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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二)伞纸02 (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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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伞纸(2)
这日下午,雨依旧没有停下,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看来回家的时候,这雨还不会停下。石啸看着乌云密布的天空,有些忧愁。新买的那把赤色伞很漂亮,打着它回去,会不会折了伞骨,坏了伞面若真是这样,他就有些不忍心打着那伞回去了。
“石啸,我去看看我娘,能借你的伞用用吗?我的伞落在家里了,嘿嘿。”
一个伙计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朝他一笑。“我娘年纪大了,总是忘了关窗,我回去看看窗户关了没有。”
其实他是想回去看老婆吧。
石啸有些不舍得自己的伞,不过想想这人刚刚结婚,即使有些藕断丝连,也是人之常情。
于是他答应了,小跑着去拿伞。
下午的客人已经了了无几,基本已经没有人进门了。毕竟是天降大雨,即使想要出门,也被大雨堵在了门口出去不得。于是他们这些打杂的小二就清闲,几乎不用做什么。所以他才不怕耽误了事儿,回去找伞。
但是当他一翻找,才发现了不对劲。
自己的伞,不见了!
他一惊,赶紧仔仔细细地找了一遍,却依旧没有发现自己那把新伞。
“石啸——找到了吗”
那伙计在催他了。
他只好站起来,走过去老老实实地回答:“没……我的伞,找不到了。”
“你说那个大红色的伞”小七刚好路过,听到了这句话,就探回头来好奇的问道。
“是啊。你知道它在哪?”石啸似乎抓住了一线生机,满怀期待地问到。
“没。”小七抓抓头发,“那把伞挺漂亮的,如果丢了就有点可惜……三天前刚买的,就没了……”
“对啊……”
“三日前,渭水桥。”
淡淡的笑意,心愿了结的满足,和红与黑的背影。
这句话没由来的闯入了他的脑海。
等等,三天前
自己是三天前买的
那把伞是二两银子。
也是在渭水桥那里买的。
他记得那时,一个戴着面纱的小姑娘在卖伞。他看着那小姑娘穿着平凡,又蒙着面,想必是哪一家穷苦人家的女儿,不得已才出来做买卖,说不定还受过伤……否则她怎么会戴着面纱呢?除此之外,他自然想不到女子戴面纱还有装饰的作用。在他的印象里,女孩子若是美丽,一定会大大方方地展现出自己的姣好容颜,而不会故意遮挡着,不让人看见。
那小姑娘只是静静地守着摊子,不声张,不叫卖,摊子上就只有五把伞。他心疼她这么小就要出来做活,怕她的伞卖不出去,就掏钱买了一把,没想到真是好伞。
难道那公子就是指这二两银子吗?但是他是怎么知道自己买了这把伞呢?他又和那小姑娘是什么关系……
“石啸,石啸——”
“恩,恩”
那伙计的一声呼唤将他从发呆里揪了出来。他一怔,恍恍惚惚地回答道。
“我先借小七的伞了。”
“哦哦,好……”
那伙计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拍拍他的肩,走了。
石啸满腹疑问,却又毫无头绪。他找出那块玉,仔仔细细地来回翻看着。
只见上面的貔貅栩栩如生,似乎呼之欲出。他虽然不会品玉,看不出好在哪里,但是这雕工,就算是最粗俗的粗人,也会啧啧称赞。他将那块玉翻过去,意外地在系着洁白流苏的空洞处,看见了一行小字。
“昭仁二十年,风鹄。”
风鹄那是谁雕刻这玉佩的人的名字吗?和那公子又是什么关系
那公子又是谁呢?
他满腹疑问,对那个只有一面之缘的公子十分好奇,却毫无头绪。他摆弄了一会儿,却找不出更多信息,只好作罢。
当日晚,雨渐渐地小了。
石啸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似乎成了一个书生,宿在破庙里。
当夜也是像今天一样,雨淅淅沥沥地下着,打湿了一行赶考人的心。许多有盘缠的富家子弟,都住在了客栈里;而他,却因为家贫,仅仅带了一锭银子出门。于是,他就找了个破庙里,歇歇脚。
他望着门外冷着面孔的天,默默地叹息,也在心里求着上天快点结束这一场不知时节的雨。
破庙里很冷,只有几个破蒲团和一尊佛像,一张供桌,都生了灰,结出了厚厚的蛛网。他从包袱里找出自己御寒的衣物,缩在墙角里,把自己包成一团。
他搓着手,哈着气。
真是很冷啊。
冬天的雨,比雪还要冷
。
他摸了摸自己的口袋,几块碎银子咣啷咣啷响着,竭力显示着自己的存在。还有三两银子,他暗暗地盘算着,若是按照目前的速度,应该足够他留在冀阳两日。只要考完了就好了,只要考完了,就什么都不是问题……
“当当当——”
就当他即将入睡的时候,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将他从梦境的边缘拉了回来。
“谁?”
他坐起身来,仔细地侧耳倾听着门外的动静。
雨静静地淅淅沥沥,除此之外,并无它物。
难道是他听错了?
他摇了摇头,苦笑一下,自己这破庙实在是不保险,一点声音都能把他从梦里惊醒。
当他想要再次躺下时,那敲门声又响了起来。
“谁?!”他警觉起来,莫不是拦路的劫匪但是劫匪也不太可能这时候找一座破庙下手……说不定是像他一样的借宿人他一边想着,一边慢慢地接近了门口……
“吱呀——”
“打扰了。”
门外探进一个脑袋,声音里带着歉意。
“不要紧……公子请进,请进。”石啸松了一口气,果然是借宿人。
“那就打扰了。”
他笑了笑,走了进来,带着一把伞。
那人随意的找了个地方,端端正正地坐好。他只穿了一件长衣,外边披着棉衣,也没有带包袱。
屋里太黑,仅有隐隐约约的月光投进来,故而看不清他的长相,只是给人一种扑面而来的文雅公子气息,不知是哪个书香门第的公子。
石啸看着那人,睡意全无。因为他正端坐着,双目紧闭,似乎是在打坐。他,莫非是个仙人那些能够踩在剑上四处云游的仙人
“我冒昧一问,兄台你也是去冀阳赶考的……”石啸憋不住,终于发了话。
“是的。难道说你也是……这可真是有缘。”他缓缓地睁开了眼睛,淡淡地说道。
“是啊!……兄台你看似不像是囊中羞涩,为何屈居这小小破庙”
“……风某惭愧,前些日子刚刚与人打赌,输了钱财,这才叨扰兄台。”
那人依旧是淡淡地说着,话里却多了笑意。
石啸闻言,就有些兴奋:这兄台像是个豪爽之人,说与人打赌赌全财,就愿赌服输,这人值得一交。于是谈兴愈浓,一直谈到危棹才作罢。
从那公子淡淡的话里,他知道了,这公子是悬源城里一富户的小儿子,姓风名鹄的,字白鸿,极其擅长雕刻,作文也不差,于是就顺顺利利地过五关斩六将,到冀阳来应考了。前些时候他与友人打赌替这冀阳的名妓香君作词,五步做不出便算是输。他一时犹豫斟酌,竟然输了,才不得不来了这小破庙住一晚。
他谈的愉快,那公子也对他好感大增,谈话结束时,二人已经称兄道弟了。
石啸虽然并没有提银子的事情,但已经默默下了决心:明日,一定借给他二两银子,这样的才子若是因为盘缠而取不了状元独占鳌头,实在天理难容。
第二日清晨,他们便分道扬镳。临行前,石啸主动提起了盘缠的事情,并慷慨大方地给了风鹄二两银子。风鹄十分诧异,多次推辞,在石啸的盛情之下接受了这二两银子。
“若是风某有幸上榜,必定邀石兄对月赏花——石兄那时必定成了状元,可不要嫌弃酒清花残。”他感激地说道,一脸诚恳。
“哪里哪里,风兄弟必能独占鳌头!”
风鹄笑了笑,眼底似乎划过一丝无奈。
“时候不早了,石兄,来日再会。”
石啸看着他的背影渐渐远去,自己也整理了行李,朝冀阳出发了。
那一年,他未能上榜,十年寒窗,功亏一篑。原因是,他竟然在考试时因为饥饿心不在焉,答错了一些题目。他笑了笑,并没有留下来等待正榜的发布——他相信,风鹄一定高中榜首,做了大官。
他辗转回乡,成了个小伙计,后来又贩卖些脂粉之类的小玩意儿,并无太大出息。
不过,他晚年时,听人说,季钟的昕亲王反了,打头阵的,似乎就是一个姓风的大官。
他笑了笑,满足而又自豪。他这一生,也未曾后悔,将那可能改变他命运的二两银子,借给了一个仅仅认识一夜的年轻人……
死亡的黑暗,慢慢地覆盖了他的双眸……
石啸忽的一吓,从床上跳了起来。
窗外还是皎洁的月光,自己的双手,还是青年人特有的健壮,而不是干裂粗糙的老人模样;自己的母亲还在隔壁睡着,呼噜呼噜的打着呼噜……
一切未曾改变,但他却像是活了一生。
他摸出那一枚玉佩,借着月光仔仔细细地上下打量着它。
“风鹄”二字,仍旧熠熠生辉。
所以……千里迢迢,只是为了还不知哪一世借出去的二两银子吗?
他笑了笑。
没必要的……因为他本来就不介意啊。
以前是,现在也是啊。