼华姊妹俩正一同向自己所住的宫殿走回去，两个人一路上有说有笑，还不时地提到今天在课堂上所发生的事情。
　　“王姊妳说，当我们在课堂上背诵着他国王室的人名时和宫闱秘事时，是不是其他国家的王室成员也会在课堂上提到我们的名字呢？”她不停地把玩着自己的那只玉雕幼兔。
　　姬灼华笑了笑道：“说不定呢，只是不知道他们会怎么说我们。”
　　姬唐华调皮道：“或许他们会说，那徴南国有两位生得美若天仙、如花似玉的王女。长王女沉静婉约、温柔典雅；二王女气度非凡、高贵大方。”
　　“怎么感觉妳把自己夸得更高了些呢。”
　　“这些都是王姐妳的错觉。”姬唐华连忙解释。
　　姬灼华听了只是笑而不作声。
　　“话又说回来”姬唐华紧接着道：“我们现在学的这些东西其实根本用不到吧？从古至今又有谁会真正离开自己的国家，跑去另外一个与自己毫无关系的异国他乡呢，这不是很奇怪吗？”
　　“是啊，更何况是与他国王室有所接触，这简直是闻所未闻。”姬灼华想了想转而又道：“不过，也或许是因为我们身为王室的一员，必须要对世间的一切尽可能地了若指掌，所以才不得不学这些东西的吧。”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有说有笑之间，已经走到了姬灼华所居住的寝殿入口，只见头上匾额写着大大的“周南殿”三个字。两人走进去后，已经有下人替她们准备好了可口的糕点和茶水，待她们一回来便能立即享用。
　　其实姬唐华也有属于自己、名叫“常棣殿”的寝殿，只是她总嫌太过孤单寂寞，于是大半的时间，她都会跑来这周南殿之中与姐姐同住。
　　这天晚上，姬唐华也一如既往地留在了姬灼华的周南殿内。
　　姐妹两人倚着烛火读完书后，嬉闹了片刻，只见领头的女官催促着二人赶紧沐浴就寝，她们这才依依不舍得上床睡了觉。
　　和往常一样，姬唐华每晚就寝时，总会将那只玉兔小心翼翼地塞到自己的枕头底下，并向王姊道了晚安后，这才满足地睡下。

　　大约是深夜时分，本应在睡梦中的姬灼华不知怎么的忽然惊醒了，她转头看了看身旁的姬唐华，只见她仍旧熟睡着，便轻轻地翻了个身。正当她准备再度进入梦乡时，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不寻常的声响。姬灼华感到奇怪，正要起身查看，便听到她宫殿内的领头女官慌慌张张冲进屋内，捂住自己的嘴道：“大殿下失礼了，王宫内发生动乱，现在没时间解释，请殿下收好这个，千万不要让人给抢走了！”说罢便将一块圆形的玉塞进姬灼华的手中。
　　这名女官又叫醒尚在熟睡中的姬唐华，只见姬唐华还满脸的睡意，完全搞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女官并不理会二人的疑惑，只是命令自己身后的两名侍女脱掉身上的衣服，随后又亲自将姬灼华和姬唐华身上的衣服也一并褪去。接着，她让站在一旁的两名侍女换上了姬灼华和姬唐华的贴身睡衣，又将侍女的衣服套在了这两姐妹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